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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煙塵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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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煙塵醉

許翎竹笑意更甚,好似滿堂燭火都飛進了眼底:“桂川縣要給賞銀,從你那一份裏扣,也行。”

“不行!”宗暮非立時瞪起眼,“咱們先說好,如果我治好了瘟疫,賞銀要給我一半!不能克扣我一兩銀子!”

許翎竹一擡眉:“誰和你說好。”

“你。”宗暮非這時擡出了她的身份,“你是樓主,賞銀如何分配,你能決定。”

許翎竹笑著說:“我們還有另一位樓主呢。”

宗暮非不為所動:“方恂根本不管,你誆不了我。你先答應給我一半,不然……”

他卻頓住了。

許翎竹接口問,雙眼一瞬不瞬地望著他,目光被燭火映得發亮:“不然,你就不去治了?”

宗暮非張著口,卻不知該如何是好了。他既不能點頭,也不能搖頭,更不能說他依然會去治療瘟疫,但不再給她治病了。他想了半天也沒能想出一個威脅她的法子。他根本沒辦法真的對她說出威脅的話。

店小二端來飯菜,熱氣騰騰,香味撲鼻。整日沒吃一頓像樣的飯,宗暮非的肚子不由自主地叫出了聲,但剛才的話還半死不活地吊在半空,他一時竟不知道該不該吃飯了。

許翎竹卻仍笑著,拿起了筷子:“你就是不認真聽我說話,這頓飯我出錢。”見宗暮非怔怔地看著她,她撇撇嘴,拿出筷子遞到他手邊,“宗神醫,請?”

宗暮非連忙接了,吃了兩口,又不確定地停下筷子:“那……”

“賞銀也給你一半,一個銅板都少不了。”許翎竹搖著頭連連嘆息,“我怎麽原先不知道,你是個小氣又貪財的人?”

“我不是小氣又貪財的人!”宗暮非反對道,頓了頓,語氣卻安靜下來,“算了,吃飯吧。反正你就是不相信我,你怎麽說,就怎麽說吧。”

故意選了這家食府也好,故意說要拿走一半賞銀也好,他其實只是想知道,她究竟會不會縱容他任性,又能縱容他到什麽地步。

可她竟然全部都答應了。

他得到了答案,卻無法告訴她原由。

————————————

從食府走出,天色黑透,雲暗星沒,月亮不知隱匿何處,二人便執著燈,向江邊走去。

與船家約定了往來時間,許翎竹和宗暮非沿江往客棧走,林中鳥雀啁啾,夏蟲竊竊,晚風帶著江水的潤意,輕拂過二人衣角發梢。宗暮非突然道:“說真的,我沒以為會如此順利。”

“什麽?”許翎竹皺眉,她沒聽懂。

“就是說,”宗暮非將一塊碎石踢進江水中,沒有看她,“我沒以為你會如此輕易地答應,我原本還留了後招。”

許翎竹眨眨眼,這次她聽懂了。

她笑起來,雙眸映著閃動的火光:“什麽後招?看來是個大場面?”

宗暮非停住腳,向她望去:“……你想看嗎?”

“當然了!”她興味盎然地說,漆黑的瞳仁與燈火重疊,好似漫長無盡的暗夜中盈盈剔透的螢火。

他怔住了,仿佛一腳踏空。那螢火溫暖耀目,燙得他失了心神。

停頓片刻,他才有些不自然地轉開眼:“我就是怕浪費了,你在這等我兩刻鐘,我要去做準備。”

說完,提著燈,展袖飛快地走了。

“……什麽東西,還要準備?”許翎竹無奈地自語,兩刻鐘時間可不短,她也不好亂走,就找了一塊幹凈的地方坐下,望著江水出神。

寧江在清州這段倒是不寬,即使天色晦暗,仍能望見對面山巒的影子。江水淙淙流過,夜闌人靜,她甚至能聽見江魚游動的聲響。她百無聊賴地拿石子打著水漂,一邊想,其實直接踩水過江就行了,何必來找船家呢?多一個人知道他們的行蹤,總是多一份危險。

又想,她倒也不怕那些亂七八糟的殺手。

又想,她這一路明明隱藏得很好,偏偏宗暮非想不開,竟故意引來殺手。看來最重要的不是隱藏行蹤,而是不和傻子同行。

又想,他其實也是為了她。

許翎竹天南地北想了很多無關緊要的事,突然身後不遠處一聲炸響,她扭頭看去,竟是一朵碩大的煙花在半空裏盛開。

今夜無星無月,更襯得煙花璀璨奪目。她不自主地起身,目不轉睛地凝望著。煙花一個接一個升起,而後綻放、雕零,她無端竟覺得有些傷感,忽聽腳步聲匆匆向自己走來。

“你回來了。”她看見宗暮非,向天上揚了揚下巴,“這煙花,是你準備的?”

“是啊,一早買好了,原本準備給你個驚喜。”宗暮非走到她身邊,看了看她,氣息尚未喘勻,“你怎麽好像一點也不驚喜?”

許翎竹忍不住笑:“又不是年節,這大夏天的,好端端放什麽煙花?”

“想放就放了,還非要挑時間嗎?”宗暮非轉過身,向天空望去,“你不喜歡嗎?以後想看煙花,可以經常放,不用等什麽年節。”

許翎竹擰緊眉頭看著他:“你存錢,該不會就是為了做這些?白天的戲院也是,這些煙花也是——你怎會有這麽多銀子?”

宗暮非十分無奈地瞥了她一眼:“先不談錢行嗎?你這人,怎麽如此俗氣?”

許翎竹失笑:“我是怕你違法亂紀,又給我惹出亂子。”

雖然如此說,她還是不再問了,轉過頭望向夜空。煙花映亮半邊天幕,比星辰更加耀眼,那些五彩斑斕仿佛觸手可及,卻又轉瞬即逝。

她不禁想到了師父,想到了南青山上的紅燈籠,想到了棲歸樓頂閣書室中的燭火,溫暖明亮,篩不盡遠處熱鬧的人聲。

許翎竹不由得輕嘆一聲,忽然宗暮非變戲法似的,不知從哪掏出了兩個青玉做的瓷瓶子。

“這是什麽?”許翎竹疑惑地接過一個。

“是酒,”宗暮非頭也不回,“我沒你講究,隨便買的。”

“酒?”許翎竹一怔,打開瓶塞,清冽的酒香溢出,她忍不住嘗了一口,“好酒,但為何就這麽一點?”

“這酒後勁足,明天還要采藥趕路,你可不能喝多了。”透過餘光,宗暮非看見許翎竹正垂涎欲滴地覬覦著他手中的瓶子,忙用袖子遮住,警惕地說,“這瓶是我的,你休想打它的主意。”

“哼,吝嗇。”許翎竹瞪了宗暮非一眼。

這之後,二人都不再說話,安靜地望著煙花,喝著酒。很快這小小一瓶酒就見了底,煙花也終於落了幕。

繁華褪去,夜幕更顯得漆黑和寂靜。許翎竹望著空無一物的黑夜,許久一動未動。宗暮非忽然開口解釋道:“我不是小氣和貪財的人,那一半賞銀,如果你們需要,就不用給我了。遇見你們之前,我替人治病,存了不少銀子,這幾年在棲歸樓,給的例銀也花不完——我平日裏沒什麽好買的,藥房藥爐早有置備,衣服也都一個樣子。你如果喜歡煙花,還能再放,如果喜歡聽戲,也還能再請。”

“不用了,你當我是幾歲小孩子啊?”許翎竹回過神,又笑了起來,“賞銀既然說好了,就是你的,棲歸樓的錢夠花,不差你這些。咱們這回出門,可是有正事要做,成天看戲放煙花,樓中弟子們知道了,怕是要在背後罵咱們兩個不務正業。”

“也不知道是誰……”宗暮非小聲嘟囔了半句,又重重嘆了口氣,“算了,不放就不放,反正看你剛才的樣子,這辦法也沒什麽用。”

許翎竹頓了頓,又轉轉眼珠,笑嘻嘻地把胳膊往宗暮非肩膀上一搭:“怎麽沒用?宗神醫勞苦功高,我都記在心裏,以後啊,只要我有一口飯吃,就不會讓你在街頭餓死。”

宗暮非皺著眉:“你喝醉了?”

許翎竹瞇起眼,把整個上半身的重量都壓向宗暮非肩頭:“是呀,宗神醫如果沒有解酒良藥,不如把我背回客棧?”

她身上酒氣和香氣混在一處,直令人心跳不成章節。宗暮非知道她沒醉,又是在拿自己尋開心,便往旁邊邁開一步,許翎竹險些摔了一個趔趄。

“哎——”她忙站穩了,一瞪他,“你想摔死我啊?”

“你摔不死,回去了。”宗暮非把雙手往袖子裏一揣,擡步便走,卻還不忘給她扔了一個白眼,“我也不差你那一口飯,我倒覺得跟著你們,才比較容易餓死。”

許翎竹氣沖沖地走在他後頭,嘴角卻掛著藏不住的笑意:“那咱們說好了,以後我沒飯吃,就去找你,你可不能看著我餓死。”

“誰跟你說好了?你別來找我。”

“你不是神醫嗎,你怎麽能見死不救?”

“你不會死的,都說禍害遺千年……”

“啊,那行,看樣子你也能活一千年,到時我就和你相依為命了……”

她很久沒暢快地笑過了。

自從當了這樓主,她好像也沒那麽喜歡熱鬧了。

她身上有了責任,她早已不再是那個一人一劍,就可以自在闖蕩江湖的小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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