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經年一夢

關燈
經年一夢

“這裏不歡迎你。”

樊森不留情面地關上門,又回頭,看著沙發上的樊林:“別擺一副死人臉。”

樊林聳聳肩,起身伸個懶腰:“走了沒。”

“沒走。”樊森輕嘆一下,“要是實在傷心,可以哭出來,我又不會笑話你。”

“我傷心什麽?”樊林一咧嘴,癱在沙發上,吊兒郎當的,掩蓋心臟的抽痛。

雨季,大雨滂沱,拍打著窗戶,似一份淒厲的吼叫。

“你……算了。”

門外的抽泣聲很小,幾乎要掩蓋在大雨中。樊林發狠咬一口手指,留下深紅的兩道牙印。可喉嚨還是很澀。

他越過樊森,打開門。

顧承擦擦眼淚,一骨碌爬起來,只是見著他,眉眼中是溢出來的欣喜。

樊林沒什麽表情,帶上門隔絕樊森的視線,拉著他到樓道平臺去。大雨重重拍在二人一側的窗戶上,淅瀝瀝地淌下去。

顧承拉起樊林的左手,蹭蹭臉頰:“不要亂開玩笑,我會當真的。”

甩開他的手,樊林冷冷道:“沒開玩笑,我認真的。”

顧承楞在原地。

“其實我壓根沒喜歡過你,就是玩玩而已,你怎麽當真了?”樊林一笑,“我才不是你們那種惡心的同性戀。”

望著顧承淌下來的眼淚,樊林一咬舌頭,口腔中鐵銹味蔓延開來。

他驀地冒出一個想法,顧承的眼淚,像窗上的落雨。

於是樊林不敢再去看了。

他深吸一口氣:“我一直都是在騙你,事實上,看到你我就犯惡心。”

“不是的,樊林。”顧承搖著頭,眼淚不住地向下淌,“你不是這樣的。”

樊林笑了:“那你覺得,我該是什麽樣的?”

“一定是有人逼迫你,對不對?”顧承抱住他,“沒事的,我在。你告訴我,我們一起面對。你不要這樣,好不好?”

心臟像是被人生剖出來一樣,樊林指尖用力歘到手心。他猛地推開顧承:“少自我欺騙了,我就是喜歡玩弄你這種單純少年的感情。”

他笑起來,拍拍他的肩膀:“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你。”

“那你為什麽把褚原他們的好友都刪了。”

樊林一挑眉,一字一頓“因為我也從來沒有拿你們四個當朋友。”

看著明顯憤怒的顧承,他試圖去扒開桎梏住肩膀的手,卻毫無用處。

顧承搖晃著他:“你不是樊林。我求求你,你把樊林還給我。”

“總之,話我說完了,信不信由你,別再來纏著我了,趕緊滾。惡心。”樊林轉身離去,徒留一扇緊閉的門,立在二人之間。

樊森:“解決了?”

樊林點點頭,盯著玄關處掛鉤上的雨傘。

樊森會意:“雨挺大的,我看他也沒打傘。”

話還沒說完,樊林拎起雨傘,沖了出去。

彼時顧承剛剛回過神,準備黯淡立場。樊林蹬蹬蹬地下樓,偏頭,遞過去雨傘:“出於人道主義,別多想。”

顧承接過去,紅了眼眶:“樊林,你別不要我。”

他只是攥緊拳頭,留給顧承一個決絕的背影。而它早已說明一切。

樊林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傘不用還了”。

他早在說出“分手”的下一刻,就把手機上所有高中同學的聯系方式全刪了,包括五組全員的。

褚原氣的在好友申請界面罵他沒良心,說再也不請他吃小零食了。除非他把自己加回來,親自道歉,再喊他聲爹。

沒去管樊森,樊林徑直回到房間。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氣,他一頭栽倒在床上。

陰雨天,連著房間也是昏暗的。

他只覺得很累,很累。明明並沒有幹什麽事。

大雨傾盆,打在搖搖欲墜的透明傘面上。狂風怒號著,於是雨珠也跟著斜了。即使撐著傘,顧承身上還是濕了不少。

汙泥沾上褲腳,冰冷的雨水重重砸在手上。倏爾,他發現一只小奶狗,無助地趴在樹下。

顧承心裏悶著口氣,這奶狗又沖著他汪汪叫。於是他撐傘過去,滿天大雨幾乎蓋過他的聲音。

他說:“真討厭,像剛才的樊林一樣。以後,你就叫‘樊林’了。”

小狗聽懂了似的,又汪汪兩聲。隨即拖著身子,討好似地湊湊顧承的褲腳。

蹭上一片汙泥。顧承想一腳踢開他,但這‘樊林’又擺上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嗚咽幾聲。

忍住,只是蹲下去,將傘往小狗那傾斜幾分。

小狗撲上去,趴在他膝蓋上。顧承似無意般咕噥一聲“樊林”,小狗聽了,開心地露出肚皮。

於是顧承不再舍得丟下它了,盡管是自己一氣之下,給它取名“樊林”的。

他抱起“樊林”,打著傘,往寵物醫院趕去。

樊林躺在床上,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叮咚”兩聲。

他解鎖,聯系人界面多了一條好友申請,是顧承的。申請消息是:“我在路上看到一只小流浪狗。”

緊接著,又是一條。

“很討厭,所以我叫他樊林。”

樊林:“?”

“但是因為我叫它樊林,他就汪汪叫,於是就不再舍得丟下他了,把他帶到寵物醫院。”

“有些不太嚴重的傷口,治療很順利。”

“但是我媽媽知道了,把它賣了。”

“很難過。”

樊林一挑眉,好友申請是讓他這麽玩的?

“其實我在想,你之前同意我說假裝分手的時候,是不是就想好了。”

“早知道你會不認賬,我就不這麽說了。”

“哈特痛痛。”

樊林反應一會,心中默念一遍,才發現哈特諧音“heart”,應該是心痛痛。

他倏爾一笑,挺可愛的。可再度回味,心中多了份苦澀。

查成績或許會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樊林險些一覺睡過頭。自從假期開始,放飛自我的他便過上了晚四早十四的日子。

渾渾噩噩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幹什麽,可能就是吃飯睡覺玩手機。

好在當天解清然回家,房間門都險些砸爛了,樊大皇帝才慢悠悠地出門。

許是人太多,網址直接崩了。解清然顯得比他還著急,大夏天的汗珠不住往下冒。

也是趁這個功夫,解清然才問道:“對答案沒,感覺這次怎麽樣?”

“對了,感覺這次五百八沒問題。我什麽實力,直接拿捏。”

六百七的解清然坐在地毯上,朝他投去關愛智障的眼神。

樊林躺在沙發上,往他嘴裏塞了個維c含片:“你什麽表情。”

“查到了。”筆記本電腦原本是放在解清然腿上,他站起。筆記本也飛了。

“樊林,樊林!”解清然扔掉電腦,“你真是太有實力了,上六百了!”

“啊?” 樊林一骨碌爬起來,“你別騙我。”

“六百零九,等著,哥去給你研究志願去。”

解清然看起來才像是高考超常發揮的那個。也可能跟他高考失利有關,他原本想去符城大學的臨床醫學來著,考砸了,差三分,只能去拌水泥了。

“叮咚。”

手機一響。

樊林打開,本以為是顧承,沒想到是褚原。

性感馬桶圈的好友申請:啊啊啊我過一段線了,能報一本!有沒有實力!四百八。一本能上,但是得去偏一點的。

又是一聲響。

斟茶兵:姐有實力了(戴墨鏡)五百九十一,比三模還高(戴墨鏡)你考多少,趕緊回話,不然見面就絞|殺你。

張裎:謝謝你之前塞給我的英語筆記,英語上了一百,這次成績比去年載大天文的最低分數線要高,不知道今年什麽情況。

QAQ:樊林,你考的怎麽樣,想報哪所學校,還沒告訴我。

QAQ:我考的比你低幾分,但去一所學校還是有希望的,實在不行,我可以去離你近一些的。

樊林正納悶他怎麽知道的,轉頭就看見解清然在朋友圈把自己的成績公之於眾。

解清然似乎是被興奮迷住雙眼,哼著小曲來回晃悠。但樊林高興不起來。

說不清楚是為什麽。

他躺在沙發上,猛地,面前多出一張解清然的大臉,嚇得他往後一出溜。

“怎麽不開心,難道是因為沒考過我?你已經很厲害了,但我還是略勝一籌。”

“不是。”

樊森不在家,他突然起身,攬住解清然的肩膀:“哥,我失戀了。”

解清然拍拍他肩膀:“哭這麽傷心,莫不是喜歡上了女同?”

“男同。”樊林悶聲。

解清然:“?”

“我原以為我已足夠抽象,但你,我的弟弟,你似乎更……啊——”

樊林咬他一口:“行了,都過去了。”

話是這麽說,可樊林過不去。他的靈魂仿佛被扼在一個隆冬的夜,有冬雪,有老樹,還有愛人。

或許是禮六車棚旁的電燈實在是太老了,昏黃不說,還總是斷路。

禮城的雪期太短,樊林還沒走出來,就結束了。像他那段無疾而終的愛情。

解清然說,世上沒有真正刻骨銘心的事,時間久了,總會忘記。

可樊林不想忘記,也不想難過。

經年種種,如大夢一場,抓不住的細綢。縹緲,遠去。

唯一可以確認的是,從此他的世界裏,再也不會有顧承出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