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天臺了

關燈
下天臺了

樊林裝模作樣擦擦鼻尖,裝的很忙似的,雙手插兜原地轉圈圈。

“定。”顧承從後方按住他的肩膀,“別暈了。”

“沒暈。”他晃晃腦袋,上前一步,小臂搭在冰涼的鐵欄桿上。袖口後撤,露出白皙的手腕。凸起明顯的腕骨方才不慎擦到,有些泛紅。

剛立春,迎面的風還沾著些冷意,不似冬日裏鈍刀一般的北風,更像是一次細膩的吻別,輕輕柔柔的,卻能讓冷空氣滲透到心裏。

這位置,能覽盡六中。抽芽的菩提樹,紅綠的塑膠操場,和遙遠的天。

零散的急促鳥叫,北歸的大雁呈人字排開,劃破蔚藍。似觸手可及,卻遠隔萬裏。

樊林的目光追逐大雁,像是這樣,就能跟著它們,一起逃離學校這座牢籠。

倏地,他一挑眉,指著遠處一角斑斕:“晴天的彩虹。”

彼時褚原正跟關彥琳用廢棄粉筆下五子棋,粉筆表面蒙塵,時間在其頎長身體上腐蝕出些許圓洞。

聞言,關彥琳起身,用鞋底碾過白色粉筆印,試圖借此機會否認自己劣勢的棋局。

褚原倒不怎麽在意,心大一向是他的代名詞。他興奮地跑到欄桿前,挽著樊林要他指給自己看。

樊林一拍腦袋:“吾今且赴府,不久當歸還,然後是什麽?”

褚原撓頭:“不是哥,看彩虹呢,你怎麽就背上了?”

顧承向前一步,手腕搭欄桿,雙手交握。微微偏頭,看向樊林:“誓天不相負。”

他發出恍然大悟的語氣詞,彎起眼睛:“一直不太擅長背這些太長的東西。”

說來也是怪。什麽公式化學式,一節課講下來他基本算是背過了。可偏偏一到百字往上數的語文課文,就要花上好久時間,還記不牢靠。

沒去振臂高呼上天不公,樊林只是略一挑眉,轉身倚靠上欄桿,感嘆:“我面對語文背誦的樣子,大概就像張裎面對英語試卷。或許這種東西,還是需要天賦加持吧。”

顧承攬著肩膀撈起樊林,讓他站直:“年久失修,雖然表面沒什麽問題,還是小心些吧。”

“好。”

話頭經樊林提的那一嘴,莫名轉移到張裎身上。樊林總覺得語文好的人英語肯定也差不到哪去,總之都是語言類。

況且因著自己語文總在及格線打轉,自然地認為英語要比語文簡單。而張裎的語文並不差。

於是他和褚原倆人一唱一和地非要弄明白,但被腦袋靈巧的張裎搪塞過去了。

他倆大心臟還沒發現。

海涯樓下,花壇的迎春花開了,走在旁邊能聞到淡淡的香。柳枝隨風擺,樊林下蹲,從地上撿個斷枝。隱隱有些蔫了,葉片失水,卷在一起。

樊林細細的撚下灰塵,繞在一起,給褚原公主套在腦袋上當皇冠。

褚原公主很喜歡,扭著腰肢走貓步,見到人就送上一個飛吻,拋個媚眼問他們自己好不好看。

這舉動給低年級小朋友嚇得不輕,跑的跟去食堂搶飯一樣。偶爾有幾個社交達人,見了他還鼓鼓掌,附和幾聲。

甚至有個要和他約會的。樊林眉眼一壓,太陽穴一抽抽。有些看不懂現代人的擇偶標準。

操場外一角,有個灰頭土臉的人,正無助地將自行車掉了的鏈子一次又一次地整理好。

可剛放好的鏈子總是接著就掉下來,還弄得滿手黑油。

反正去食堂也不著急,高一先吃,高三隨後。樊林曾經騎去上學的小自行車老舊,也是總掉鏈子。鄰居爺爺總幫他,看得多了,自己也就會了。

於是他走過去了,空氣中隱約彌漫著些酒精味。對方一擡頭,右臉頰上的疤痕從眼角直直到達嘴角。

樊林驚訝的發現,這正是前些天,在游樂園中,幫他搶回手機的人。

他正欲開口,表達幫助意願,卻有一份莫名大的力道將他拽出三步遠。

回頭,原以為是顧承,不料卻是張裎。

他面上,肉眼可見的血色退去,慘白一片,拉著樊林就要跑。

張裎松手了。在腕上多出一個龜裂的麥色手背下一秒。

他一甩手,紅色指印烙在白皙皮膚上,格外觸目驚心。張裎沒在意這些,他只是微微瞇起雙眼,耷拉在身側的雙手握起拳頭。

很明顯的防禦姿態。

樊林懵了。雖然不知道這其中因果,但他還是一個閃身,橫在倆人中間,擋住張裎。

眼前男子不顧滿手黑油,抹一把臉,弄得臉上斑駁一片。他深吸一口氣:“我需要錢。”

樊林擰眉,這人需要錢找學生幹什麽。

身後聲音底氣十足,沾著些怒意:“要錢找我有什麽用,好手好腳的自己不會去找工作嗎?”

可他能感受到張裎攥緊了自己校服褂的衣擺。樊林悄悄握住了他。

“可沒有人願意要我。”他像個賴皮似的,要跪下撒潑,仿佛誰姿態低,誰就有理,“看在我們……”

“什麽我們,別套近乎。”

四周圍過來些看熱鬧的學生,估計老師也馬上就要趕到現場了。張裎面皮上有些掛不住,縮到樊林身後。

褚原見狀,眼珠子滴溜溜轉,也跪下了,作磕頭狀:“別纏著我們了叔叔,求求你了,我們只是遵紀守法好學生,哪來那麽多錢給你。”

他一拍膝蓋:“哎喲,我們的命怎麽這麽苦啊!”

中年男子卻無視這一切,雙眼微瞇,透過樊林去看張裎:“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

下一刻,他從口袋摸出一塊刀片。握住纏著繃帶的一端,沖向二人,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語些什麽。

滿是黑油的面部猙獰一片:“忘記你媽怎麽死的了嗎?那我只好送你去見見她了。”

眼前所有像是慢鏡頭,而樊林卻無法動彈。眼睛裏的倒影愈發的大了,可他什麽都做不了。

樊林好像看到了顧承瞬間放大的瞳孔。

關彥琳反應迅速,一腳踢上去:“我去你大爺的,我送你去擁抱上帝,你去不去?”

算是罵一句壯壯膽了。她向來稱不上膽大,雙手都在抖。

只聽得一聲不許動,眼前人丟了刀片,舉手下蹲。

樊林徹底跌坐在地,他算是明白游樂園時,對方的舉動有什麽不對勁了。

他喃喃:“可之前我手機被偷,是他幫忙搶回來的。”

張裎拉起他:“總有人對外披著層老實憨厚的羊皮,指不定裝的多了,習慣了。不用在意太多。”

褚原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那你們……”

“不熟。”

“再不想承認,你也是我兒子。你骨頭裏面也流著鯊人飯的血。我詛咒你這輩子都擺脫不了這層身份。”

被一人一胳膊架走的時候,他還不忘放出狠話,笑聲尖利而滲人,包裹著聲聲議論,久久回蕩在上空。

只是張裎不想再轉學了。

今日晴朗,萬裏無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