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湖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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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湖鬼
程止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會再次來到遇見幾個怪物的深山老林。
第一，當初他就沒打算活著走出這片林子；第二，既然走出了，他就不打算在一棵樹上吊死。但天不遂人願，家裏那個中二妖怪不知怎麽，在學校請了一周的病假，非扯著他一起回到了這片地方。
渾天精帶著程止在林子裏兜兜轉轉，嘎吱嘎吱踩著地上的枯枝，臉上漸漸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奇了怪了，怎麽找不到地心入口啊……”
眼見著又一位妖王的順序快到了，據說下一位是水妖王，不提前作準備恐怕這個世界就完了。要不是因為這個，他也不至於翹課來這兒。保持成績名列前茅很困難的好吧！還要兼顧游戲和學習……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平衡點啊……他是瘋了才會請假！
程止抖了抖背上的一大坨旅行包，好心提醒：“你不是妖王嗎？用法力探測一下不就行了？”
渾天精嘖了一聲：“你是不是傻？我現在是普通人類，如果要使用法術，那我的氣息不是就全部暴露了？”
“呃……我以為你們妖怪會對人類的氣息更加敏感……”
“餵！我看起來是那種沒腦子的人嗎？！”渾天精猛踢了一腳殘枝敗葉，枯黃近黑的葉子短暫地飛了一下，“我之前不是給你一串手鏈嘛！那個能掩藏我們的氣息，糊弄那幾個小妖王綽綽有餘！”
程止高頻點頭，快速結束這個話題，不想繼續和他爭。可是渾天精執著於人類的形態，導致兩人在林子裏繞了半天也沒找到地心入口。
在數不清第幾次繞回一棵被藤蔓纏得密密麻麻的巨樹附近，程止撐不住，氣喘籲籲地靠著樹根坐下，渾天精皺著眉叉腰環視，喃喃：“難道他們給入口設了限制？普通人找不到入口？嘶……事兒真多！這地方又沒人來，靈力太多閑著沒處花是吧！”
程止坐在地上順氣，在渾天精嘀嘀咕咕的時候，他感覺到地面傳來一絲動靜。
“哎渾天精，你聽，附近是不是有什麽動靜？”
渾天精聞言側耳細聽，小跳一下，連忙扯著地上的程止往樹後躲。
“糟糟糟！還真有腳步聲！聽著不止一雙腳，不知道是人是妖！快快快躲躲！”
兩人藏在樹後，伏低身子探看外頭情況。
約莫等了幾分鐘，從遠處走來五六個身形都還不穩的兩三歲小孩，個個都是肉乎乎的胖球，手上捏著破碎的野花野草毛毛蟲什麽的，咿咿呀呀還不會說話。
程止奇怪地出聲：“這種偏僻的地方怎麽會有小孩？身上的衣服也奇奇怪怪的！”
渾天精也奇怪：“這些小孩的衣服樣子好像是我們那個時代的……啊！”
渾天精想到了什麽，張大了嘴“啊啊啊”激動地說不出話，連忙拍拍程止讓他安靜，示意兩人跟在這些小孩後面。程止不知所謂，聳聳肩跟著渾天精動作。
那幾個小孩渾然不覺有人跟蹤，咿咿呀呀地玩著隨手能抓到的東西，似乎很是開心。不過玩歸玩，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們似乎是有目的地的，並非一味亂走。
渾天精他們跟了大半個小時，終於看見那幾個小孩在一處懸崖停下。
程止：“他們怎麽停在這兒了？”
奇怪歸奇怪，因為懸崖那塊地方比較空曠沒有遮蔽物，靠太近害怕被發現，所以渾天精他們還是躲在遠遠的有灌木叢的地方，默默註視著幾個孩子的一舉一動。
程止剛發出疑問，他倆就看見幾個小孩面不改色地跳下懸崖……
啊？啊？！
渾天精二話不說，揪起程止的衣領就往小孩們原先站過的懸崖邊上疾跑。程止腹誹，難道他是想救一救那些小孩？可這怎麽看都無力回天了吧……哦對，這家夥好歹是個妖怪來著，雖說沒見他做過什麽厲害的事，但說不準他有辦法救那些孩子呢？
然而，程止眼見著渾天精拎著自己往那邊跑，跑著跑著還越來越快，快到危險線了也沒停下來的意思，心裏突然緊張起來。
“渾天精！你想幹什麽！”
“跳崖！”
話音剛落，渾天精就帶著程止奮力一躍跳出懸崖，程止在半空中呆楞了一瞬，下一秒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墜落感，他不由自主驚恐叫出聲——有那麽一瞬，他都能感覺到腦子頂到了他天靈蓋上！
在極度的壓力之下，程止的腦內思考速度成倍增加。經過了最初的慌亂，他立刻就冷靜下來了。
嗯，跳崖。按照正常人類來說，跳崖必死。
好吧，反正這本來就是他幾個月前就想要的，雖說過程有點曲折，結果一樣也還可以。就是不知道渾天精為什麽要跟著那幾個孩子跳崖了——難道他真是那種熱心腸，看見孩子跳崖，救人心切就忘記自己生死了？——呵，不可能吧。哪有人舍己救人還不忘拉上身邊人一起的。
程止都做好了摔成肉泥的準備，但在距離地面還有幾米的時候，忽然從底下升起一陣雲霧，像一雙大手穩穩托住程止渾天精二人，將兩人慢慢托到地上。
程止呆站著，渾身僵硬，楞楞地看著地面。
“……這是你幹的？”
“啥？”渾天精這才回過頭看他一眼，不過立刻又轉到別處探頭探腦的了，“噓！別說話！咱們現在到了地心了，萬事都要小心！”
渾天精拉著程止往附近突出的石塊後頭躲，但見程止滿臉問號，不得不壓低聲音小聲跟他解釋。
“我們之前見到的那幾個孩子，都不是普通人類！所以我才跟著他們，果然找到了地心入口。”
“那幾個孩子也是妖怪？”程止雙目微瞪。
“哪裏！我之前說過好多遍了吧，這世界上只有我們十個妖王了！呃，之前似乎死了兩個，不滿十個了……”渾天精搖搖頭，將話題拉回來，“那幾個孩子倒是人，只是被某個妖王收養了。因此能在地心來來去去也沒有問題，我們這才能進來。”
“收養？某個妖王？”他們妖怪不都是吃人的，居然還□□？啊，就是那個吧！養雞吃蛋，或者把豬養肥。沒想到妖怪也有以發展的眼光看待問題的智慧啊……
下一瞬，渾天精“啪”的一下捂住了程止的嘴，同時打斷了程止的思緒。
不一會兒，從那些嬉笑著的孩子對面迎面走來兩個妖怪，一個是頂著個大肚子的赤紅皮膚瘦老頭，還有一個是渾身濕漉漉長發拖地的瘦老頭，走路還打著趔趄。程止記得他們，這兩人也是妖王。
小孩們視若無睹地依次走過兩個妖王身邊，咿咿呀呀地互相說笑著。
赤紅皮膚的燃須公胡子眉毛倒豎，惡狠狠地盯著這幾個孩子：“嘁，能吃就好了。”
睡湖鬼迷蒙著眼睛，搖搖晃晃地走自己的路：“吃就吃唄，如果你不怕愚落婆找你麻煩。”
“嘁，誰怕那個糟老婆子！”
語氣滿是不屑，可燃須公到底沒對那些人類幼崽出手，亦步亦趨地跟上睡湖鬼，跟他打商量。
“睡湖鬼，我看你比起征服世界倒是更喜歡睡覺，要不咱倆次序換換？你能多幾個月時間睡覺不好嗎？”
“不要。”睡湖鬼打了個哈欠，沒有絲毫動搖，“我就是因為閑了太長時間才老是犯困的，征服世界那麽有趣的事誰不想玩啊。”
燃須公被他的話堵得頓住腳步，正好站在程止他們躲的石頭前，渾天精緊張得把程止的嘴捂得更緊了，程止都快感覺自己的腦袋要被摁掉。
不過，睡湖鬼腳步不停地走開，燃須公在原地咒罵了幾句也就朝別的方向走開了，渾天精他們並沒被發現。
渾天精松開鉗制程止的手，目光緊跟著遠去的睡湖鬼，靜且快速地起身就要跟上去。程止好不容易松了口氣，正要跟上渾天精，就被對方一把摁在地上。
渾天精：“你別跟，跟來我還得顧忌你。”
程止臉色不好：“你的意思是讓我一個人呆在原地？”
嗯……似乎也不太合適……
渾天精看了看還沒走遠的孩子們，指著他們說：“你就跟著他們吧！那些孩子估計是去愚落婆的地盤的，愚落婆對這些爭來爭去的東西沒什麽興趣，你去她那裏安全。”
“哈？”程止記得那是個怪異醜陋的老婆子，實在不覺得去她身邊會安全。
“哈什麽哈？本大爺忙得很！你快去！到時候你跟不上那些小孩被其他妖王看見我可救不了你！其他妖王可不像我這麽和善。”
渾天精撂下這麽一句就不再管他，三步並作兩步往睡湖鬼的方向跑去。
之前他和羞目邪聊天的時候就把接下來妖王們的次序給弄清了，不久後就是睡湖鬼的順序，他必須趁著睡湖鬼還沒離開地心的時候把他解決。雖然睡湖鬼老是犯困，看上去沒什麽威脅，但是妖王們誰都不會小瞧他。睡湖鬼是十妖王中最神通廣大的，在雷釜怪下達命令後，什麽法術都學過並且學會了，要不是困在地心的時間太長，讓他有些頹唐，他們這幾個妖王哪兒還有爭的地兒。
程止看著渾天精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只能嘆了口氣默默跟上那幾個孩子。
程止與他們始終保持著距離，路上偶爾也遇見過亂走的妖王，不過他躲得好且因渾天精幫他隱藏了氣息，就沒有暴露。不過，他倒是奇怪，妖王們看到那些孩子，眼饞歸眼饞，但每一個敢動手的。聽渾天精的意思，這些小孩是愚落婆收養的，而愚落婆似乎不打算害人……難道愚落婆真有那麽好心？不是為了養肥？
疑惑著，那些孩子們就到了愚落婆的洞穴，一個接一個地走進去。程止略微思考了一瞬，緊隨其後進入洞穴。
程止剛踏入洞府，下一瞬洞門就幽幽合上，嚇了他一跳。孩子們進入洞府，輕車熟路地躺到一處鋪滿軟布的地方睡下了，程止這才打量起這裏來。
這裏與上一次他來似乎並沒什麽區別，除了給小孩開辟了一塊地方，其他似乎……
“膽子真大，居然敢進入妖王的洞府。”
程止被嚇得心跳漏了一拍，聞聲看去，不遠處有個特意挖開的空地，愚落婆就站在中間，擡頭望天。空地上方的穹頂被挖開了一塊圓缺，天空投下光，正正好好是空地的形狀。
咦？之前有這個洞嗎？
程止不好意思地頷首：“妖王大人……”
“你知道我是什麽妖王？”
愚落婆這才低頭幽幽看向他，蒼老可怖的臉將程止嚇得小心肝顫了一顫。
程止猶猶豫豫：“不……”
愚落婆也沒心思為難他，一步一頓走到熟睡的孩子們身邊端詳他們的睡顏。
“這地心多的是妖王，妖王名號不值錢了。想必你也知道老身叫什麽，別說哪些虛的，直呼大名即可，老婆子還沒那麽講究虛禮。”
程止哽住，站在一邊無所適從。他至今為止長時間相處過的妖怪只有渾天精一個，而那家夥是個自我過頭的家夥，自己一個就能玩得很好，完全不必去在意他。現在……換了個妖怪相處，程止還真不知道該怎麽做，也許一不小心就觸怒對方了。
愚落婆看著孩子們，或許察覺到了程止的不自在，開口說道：“是渾天精叫你來的吧？如他所言，我對你沒興趣，你不必傻站著，找個地方坐下等他就是。”
程止依言四顧，找了條石凳坐下。他默默看了半晌，覺得愚落婆似乎不難說話，於是嘗試性地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那個……您知道渾天精對我說了什麽？”
真不是程止刻意，不過對著愚落婆這人，他就不由自主地用上了敬辭。或許……是因為愚落婆看上去是個老人模樣？
愚落婆輕笑一聲：“你以為老身與他們相處了多久？不是幾個月幾年，而是近百萬年。”
呃……這他知道，在他們人類還沒出現，這幾個妖怪就被關在一塊兒了。
“不想也知道，他肯定是說，我對你沒有威脅，你留在此處會很安全是吧？”
“嗯……差不多……”程止突然一激靈，“愚落婆，您說你們相處時間久，對方什麽想法都能猜到，那麽，現在渾天精要去對付睡湖鬼的事，其他人豈不是也知道了？！”
“他們不知道。”愚落婆淡淡道。
“啊？”
程止都被愚落婆搞糊塗了，這一會說猜得透，一會又說不知道，這到底是唱哪出啊？
“妖之天性，自私自利，怎麽會去關註他人的想法呢？故而，他們不知道渾天精要去幹嘛。”
噢……說的似乎有理……
雖然他不是妖怪不理解妖怪有什麽想法，但他熟悉渾天精啊！哪怕這個渾天精，說是為了拯救世界，其實說到底也就是為了護住他那些游戲啊動漫什麽的……如果沒有這些，他也不會那麽拼吧！橫豎也是為了他自己的利益，所以自己作為他用於交通的工具，用完了就踢到一邊了。
愚落婆也是妖，程止生怕自己話多惹她嫌，對方一個自私自利就把自己處理了，於是乖巧坐著不再多嘴。
只是坐著也累，程止隔三差五地腦內催促渾天精，後來又無聊地跟愚落婆一樣看起了那些孩子。
愚落婆似乎怎麽也看不厭，靜靜坐在一邊，雖然滿臉毒瘡還有瘌痢頭，但此時竟也有幾分和藹老人的模樣。也許這就是那些孩子們被她收養還在地心亂走不懼怕的原因之一吧。程止開始相信渾天精說的了，也許愚落婆真的不會傷害人。可是，不害人的妖怪，是怎麽當上妖王的呢？
思索間，孩子們睡醒了。他們不是一起醒的，而是其中一個醒了，鬧醒了另外的幾個。被鬧醒的幾個孩子很不滿意，咿咿呀呀地抱怨著。喧囂的聲音在空闊的洞府內回響。
愚落婆忽然憑空變出幾個草織的玩具，玩具落在孩子們中間，那些小家夥們一下子就開心了，拿起玩具各自玩耍。
程止被他們快樂的氣憤感染，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被妖怪收養了也沒什麽恐怖的嘛，能這麽開心有什麽不好的呢？像他小時候……
程止臉上的表情瞬間凝滯，臉色慢慢黯淡。
算了，過去的事就這樣吧……
程止收斂了消極的心思，繼續看小孩子們玩耍。那些小孩玩得興起，偶爾也會註意到他，好奇地看他幾眼後，還會把玩具分享給他一起玩。多次邀請，程止拒絕得不好意思也加入其中。
與孩子們打得火熱，程止突然一楞，看向一邊靜坐著的愚落婆。
“……這些孩子……看不見您嗎？”
愚落婆垂下眼睛，並不作答。
程止看著自己手裏的玩具，抿了抿唇。
對啊……渾天精說過，人類是看不見妖怪的，因為沒有靈氣……除非身上有死氣。可是這幾個孩子雖然衣衫破舊，但明顯很是健康，不可能有死氣。愚落婆是妖怪，這幾個孩子不可能看得見她。
程止突然心生悲哀，他看得出，愚落婆對這些孩子很好，看他們的眼神裏充滿了慈愛。可是這種慈愛，孩子們竟然是看不到的嗎？
“您……”程止頓了頓，“您為什麽想征服世界呢？”他想不出，會這麽慈愛的人，竟然想做征服世界這種恐怖的事。
愚落婆默了半晌，道：“妖怪們都想。這是身為妖怪世代相傳的願望。”
“您也是嗎？”
“……”愚落婆仰頭吸了口氣，“我的願望，不是這個。”
程止心想果然。
“硬要說的話——”愚落婆繼續說，“老身的願望可能更偏向於毀滅人類吧。”
程止瞪大了眼，這可比征服世界恐怖多了好吧！
“但是您……收養了這些甚至看不見您的孩子啊？”總不可能真像他之前想的那樣，愚落婆是為了養肥他們再一口吞掉吧？那……明明那麽慈善的眼神，怎麽可能呢……
“就不可能是我偷來的孩子嗎？也許等他們長大，我就會殺了他們呢？或者，送給其他妖王吃了也不錯。”愚落婆突然出口不少聽著讓人毛骨悚然的話，完了還看了程止一眼，眼睛裏閃爍著詭異的光，“青年，聽著，妖就是妖，沒有什麽好壞之分。當妖不再作惡，他就不是妖了。渾天精說老身這裏安全，也只是因為老身比起其他妖王不怎麽動手而已，不代表老婆子是個心善的。”
程止沈默了，愚落婆卻似乎來了興致，問他想不想聽妖王們是如何成為妖王的，不等程止回答，她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妖成為妖王的方式也是不同的，有世代繼承的，有自己拼搏掙來的，也有被迫冠上的。其中，最多的是自己掙來的名號，世代繼承和被迫的都是少數。像你最熟悉的那位渾天精，就是世代繼承的天妖王。不過，你以為世襲的就沒有殺戮了嗎？你看渾天精像是乖巧善良的模樣嗎？不，渾天精的親兄弟不少，天妖王的位置是他屠殺了自己所有的兄弟得來的。而且，他的父親也是被他除掉的。——你覺得不對嗎？可是這在妖怪們眼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妖怪的壽命可是很長的，如果要等，指不定得等多少個百萬年。”
“你可能有點印象，之前有一位鮫妖王羞目邪也到了你們身邊征服世界，但是她突然不想征服世界了，然後她死了。她的妖王位不是世襲，也不是自己努力，而是別人強加給她的。羞目邪本身是鮫人一族，不屬於妖類。可是她生來就和她的族人不太一樣，她不美，甚至奇醜無比，眼淚也不能成珠，手也拙，紡不出精美的布匹。於是她的族人就開始排擠她，針對她，傷害她。一開始羞目邪還忍著，直到她的家人被波及，她自己也被置於生死一線——她反擊了。在極度的憤怒下，羞目邪不再躲藏，不再掩飾自己的容貌，她血洗了自己生活的那片海域，直到那片海域的生物死的死逃的逃，再沒有一個活物，她，成了那片海域的鮫妖王，身上的死氣讓一般生靈望而卻步。”
愚落婆看了看程止略有些蒼白的臉色，嗤笑一聲，繼續說：“再說說現在渾天精要去解決的水妖王睡湖鬼吧。或許你不知道，他的前身是個當鋪夥計，說起來，你們還算是同類。他被水鬼害死，又不肯去投胎，害了一個又一個人，活得比妖怪還像妖怪。最後你猜怎麽著？他給自己掙了個水妖王的名號。”
“或許說這些你還是沒什麽感覺。那麽你記不記得我們這有一位甚是貌美的妖王？那是殷妖王殷娘娘，本身是一位人類修仙者，拜入了天下聞名的教派。然而，她本心不正，害得好幾個名門大派崩潰滅亡後，覺得修仙無趣，走入妖道，成了當時人類談之色變、恨不能啖其血食其肉的殷妖王殷娘娘。”
愚落婆說到這暫時停頓，兩人對視著，程止身邊的孩子們仍然在開心地玩玩具，但是，程止現在只覺得愚落婆面目可憎，仿佛之前的慈愛都是自己眼瞎產生的錯覺。
說話間，渾天精從外面叩門進來：“餵，程止，睡湖鬼搞定了！快帶本大爺回學校參加考試！——嗯？你倆聊起來了啊？”
愚落婆掃了他一眼，又死盯著程止，將話說得十分清楚。
“聽見了嗎？能成為妖的，都是罪大惡極之人，一旦有向善的心思，那就不能稱之為妖了。你眼前的這些，還不是普通的妖怪，他們都是——妖王。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別妄想他們有一副好心腸。”
愚落婆又支起身子冷哼一聲：“不過知道這些想必對你也沒什麽用，畢竟一個由內而外散發著死氣的人，知道了這些，也只是上趕著找死吧。”
程止怔在原地，後頭的渾天精不解地走上前來：“餵餵餵，愚落婆，你跟他說什麽了？感覺氣氛不是很好啊。”
愚落婆瞄了他一眼：“你現在居然還懂氣氛了？行了，帶著你的人走吧。老身乏了。”
渾天精不想和愚落婆起沖突，於是扯著程止就離開此處。反正最難處理的都處理好了，他現在可以安心許久。
多餘的人走後，愚落婆走回原先站過的空地，木木地仰起頭，眼神空洞。
睡湖鬼因水而生，因水而亡，一切都是命數吧。
其他妖王在等候自己的順序的時候大多在閉關苦練，給自己的門定了時限。按照渾天精的性子，十有八九是推遲了門限。不過……
愚落婆合上眼。
可不是所有妖王都那麽聽話的。
殷娘娘摸著自己洞口的石門，朱唇一鉤，哂笑道：“小毛球還真可愛。”
那也就是說，所有人的時間都被推遲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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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止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會再次來到遇見幾個怪物的深山老林。
第一，當初他就沒打算活著走出這片林子；第二，既然走出了，他就不打算在一棵樹上吊死。但天不遂人願，家裏那個中二妖怪不知怎麽，在學校請了一周的病假，非扯著他一起回到了這片地方。
渾天精帶著程止在林子裏兜兜轉轉，嘎吱嘎吱踩著地上的枯枝，臉上漸漸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奇了怪了，怎麽找不到地心入口啊……”
眼見著又一位妖王的順序快到了，據說下一位是水妖王，不提前作準備恐怕這個世界就完了。要不是因為這個，他也不至於翹課來這兒。保持成績名列前茅很困難的好吧！還要兼顧游戲和學習……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平衡點啊……他是瘋了才會請假！
程止抖了抖背上的一大坨旅行包，好心提醒：“你不是妖王嗎？用法力探測一下不就行了？”
渾天精嘖了一聲：“你是不是傻？我現在是普通人類，如果要使用法術，那我的氣息不是就全部暴露了？”
“呃……我以為你們妖怪會對人類的氣息更加敏感……”
“餵！我看起來是那種沒腦子的人嗎？！”渾天精猛踢了一腳殘枝敗葉，枯黃近黑的葉子短暫地飛了一下，“我之前不是給你一串手鏈嘛！那個能掩藏我們的氣息，糊弄那幾個小妖王綽綽有餘！”
程止高頻點頭，快速結束這個話題，不想繼續和他爭。可是渾天精執著於人類的形態，導致兩人在林子裏繞了半天也沒找到地心入口。
在數不清第幾次繞回一棵被藤蔓纏得密密麻麻的巨樹附近，程止撐不住，氣喘籲籲地靠著樹根坐下，渾天精皺著眉叉腰環視，喃喃：“難道他們給入口設了限制？普通人找不到入口？嘶……事兒真多！這地方又沒人來，靈力太多閑著沒處花是吧！”
程止坐在地上順氣，在渾天精嘀嘀咕咕的時候，他感覺到地面傳來一絲動靜。
“哎渾天精，你聽，附近是不是有什麽動靜？”
渾天精聞言側耳細聽，小跳一下，連忙扯著地上的程止往樹後躲。
“糟糟糟！還真有腳步聲！聽著不止一雙腳，不知道是人是妖！快快快躲躲！”
兩人藏在樹後，伏低身子探看外頭情況。
約莫等了幾分鐘，從遠處走來五六個身形都還不穩的兩三歲小孩，個個都是肉乎乎的胖球，手上捏著破碎的野花野草毛毛蟲什麽的，咿咿呀呀還不會說話。
程止奇怪地出聲：“這種偏僻的地方怎麽會有小孩？身上的衣服也奇奇怪怪的！”
渾天精也奇怪：“這些小孩的衣服樣子好像是我們那個時代的……啊！”
渾天精想到了什麽，張大了嘴“啊啊啊”激動地說不出話，連忙拍拍程止讓他安靜，示意兩人跟在這些小孩後面。程止不知所謂，聳聳肩跟著渾天精動作。
那幾個小孩渾然不覺有人跟蹤，咿咿呀呀地玩著隨手能抓到的東西，似乎很是開心。不過玩歸玩，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們似乎是有目的地的，並非一味亂走。
渾天精他們跟了大半個小時，終於看見那幾個小孩在一處懸崖停下。
程止：“他們怎麽停在這兒了？”
奇怪歸奇怪，因為懸崖那塊地方比較空曠沒有遮蔽物，靠太近害怕被發現，所以渾天精他們還是躲在遠遠的有灌木叢的地方，默默註視著幾個孩子的一舉一動。
程止剛發出疑問，他倆就看見幾個小孩面不改色地跳下懸崖……
啊？啊？！
渾天精二話不說，揪起程止的衣領就往小孩們原先站過的懸崖邊上疾跑。程止腹誹，難道他是想救一救那些小孩？可這怎麽看都無力回天了吧……哦對，這家夥好歹是個妖怪來著，雖說沒見他做過什麽厲害的事，但說不準他有辦法救那些孩子呢？
然而，程止眼見著渾天精拎著自己往那邊跑，跑著跑著還越來越快，快到危險線了也沒停下來的意思，心裏突然緊張起來。
“渾天精！你想幹什麽！”
“跳崖！”
話音剛落，渾天精就帶著程止奮力一躍跳出懸崖，程止在半空中呆楞了一瞬，下一秒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墜落感，他不由自主驚恐叫出聲——有那麽一瞬，他都能感覺到腦子頂到了他天靈蓋上！
在極度的壓力之下，程止的腦內思考速度成倍增加。經過了最初的慌亂，他立刻就冷靜下來了。
嗯，跳崖。按照正常人類來說，跳崖必死。
好吧，反正這本來就是他幾個月前就想要的，雖說過程有點曲折，結果一樣也還可以。就是不知道渾天精為什麽要跟著那幾個孩子跳崖了——難道他真是那種熱心腸，看見孩子跳崖，救人心切就忘記自己生死了？——呵，不可能吧。哪有人舍己救人還不忘拉上身邊人一起的。
程止都做好了摔成肉泥的準備，但在距離地面還有幾米的時候，忽然從底下升起一陣雲霧，像一雙大手穩穩托住程止渾天精二人，將兩人慢慢托到地上。
程止呆站著，渾身僵硬，楞楞地看著地面。
“……這是你幹的？”
“啥？”渾天精這才回過頭看他一眼，不過立刻又轉到別處探頭探腦的了，“噓！別說話！咱們現在到了地心了，萬事都要小心！”
渾天精拉著程止往附近突出的石塊後頭躲，但見程止滿臉問號，不得不壓低聲音小聲跟他解釋。
“我們之前見到的那幾個孩子，都不是普通人類！所以我才跟著他們，果然找到了地心入口。”
“那幾個孩子也是妖怪？”程止雙目微瞪。
“哪裏！我之前說過好多遍了吧，這世界上只有我們十個妖王了！呃，之前似乎死了兩個，不滿十個了……”渾天精搖搖頭，將話題拉回來，“那幾個孩子倒是人，只是被某個妖王收養了。因此能在地心來來去去也沒有問題，我們這才能進來。”
“收養？某個妖王？”他們妖怪不都是吃人的，居然還□□？啊，就是那個吧！養雞吃蛋，或者把豬養肥。沒想到妖怪也有以發展的眼光看待問題的智慧啊……
下一瞬，渾天精“啪”的一下捂住了程止的嘴，同時打斷了程止的思緒。
不一會兒，從那些嬉笑著的孩子對面迎面走來兩個妖怪，一個是頂著個大肚子的赤紅皮膚瘦老頭，還有一個是渾身濕漉漉長發拖地的瘦老頭，走路還打著趔趄。程止記得他們，這兩人也是妖王。
小孩們視若無睹地依次走過兩個妖王身邊，咿咿呀呀地互相說笑著。
赤紅皮膚的燃須公胡子眉毛倒豎，惡狠狠地盯著這幾個孩子：“嘁，能吃就好了。”
睡湖鬼迷蒙著眼睛，搖搖晃晃地走自己的路：“吃就吃唄，如果你不怕愚落婆找你麻煩。”
“嘁，誰怕那個糟老婆子！”
語氣滿是不屑，可燃須公到底沒對那些人類幼崽出手，亦步亦趨地跟上睡湖鬼，跟他打商量。
“睡湖鬼，我看你比起征服世界倒是更喜歡睡覺，要不咱倆次序換換？你能多幾個月時間睡覺不好嗎？”
“不要。”睡湖鬼打了個哈欠，沒有絲毫動搖，“我就是因為閑了太長時間才老是犯困的，征服世界那麽有趣的事誰不想玩啊。”
燃須公被他的話堵得頓住腳步，正好站在程止他們躲的石頭前，渾天精緊張得把程止的嘴捂得更緊了，程止都快感覺自己的腦袋要被摁掉。
不過，睡湖鬼腳步不停地走開，燃須公在原地咒罵了幾句也就朝別的方向走開了，渾天精他們並沒被發現。
渾天精松開鉗制程止的手，目光緊跟著遠去的睡湖鬼，靜且快速地起身就要跟上去。程止好不容易松了口氣，正要跟上渾天精，就被對方一把摁在地上。
渾天精：“你別跟，跟來我還得顧忌你。”
程止臉色不好：“你的意思是讓我一個人呆在原地？”
嗯……似乎也不太合適……
渾天精看了看還沒走遠的孩子們，指著他們說：“你就跟著他們吧！那些孩子估計是去愚落婆的地盤的，愚落婆對這些爭來爭去的東西沒什麽興趣，你去她那裏安全。”
“哈？”程止記得那是個怪異醜陋的老婆子，實在不覺得去她身邊會安全。
“哈什麽哈？本大爺忙得很！你快去！到時候你跟不上那些小孩被其他妖王看見我可救不了你！其他妖王可不像我這麽和善。”
渾天精撂下這麽一句就不再管他，三步並作兩步往睡湖鬼的方向跑去。
之前他和羞目邪聊天的時候就把接下來妖王們的次序給弄清了，不久後就是睡湖鬼的順序，他必須趁著睡湖鬼還沒離開地心的時候把他解決。雖然睡湖鬼老是犯困，看上去沒什麽威脅，但是妖王們誰都不會小瞧他。睡湖鬼是十妖王中最神通廣大的，在雷釜怪下達命令後，什麽法術都學過並且學會了，要不是困在地心的時間太長，讓他有些頹唐，他們這幾個妖王哪兒還有爭的地兒。
程止看著渾天精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只能嘆了口氣默默跟上那幾個孩子。
程止與他們始終保持著距離，路上偶爾也遇見過亂走的妖王，不過他躲得好且因渾天精幫他隱藏了氣息，就沒有暴露。不過，他倒是奇怪，妖王們看到那些孩子，眼饞歸眼饞，但每一個敢動手的。聽渾天精的意思，這些小孩是愚落婆收養的，而愚落婆似乎不打算害人……難道愚落婆真有那麽好心？不是為了養肥？
疑惑著，那些孩子們就到了愚落婆的洞穴，一個接一個地走進去。程止略微思考了一瞬，緊隨其後進入洞穴。
程止剛踏入洞府，下一瞬洞門就幽幽合上，嚇了他一跳。孩子們進入洞府，輕車熟路地躺到一處鋪滿軟布的地方睡下了，程止這才打量起這裏來。
這裏與上一次他來似乎並沒什麽區別，除了給小孩開辟了一塊地方，其他似乎……
“膽子真大，居然敢進入妖王的洞府。”
程止被嚇得心跳漏了一拍，聞聲看去，不遠處有個特意挖開的空地，愚落婆就站在中間，擡頭望天。空地上方的穹頂被挖開了一塊圓缺，天空投下光，正正好好是空地的形狀。
咦？之前有這個洞嗎？
程止不好意思地頷首：“妖王大人……”
“你知道我是什麽妖王？”
愚落婆這才低頭幽幽看向他，蒼老可怖的臉將程止嚇得小心肝顫了一顫。
程止猶猶豫豫：“不……”
愚落婆也沒心思為難他，一步一頓走到熟睡的孩子們身邊端詳他們的睡顏。
“這地心多的是妖王，妖王名號不值錢了。想必你也知道老身叫什麽，別說哪些虛的，直呼大名即可，老婆子還沒那麽講究虛禮。”
程止哽住，站在一邊無所適從。他至今為止長時間相處過的妖怪只有渾天精一個，而那家夥是個自我過頭的家夥，自己一個就能玩得很好，完全不必去在意他。現在……換了個妖怪相處，程止還真不知道該怎麽做，也許一不小心就觸怒對方了。
愚落婆看著孩子們，或許察覺到了程止的不自在，開口說道：“是渾天精叫你來的吧？如他所言，我對你沒興趣，你不必傻站著，找個地方坐下等他就是。”
程止依言四顧，找了條石凳坐下。他默默看了半晌，覺得愚落婆似乎不難說話，於是嘗試性地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那個……您知道渾天精對我說了什麽？”
真不是程止刻意，不過對著愚落婆這人，他就不由自主地用上了敬辭。或許……是因為愚落婆看上去是個老人模樣？
愚落婆輕笑一聲：“你以為老身與他們相處了多久？不是幾個月幾年，而是近百萬年。”
呃……這他知道，在他們人類還沒出現，這幾個妖怪就被關在一塊兒了。
“不想也知道，他肯定是說，我對你沒有威脅，你留在此處會很安全是吧？”
“嗯……差不多……”程止突然一激靈，“愚落婆，您說你們相處時間久，對方什麽想法都能猜到，那麽，現在渾天精要去對付睡湖鬼的事，其他人豈不是也知道了？！”
“他們不知道。”愚落婆淡淡道。
“啊？”
程止都被愚落婆搞糊塗了，這一會說猜得透，一會又說不知道，這到底是唱哪出啊？
“妖之天性，自私自利，怎麽會去關註他人的想法呢？故而，他們不知道渾天精要去幹嘛。”
噢……說的似乎有理……
雖然他不是妖怪不理解妖怪有什麽想法，但他熟悉渾天精啊！哪怕這個渾天精，說是為了拯救世界，其實說到底也就是為了護住他那些游戲啊動漫什麽的……如果沒有這些，他也不會那麽拼吧！橫豎也是為了他自己的利益，所以自己作為他用於交通的工具，用完了就踢到一邊了。
愚落婆也是妖，程止生怕自己話多惹她嫌，對方一個自私自利就把自己處理了，於是乖巧坐著不再多嘴。
只是坐著也累，程止隔三差五地腦內催促渾天精，後來又無聊地跟愚落婆一樣看起了那些孩子。
愚落婆似乎怎麽也看不厭，靜靜坐在一邊，雖然滿臉毒瘡還有瘌痢頭，但此時竟也有幾分和藹老人的模樣。也許這就是那些孩子們被她收養還在地心亂走不懼怕的原因之一吧。程止開始相信渾天精說的了，也許愚落婆真的不會傷害人。可是，不害人的妖怪，是怎麽當上妖王的呢？
思索間，孩子們睡醒了。他們不是一起醒的，而是其中一個醒了，鬧醒了另外的幾個。被鬧醒的幾個孩子很不滿意，咿咿呀呀地抱怨著。喧囂的聲音在空闊的洞府內回響。
愚落婆忽然憑空變出幾個草織的玩具，玩具落在孩子們中間，那些小家夥們一下子就開心了，拿起玩具各自玩耍。
程止被他們快樂的氣憤感染，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被妖怪收養了也沒什麽恐怖的嘛，能這麽開心有什麽不好的呢？像他小時候……
程止臉上的表情瞬間凝滯，臉色慢慢黯淡。
算了，過去的事就這樣吧……
程止收斂了消極的心思，繼續看小孩子們玩耍。那些小孩玩得興起，偶爾也會註意到他，好奇地看他幾眼後，還會把玩具分享給他一起玩。多次邀請，程止拒絕得不好意思也加入其中。
與孩子們打得火熱，程止突然一楞，看向一邊靜坐著的愚落婆。
“……這些孩子……看不見您嗎？”
愚落婆垂下眼睛，並不作答。
程止看著自己手裏的玩具，抿了抿唇。
對啊……渾天精說過，人類是看不見妖怪的，因為沒有靈氣……除非身上有死氣。可是這幾個孩子雖然衣衫破舊，但明顯很是健康，不可能有死氣。愚落婆是妖怪，這幾個孩子不可能看得見她。
程止突然心生悲哀，他看得出，愚落婆對這些孩子很好，看他們的眼神裏充滿了慈愛。可是這種慈愛，孩子們竟然是看不到的嗎？
“您……”程止頓了頓，“您為什麽想征服世界呢？”他想不出，會這麽慈愛的人，竟然想做征服世界這種恐怖的事。
愚落婆默了半晌，道：“妖怪們都想。這是身為妖怪世代相傳的願望。”
“您也是嗎？”
“……”愚落婆仰頭吸了口氣，“我的願望，不是這個。”
程止心想果然。
“硬要說的話——”愚落婆繼續說，“老身的願望可能更偏向於毀滅人類吧。”
程止瞪大了眼，這可比征服世界恐怖多了好吧！
“但是您……收養了這些甚至看不見您的孩子啊？”總不可能真像他之前想的那樣，愚落婆是為了養肥他們再一口吞掉吧？那……明明那麽慈善的眼神，怎麽可能呢……
“就不可能是我偷來的孩子嗎？也許等他們長大，我就會殺了他們呢？或者，送給其他妖王吃了也不錯。”愚落婆突然出口不少聽著讓人毛骨悚然的話，完了還看了程止一眼，眼睛裏閃爍著詭異的光，“青年，聽著，妖就是妖，沒有什麽好壞之分。當妖不再作惡，他就不是妖了。渾天精說老身這裏安全，也只是因為老身比起其他妖王不怎麽動手而已，不代表老婆子是個心善的。”
程止沈默了，愚落婆卻似乎來了興致，問他想不想聽妖王們是如何成為妖王的，不等程止回答，她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妖成為妖王的方式也是不同的，有世代繼承的，有自己拼搏掙來的，也有被迫冠上的。其中，最多的是自己掙來的名號，世代繼承和被迫的都是少數。像你最熟悉的那位渾天精，就是世代繼承的天妖王。不過，你以為世襲的就沒有殺戮了嗎？你看渾天精像是乖巧善良的模樣嗎？不，渾天精的親兄弟不少，天妖王的位置是他屠殺了自己所有的兄弟得來的。而且，他的父親也是被他除掉的。——你覺得不對嗎？可是這在妖怪們眼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妖怪的壽命可是很長的，如果要等，指不定得等多少個百萬年。”
“你可能有點印象，之前有一位鮫妖王羞目邪也到了你們身邊征服世界，但是她突然不想征服世界了，然後她死了。她的妖王位不是世襲，也不是自己努力，而是別人強加給她的。羞目邪本身是鮫人一族，不屬於妖類。可是她生來就和她的族人不太一樣，她不美，甚至奇醜無比，眼淚也不能成珠，手也拙，紡不出精美的布匹。於是她的族人就開始排擠她，針對她，傷害她。一開始羞目邪還忍著，直到她的家人被波及，她自己也被置於生死一線——她反擊了。在極度的憤怒下，羞目邪不再躲藏，不再掩飾自己的容貌，她血洗了自己生活的那片海域，直到那片海域的生物死的死逃的逃，再沒有一個活物，她，成了那片海域的鮫妖王，身上的死氣讓一般生靈望而卻步。”
愚落婆看了看程止略有些蒼白的臉色，嗤笑一聲，繼續說：“再說說現在渾天精要去解決的水妖王睡湖鬼吧。或許你不知道，他的前身是個當鋪夥計，說起來，你們還算是同類。他被水鬼害死，又不肯去投胎，害了一個又一個人，活得比妖怪還像妖怪。最後你猜怎麽著？他給自己掙了個水妖王的名號。”
“或許說這些你還是沒什麽感覺。那麽你記不記得我們這有一位甚是貌美的妖王？那是殷妖王殷娘娘，本身是一位人類修仙者，拜入了天下聞名的教派。然而，她本心不正，害得好幾個名門大派崩潰滅亡後，覺得修仙無趣，走入妖道，成了當時人類談之色變、恨不能啖其血食其肉的殷妖王殷娘娘。”
愚落婆說到這暫時停頓，兩人對視著，程止身邊的孩子們仍然在開心地玩玩具，但是，程止現在只覺得愚落婆面目可憎，仿佛之前的慈愛都是自己眼瞎產生的錯覺。
說話間，渾天精從外面叩門進來：“餵，程止，睡湖鬼搞定了！快帶本大爺回學校參加考試！——嗯？你倆聊起來了啊？”
愚落婆掃了他一眼，又死盯著程止，將話說得十分清楚。
“聽見了嗎？能成為妖的，都是罪大惡極之人，一旦有向善的心思，那就不能稱之為妖了。你眼前的這些，還不是普通的妖怪，他們都是——妖王。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別妄想他們有一副好心腸。”
愚落婆又支起身子冷哼一聲：“不過知道這些想必對你也沒什麽用，畢竟一個由內而外散發著死氣的人，知道了這些，也只是上趕著找死吧。”
程止怔在原地，後頭的渾天精不解地走上前來：“餵餵餵，愚落婆，你跟他說什麽了？感覺氣氛不是很好啊。”
愚落婆瞄了他一眼：“你現在居然還懂氣氛了？行了，帶著你的人走吧。老身乏了。”
渾天精不想和愚落婆起沖突，於是扯著程止就離開此處。反正最難處理的都處理好了，他現在可以安心許久。
多餘的人走後，愚落婆走回原先站過的空地，木木地仰起頭，眼神空洞。
睡湖鬼因水而生，因水而亡，一切都是命數吧。
其他妖王在等候自己的順序的時候大多在閉關苦練，給自己的門定了時限。按照渾天精的性子，十有八九是推遲了門限。不過……
愚落婆合上眼。
可不是所有妖王都那麽聽話的。
殷娘娘摸著自己洞口的石門，朱唇一鉤，哂笑道：“小毛球還真可愛。”
那也就是說，所有人的時間都被推遲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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