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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盡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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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盡時

宗暮非說完,屋子裏再次陷入了沈寂。

風聲嗚咽著在耳邊溯洄,天空一片灰白之色,雨腳透過殘破的窗打濕地面,炎炎夏時都似染了淒寒。

許久,顏子畯終於啞著聲音開口:“我憑什麽相信你?”

“過去的事情已經無法追溯,你還想證明什麽?”許翎竹忍不住插話道,“證明他其實醫者仁心,並非沒有傾力救治你姐姐?證明他確然妙手回春,如若死了,對百姓,對江湖都是百害而無一利?”

顏子畯不說話了。

他心中已然生了迷惘。姐姐所患是不治之癥,他一早就知道,歸榮郡多少大夫都已經不肯給她開藥了。他只是恨,為什麽宗暮非要給他們希望,再將他們狠狠拋下深淵。

可是,或許他恨的,是那個始終無能為力的自己。

“你們看,這樣如何?”見二人各自沈默,許翎竹開口提議道,“你隨我們一起去桂川縣,我們救治城內病人,估計要住個三五天,這之後,你再決定他是不是該殺。”

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即使你仍然要殺他,我也仍然會阻止你就是了。”

顏子畯和宗暮非都有些意外地望向她,宗暮非道:“我沒有意見。”

顏子畯默了默,最終也道:“好,我和你們一起去桂川縣。”

許翎竹展顏笑了起來:“看,這不就解決了?”又轉頭笑瞇瞇地對宗暮非伸出手。

“……你要什麽?”宗暮非下意識地警惕起來。

許翎竹笑得人畜無害:“藥啊,不至傷人身體,但能讓人無法使用內力的藥,你有吧?”

宗暮非看了顏子畯一眼,這才從行囊中拿出一個小瓶,遞給許翎竹:“你當我是百寶箱嗎——一粒就夠了。”

夏天的雨來勢洶洶,但並不拖泥帶水,一個時辰之後,雲翳破開,陽光灑落,原野上的草葉映出斑駁陸離的光暈。許翎竹解開綁住顏子畯手腕的布帶,道:“現在出發,日落前就能達到桂川縣。我們只有兩匹馬,讓你和宗神醫共乘我不放心,所以你和我一起。”

“好。”顏子畯安靜地說,逼人的戾氣和恨意斂去之後,他也不過是一個未及弱冠的雋朗少年罷了。

許翎竹推著顏子畯先出了門,宗暮非走在最後。踏出門邊時,她突然回頭,對宗暮非道:“對了,以免你多想——剛才我的意思是,雖說大家都是棲歸樓不可缺少的一份子,但其經營運轉,又不能過於依賴某一個人。棲歸樓可以沒有任何人,可以沒有你,可以沒有我,也可以沒有方恂。不過你放心,我總會保護你,棲歸樓可以沒有你,但我不行。”

宗暮非怔住了。

卻聽她搖著頭嘆息:“你這武功,可說是慘不忍睹,和唐璃出門要唐璃保護,和我出門要我保護,我看月泉的功夫也比你厲害些。仔細想來,你實在誰都打不過,我回去給你安排一隊貼身護衛算了。”

說話間,她已邁進院子裏。她沒有再說什麽,帶著顏子畯去解開馬韁,又故意惡狠狠地警告他不可輕舉妄動。宗暮非全然沒有料到她突然對他解釋了這樣一番話,燦燦夏陽為她鍍上金邊,他仿佛被刺痛雙眼,竟險些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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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燃愈濃的熏香並不能徹底解決方恂的頭痛,但眼見著堆積的文件一日日變高,又不能全交給林月泉和唐璃處理,他只得再將熏香燃得更濃,書室裏時常烏煙瘴氣。

今日這一封密報,他已經看了很久。

吳成思意欲傳位吳芷蘭。

紀袁平幾乎在同一時刻知曉了吳成思的打算。

“知道了,你出去吧。”他趕走傳信弟子,指節早已在扶手上攥成青白,腳步聲走遠,他舉起茶盞,狠狠向房門擲去。

清脆的碎裂聲過後,屋子再次陷入寂靜。斜陽透過窗紙,灑在碎瓷上零落光輝,他似全身都沒了力氣,向後重重靠上椅背。

前些日子,吳成思生了一場大病。他到底漸漸年邁,這些年為著和織鳳樓,和棲歸樓的紛爭,更加心力交瘁。這一場病,足拖了數月才愈,而之後,他便開始著力培養吳芷蘭。

直到今日,為紀袁平打探情報的弟子聽見,吳成思對吳芷蘭說,他百年之後,南青劍派基業,就交給她了。

紀袁平望著高高的房梁,苦笑了一聲。

是啊,他如今這副模樣,雙手無法握劍,雙腿無法行走,怎堪繼任掌門?

——可她吳芷蘭又憑什麽?

除卻她是師父親生女兒,論才幹,論膽識,她皆不如他!

若師父把掌門之位交給宋樑師兄,他不會有半句怨言,可吳芷蘭——她憑什麽?

紀袁平的眸子隨著夕陽,一寸一寸暗了下去,半明半昏的房間內寂靜如死,所有聲息和光影,都沈入了他眼底那萬劫不覆的深淵。

從那一天,他早已萬劫不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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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翎竹三人先報過名帖,前去拜見朝廷派來的欽差。

桂川縣疫情較周邊村落更為嚴峻,然而城中百姓卻依然按部就班地生活,店鋪照舊營生,醫館整齊有序,細問之下,百姓全說是那位欽差周大人指揮有方。

三人於是去往周大人落腳的知縣府,若得朝廷命官助力,他們施救病人,也會方便不少。

不過,他們在客室等了半個時辰,直到太陽完全沈沒,周大人才風塵仆仆地回來。

“勞三位久候。”周大人仍卷著衣袖,袍角沾染塵土,額頭汗水未幹,顯然一回府就匆匆趕來,“聽聞有一位神醫,已經治好了石水村與江坎村瘟癥,可是真的?”

“正是。”宗暮非道,三人都行了禮,“雖然周大人已經辛勞一日,但我們還是有一個不情之請。”

“請講。”周大人示意三人落座,他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瘟癥多變,拖延越久,越是兇險。不知您可否安排人手,今晚便依照我的藥方熬煮湯藥,分發給城中百姓?”

“今晚?”周大人似乎有些遲疑。

“您只需下一道命令,其餘諸事,我們自會安排。”宗暮非再次請求道,“耽擱一夜,只怕疫情會更加嚴峻,桂川縣已有不少百姓……”忽頓了頓,“或者,您有什麽疑慮,我自當知無不言。”

周大人默然半晌,目光一一掃過三人,最後起身道:“不必了,幾位請隨我來。”

他召集了縣衙掾吏,又從縣尉那借了士卒,按照宗暮非的要求,一一部署下去。幾隊人馬按令出城,分別去往周邊村落,周大人也沒有回房休息,而是和宗暮非三人一起幫忙熬制湯藥,就連晚飯,都是和他們一起,在藥鍋旁隨意吃了。

一連三日,百姓按時聚集在縣衙門前,排隊領取湯藥,周大人始終站在一旁,問候每一個來取藥的百姓。這樣事必躬親,體恤百姓的朝廷命官實在不多見,許翎竹遠遠站在廊下抱臂觀望,問宗暮非和顏子畯道:“你們以前,聽過這周大人嗎?”

宗暮非搖頭:“我一個江湖游醫,怎會認得朝廷命官。”

顏子畯靜了靜,卻道:“□□禮原是凝祥郡長史,後升郡丞,去年,又升戶部司郎中。”

許翎竹驚奇地轉過頭:“你怎會如此清楚?”

顏子畯卻移開了目光:“凝祥郡就在歸榮郡東邊,又皆屬陵州,家父原在歸榮郡郡守處任職,臨近郡縣的事情,朝廷的事情,我都有所了解。”

許翎竹看了他半晌,又同宗暮非道:“身居廟堂之高,心思江湖之遠,我一向不喜官場,卻實在要對這位周大人高看一眼。”

宗暮非遠遠望著□□禮忙碌的身影,點頭道:“他最令我欽佩之處,是他用人不疑之舉。他今日與我們才見,分明心中有諸多疑惑,卻未多加質詢,如此膽識,少人能及。”

“難得見你……”許翎竹正想調侃他一句,知縣府一個掾吏走來,向三人恭敬道:“宗大夫,知縣大人請您一敘。”

“知縣?”宗暮非頗為意外,側頭問許翎竹,“去嗎?”

許翎竹笑道:“知縣叫你,又不是叫我。”

宗暮非胡攪蠻纏地說:“你不去,我也不去。”

“那就去吧,違抗官令,總不見得是個好事。”許翎竹笑著說,語氣卻滿不在乎似的,又轉頭叮囑顏子畯,“這邊你先看著,若周大人有吩咐,你先照應一下。”

“誒——?”顏子畯一個字還沒說完,她已跳下廊階,向那掾吏走去。宗暮非看了看他,沒說什麽,也跟著走了。

顏子畯無奈地望著二人背影,他不是他們的敵人嗎?這許樓主,倒真是會使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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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縣給二人看了茶,先是問他們一路可還順利,又問他們在府中吃住是否習慣,聽得許翎竹直發笑:“大人,您有話不妨直說,您點名請宗暮非,是府上有病人?”

心思被她點破,知縣臉色似有些羞窘:“實不相瞞,小女病重在臥,只怕也染了瘟癥,但喝了三日藥,城中百姓已有不少痊愈,小女身子卻毫無起色。不知宗大夫能否去給小女診一診病?”

“自然無妨。”宗暮非一口應下,“令千金正在房中?”

“是,宗大夫隨我來。”

知縣帶著二人走入後院,內眷院落僻靜,一層層樹影篩過前院人聲。知縣千金此時正臥於床榻,縱使夏日炎炎,她仍蓋著一床厚重的錦被。

宗暮非看了看知縣千金臉色,就坐到床邊,探手搭上她的腕脈。

知縣在二人身後開口:“她是我唯一的女兒,你們無論如何,都必須將她治好。”

宗暮非安靜未言,許翎竹卻不樂意了:“就算是江湖第一神醫,也不可能逆天改命。治不治得好,是我們說了算,不是您說了算。”

知縣的話音冷了下來:“如果小女不愈,你們也休想離開桂川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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