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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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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不期而遇

“孫大爺?”

離三蹬著他破舊的三輪車,踩著夕陽的光從圖書館往工地回。在拐彎的一個路口處,他經過穿著一身白色短襯衫、灰松褲的老人,那個佝僂的身影依稀熟悉,極像孫大爺。

“孫大爺?”

咯噔,他停下車,回頭一望,果真是他。只見孫大爺,此時站在上空盤旋的蒼蠅的垃圾堆裏,一手拿著夾鉗,一手拿著編織袋,不顧臭氣地細心揀出各種的廢料。

咣當,他一腳把鋁制易拉罐踩扁,熟練地用鉗子裝進袋裏,又餘光裏註意到一邊的剩菜爛葉裏半掩著一瓶塑料礦泉水瓶,喜出望外,繼續駝著像山坡子的背,陽光下,大汗淋漓的他,像沙漠裏的駱駝在尋找綠洲似的,拾取尋找廢品,一邊尋摸,一邊喃喃:“五分,一毛……”

離三下了車,再喊了聲:“孫大爺。”

“喔,是離三吶!”

孫大爺轉頭看見是離三,他臉上浮現出真誠的笑容,卻轉瞬間臉色一變,忙不疊說:“你不要過來,這裏很臟很臭。”

離三滿不在乎,往前趟進垃圾堆,嗅著臭烘烘的氣味淡然道:“大爺,我搭把手吧。”

孫大爺本意想阻攔,可手因為扒拉垃圾有些臟有些黑,他不好意思伸手,只能口頭地勸說:“不用不用,你還是趕緊出去,這裏太臟了,會把你衣服弄臟的。”

“沒事,我是農民工,農民工哪有嫌臟的。”離三笑呵呵地卷起襯衫的袖口,也不在乎衣服是花紅衣送他的那件巴黎世家,他彎下腰,麻利地幫著孫大爺撿了一些礦泉水瓶、廢紙料、廢紙盒。

離三幹得正酣時,不經意間,他瞧見孫大爺拾起垃圾裏的白面饅頭,外層烏黑,但依然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凹凸不平的鐵飯盒裏,他心裏了然,提醒道:“大爺,這饅頭放這裏可能隔了很久,還是別吃的好。”

孫大爺總是會回一句:“沒事,不幹不凈,吃了沒病,你看大爺吃了這麽久,身體不照樣好著呢。”

離三無奈地苦笑,就像以前勸李嬸不要吃隔了幾天的剩菜剩飯一樣,他知道自己多說無益,便不再多提,一手使勁攥起挺沈的編織袋放到自己的三輪車上,然後說:“大爺,我載你回去吧。”

孫大爺拿自己帶來的掃把,將自己翻亂的垃圾好好地掃成一堆,同時慈祥地望向離三,婉拒道:“今天的任務沒完成,得繼續溜達溜達,到小區裏轉轉。”

“那您指路,我載您過去。”離三蹬起三輪車騎到孫大爺的面前。

孫大爺拒絕說:“不行不行,那多耽誤你工夫,前幾次就夠麻煩你了。”

“大爺,您還是趕緊吧,不然去遲了,說不定又被人搶了先呢!”

每次孫大爺不肯讓離三載,他老是想出一些讓人覺得有理的話,除了上述的,例如“大爺,我三輪載的更多,您一趟能多掙點”等等,老是令孫大爺難以拒絕。

“你啊你啊。”

孫大爺妥協地嘆口氣,便在離三的攙扶下踩在後車板上,安安穩穩地坐著,嘴上說個不休:“謝謝,謝謝,老辛苦你了。”

“大爺,您千萬別說謝。要說謝,也是我謝謝你。”

離三側著身註視滄桑伶仃的孫大爺,他指的孫大爺心知肚明,可依然連連念叨著“謝謝啊”,一遍又一遍地重覆,直刺痛了離三的心,使他仿佛想起了那年躺在土炕上奄奄一息的外公。

他不由自主地把視線挪了挪,從孫大爺身上移開,翕動了鼻翼抽了抽鼻涕,假裝高興地問:“孫大爺,咱們去哪個地方?”

“到錦秋花園吧。”

“好。”離三答應了聲,腿一發力,腳踩著踏板騎向北邊。

咯噔咯噔,一路上,離三沈默著,藏在心頭很久的疑惑隨之又冒了出來——他想不通幹著保安的孫大爺為什麽一直揀廢品,當然,一定是缺錢,但是他到底因為什麽缺錢,需要他一把年紀這麽幹著?他的子女呢,難道他們願意老父親這樣,又或者說,他的子女不孝順?

疑團一直在,不過認識了這麽久,聊了許多次,既然孫大爺一直沒有提及,離三也不多嘴問,畢竟他怕問了,不僅戳痛自己的心,也許更會戳痛老人的心,以致於到現在,孫大爺不開口講述自己,他還不知道孫大爺姓甚名誰,只尊稱叫聲大爺,和第一次見面一樣——

當時,離三揣著新鮮與好奇,憧憬與熱切,蹬著三輪,拐彎抹角了一個多小時的腳程,終於晃蕩到比他高中大好幾倍面積的明珠大學。

望著石碑上的校訓,“自強不息”,離三屏住呼吸,心跳急劇加速,血液飛快地流淌,久久才激動地吐了一口氣,發自內心地感慨,這便是大學,這便是中學時朝思暮想的天堂。曾經一段時間,困守在黃土地的他一直以為無緣再見,如今,他以另一種方式,踏足在他眼前這片生機勃勃的青春麥田裏,像個麥客似的,叼著一根穗子,雙手托著頭躺在收割的麥垛裏,望著無邊無際的天。

看著看著,看著上課下課匆匆走動的學生,離三由一時半刻的幸福,又忽而變得失落異常,可惜他只是一個麥客,這片廣闊的田野,這片廣闊的天地,目前不屬於他,不屬於一個貧下中農。

“這誰啊,騎著個三輪車在校門口幹嘛?”

“應該是撿破爛收廢品的,我在宿舍樓看見過這些人。”

打扮漂亮時尚、穿著得體幹凈的學生們,邊走,邊向離三投來異樣的目光。

面對著人,眼睛裏的他們像河流般湧動,他們的眼神,或者目光,不是波光粼粼,清澈澄凈,而是打量中帶著一副有色眼鏡。一時間,緊張的神經令離三感覺到眼暈,但很快地恢覆了過來,而且厚著臉皮問:“同學,請問圖書館怎麽走?”

被問話的,有好心想指路的,一瞄見他座下的不是輛四輪,也不是輛兩輪,是一輛活久見的三輪,搖搖頭,擺擺手,不願意搭理,當然也有願意指路的,只是話未出口,就讓戒備警惕的閨蜜好友阻攔,急忙拉扯著遠離,好像離三是一個沾不得、碰不得的是非。

非但如此,極個別的甚至敏感到異常,跑到保安室裏舉報,說校區裏溜進了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發的乞丐,嚴重地影響校風校容。而當時,保安室裏恰恰是孫大爺和他的同時值班,他立馬起身壓住了群起的同事們,輕輕地說:“老頭子我去看看。”

孫大爺根據學生的信息,發現湖畔邊蹲坐著一人,只見離三正打開毛巾從裏面拿出一個幹硬的饅頭吃了起來。

“小夥子,從哪兒來啊?”孫大爺湊上前,友好的一笑。

離三如實道:“我,工地過來。”

“這校區大吧?”

離三疑惑地對視他,點點頭說:“大。”

“迷路了?”

離三點點頭。

“要不老頭子我帶你走?”

“大爺您知道我去哪?”

“知道,知道,跟我來吧。”

孫大爺莞爾一笑,晃晃悠悠只管往前,把離三帶到了值班室,那裏堆積著一摞又一摞的報紙。他反身面朝離三,和藹地說:“大爺今天就這麽多了,本來想攢著周末自己拿去的,算了,看你也不容易,你就都拿出去吧。不過記住,下次不要來了,不然我同事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離三摸了摸短寸的頭:“大爺,您誤會了,我想找的是圖書館。”

“圖書館?你想看書,倒挺上進的。”孫大爺打量著他,提醒說,“不過沒有本校的學生證,你是進不了圖書館的。”

“我有。”

孫大爺拿來一看,心裏嘀咕,是自己學校的學生,怎麽連圖書館都不知道在哪?他狐疑著,又細細地端詳了離三的穿著打扮,還有邊上的三輪車,回顧起離三說他從工地來,思索著沒準又是一個苦命而頑強的寒門子弟,心裏一軟,說道:“嗯,那你跟我來。”

殊不知,是自己領的他到圖書館,結果沒料到,自己年紀大記性差,竟過了一陣子便忘了離三的模樣,後來夜巡圖書館撞見了,模模糊糊間錯把離三當成陳中,真是啼笑皆非。

孫大爺一想到此,忍不住地笑出聲。

“大爺,您笑什麽呢?”離三扭過頭。

“沒,沒什麽,大爺只是高興,呵呵,今天是個大豐收。”

咯噔咯噔,鏈條轉出好似風鈴般的聲音,恍如第一次見面時,毫無變化,離三載著孫大爺已經走遍南北兩個校區五個垃圾桶擺放點。三輪車的木板上,放著四個滿滿的編織袋,還有一些報紙雜志、易拉罐塑料瓶——它們在騎車晃蕩的過程中,叮鈴當啷發響,吸引一旁的行人剎那的註意。

“咦,那人好像孫大爺。”

被叮鈴當啷吸引的,也有剛從圖書館出來的楊晴,她強迫著自己睜開那雙忙於文獻綜述而敖紅的雙眼,忽地驚醒道:“呀,真是孫大爺!他坐在一輛三輪車,嗯,三輪車,嘶,那前面的人——”

相隔的不遠,楊晴極目一望,當視線清清楚楚地呈現出離三古銅的側臉,她竟興奮地跳起了腳,驚呼道:“是他,是那個‘幽靈’。”

瞬間,像喝了一杯提神的咖啡似的,楊晴立馬振作起精神,不假思索,大步追了上去。一邊跑,一邊慶幸,今天穿的幸虧是一雙阿迪運動鞋,跑的不像上回那麽慢。

噔噔,從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飛快地下來,楊晴興沖沖地打算迎面攔下車,卻不料突然間,在滑坡正玩著滑板的學生一個不小心失誤,他連人帶板一塊直撞向楊晴。

“餵,小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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