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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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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鑄心

本田菊既沒肯定,也沒否定李明亮的話,他不得已扔趙照出去,而是他自鏡中窺得那扇門是生人走的門,對趙照來說是生門,卻對本田菊來說卻不是,甫一開始他就不打算自這扇門離開,只是重要的“定情信物”被搶了,他甚至有些頭疼地能夠想到王耀那耍賴的模樣。

施瀚宇盡管也被剛剛那一幕驚駭,但是回憶起之前對本田菊的試探:“不可能,他對我們的玄術毫無反應,不可能是那個世界的人,應該只是虛張聲勢。”

“你們也看到了,在下其實還是很厲害的,打你們應該沒有問題。”本田菊說話沈穩,眼神同時掃向那些地底下蠢蠢欲動的鬼魅。

施瀚宇和李明亮兩個人謹慎地圍繞著本田菊展開,本田菊覷準空隙,虛晃一槍卻直接往反方向方向跑去,他記得王耀對他說過,生門的反方向就是死門,既然此處是對應活人能走的生門,那反方向就是死人可以走的通道。

本田菊惴惴不安,盡管他現在是個僵屍,也明白自己應該是由陰氣所驅動的,並且這種陰氣,不是充斥在空間裏的暴虐、冤煞、種種負面夾雜在一起的陰氣。他甚至可以斷定,如果他再像當初那樣吸收陰氣,而王耀不在,他也會變成這堆沒有意識的鬼魅中的一個。

很糟糕,因為屬於本田菊的純凈陰氣剛剛如此行動、又把趙照推出去消耗了許多,他現在必須盤算著如何節省維持他行動的“燃料”,然後再想辦法出去。

趙照被推出門外之後,好似陷入了一層迷霧之中,很快迷霧散盡,她跌坐在了粗糲質感的柏油馬路上,正還欲再沖進去,去救本田先生出來,卻聽見身後響起一道很明朗的男聲:“您就是趙照小姐吧?”

趙照順著男聲而去,見到了她此生見過的最漂亮的男人,此時他正倚在一輛面包車的前門,手指間夾著一根煙,稍稍蹙眉,明明只是破破爛爛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面包車,硬是被青年襯托的像有著上百萬的身價。若是放在以前的趙照身上,無論對於本田菊還是面前的這個人,大概都會花癡一段時間,然而目前時間緊迫,她不再多想:“我是,您是本田先生口裏的耀君嗎?他還在裏面,請您快去救他!”

青年掐滅煙,幾步便走到了她出來的地方,深深凝視其中:“我不救他。”說完像是自我肯定一般地、他再度重覆了一遍:“我不能救他。”

“不能救!為什麽不能救!您不是他的堂哥嗎?”

“小姑娘,你的父母很擔心你,還是先回家。”

此時晨光熹微,趙照急得跺腳:“如果您擔心裏面不熟的話我帶路,您就去救救他吧!”

王耀沒多和趙照廢話,在她頸後劈了一個手刀,小姑娘馬上癱軟昏厥,他抱起趙照放到副駕駛座位上,也不管趙照是否有聽到,自顧自說著:“阿菊能夠出來的,我相信他。”最終再度深深看了那地一眼,毅然決然地驅車離開,前往趙偉的家。

趙偉眼見香已燃盡,而無論是趙照還是王耀都沒有回來,與妻子兩個人更是毫無睡意,只是連連跪在神像面前叩拜祈求神明保佑,黎明時分,家中陷入絕望的一片死寂,趙偉與張黎崩潰地相對大哭,甚至忽略了夾雜在哭聲之中的一聲聲微不足道的門鈴聲。

“趙偉,你女兒回來了!開門!”王耀幹脆扯著嗓子在趙偉門口喊。

趙偉慌忙擦了眼淚,跌跌撞撞地開了門,便看見自己的女兒被抱在王耀的懷中,小心翼翼、如待失而覆還的至寶一樣從王耀懷中接過沈睡的女兒,又驚又喜,張黎也急忙來看自己的女兒,本來想抱著女兒的頭大哭一場,但是見女兒安穩沈睡的模樣,也噤了聲。

趙偉安置好女兒之後,向王耀的身後看去,意有所指:“那位呢?”

王耀並沒有正面回答趙偉的問題,而是與趙偉說:“在你的女兒醒了之後,讓她去報警,就說涪中區的那家好享唱KTV是個□□窩點。切記,如果要抓捕,務必半夜十二點至淩晨五點之間行動。”

“那你,您現在去哪兒?”

“我先去那邊等一個人出來。”王耀不在意地笑笑:“他既然答應我會出來,那就一定會出來。”

“您就這麽信任他嗎?”

“是,畢竟他是我的阿菊呀。”

趙偉不知這番簡單對話中潛藏的洶湧波濤,也是直到他的女兒醒來,他才知道這一個月,那個所謂的KTV下面隱藏了多少骯臟汙濁,以及王耀等待的對象。

王耀行車至那附近,將面包車停在停車位上,此時已日上中天,周圍熱鬧了許多,他拉下眼罩,幹脆在主駕駛的位置睡了起來,嘆了一口氣,輕輕提醒著自己:“鑄心,時間不多了,本田菊需要鑄心。”

本田菊輾轉騰挪,卻還是沒有避過這群人的傾巢而出,最終被捆著送到了所謂紫微教的老大,亦即教主馬國富那裏,教主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身材發福,頭頂地中海,看著與無數路邊擦肩而過的大叔形貌一致,實在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任誰也想不到,這竟然是一個玄學教派的教主。

馬國富見了本田菊就兩眼放光,他摸著本田菊的胸口,那裏確實無任何心臟跳動的跡象,而本田菊在掙紮期間也弄丟了自己右眼的黑色瞳片,一只眼睛近乎純白,與那副死人相貌剛好相稱,毫無疑問的,本田菊是個僵屍。

施瀚宇臉色難看,為了抓這個僵屍,他們出動了多少人力物力,而且他真的沒想到,在如今的科學唯物時代,居然還有傳說中的,真的能動的屍體存在。

有許多此前沒見過僵屍的教徒,見到本田菊都嚇暈了過去,馬國富淡定地與教徒說著:“不慌,看教主如何降服這窮兇極惡之僵屍。”於是即刻招來自己的得意祭酒們施行鎮術,雖然和之前的鎮術排布一致,但是本田菊明顯感到,有什麽大不一樣了,當馬國富叱出那一字“鎮”時,他竟然感到自己的靈魂震蕩,幾乎要被驅逐出自己所在的軀體。

霎時間本田菊禁不住這一道鎮符的威力,嘔出青黑色的血液,與此同時,他感到自己身體中的陰氣也在加速流失,素來平靜溫和的少年雙手被縛著,此時竟也痛苦地在地上翻滾,叫喊出來的竟然不是人聲,而是鬼哭。

教徒害怕得很,見本田菊掙紮了一會兒又安靜伏在地上,大膽地上前去看,而本田菊一擡眼,教徒與其右眼直接對上,自他眼中看到扭曲變形的屍山血海。那是什麽,那是猩紅的血液構成的海,他似而聞到那血腥的腥氣縈繞在鼻尖;那是什麽,那是殘肢斷臂,一具無主的半腐爛人頭正與他隔空相望,最終他忍不住幹嘔著,嚇到昏死了過去。

施瀚宇對他們的鎮術有自信,按理說本田菊不應該再能動彈,然而他也為本田菊右眼中的場景大為震撼驚詫,嚇到連著說了幾聲“別過來”。

馬國富察覺到不對勁:“怎麽回事?”

施瀚宇勉強才鎮靜:“是怪物,他是怪物,他不止是僵屍,是怪物,把他送到那裏去!”說罷,又接連對本田菊打出幾道鎮術,使得本田菊再無力支撐,閉上了雙眼。

本田菊倒是覺得沒什麽,他本來就已經死了,再死一次不過是眼睛一閉不睜而已,他已然將趙照送了回去,王耀一定能妥善安置好她,不如說本田菊累了,他真的已經很累了,以僵屍之身在這陽世徘徊著,只覺哪裏都不是他的歸處。他無數次在王耀入睡以後看著王耀平靜的臉,他無數次一個人度過漫漫長夜,他無數次意識到自己是死亡的,他與這世間註定存在著一道無法跨越的巨大鴻溝。

本田菊在這邊,王耀在那邊,他在此岸被迫跟著彼岸的王耀的步伐,他跟不上,不想跟上,卻被迫著跟上,這不是他想要的選擇。

這次他終於可以獲得永遠的安寧,便不再有嘈雜紛擾,只是他要與王耀失約了,明明在來之前,他答應過王耀要回去的。

靡靡鬼音在他耳邊響起,仿佛牽引他回到此岸,回到那個本該屬於他的安心之處,此岸才是他的歸處。然而又是在此冥冥之中,他聽見王耀於彼岸的呼聲,淒厲而又倉皇,他確認這音色是王耀的,而卻不確定這是否是王耀能發出的聲音,他實在是未聽過王耀如此慌張。

“阿菊!本田菊!”

“你在哪裏?!”

“我找不到你了!”

本田菊很疼很疼,他說不出來自己哪裏在疼,他想到很多很多的王耀,有笑著的,有狡猾著的,有自信著的,有謹慎的,千千萬萬的王耀在他之中拼合,唯獨沒有慌張如此的王耀,於是不忍。

於是他回頭說:“各自歸處。”

王耀流下了一滴淚,那是本田菊剛醒來時,他摸到自己臉上所存在的淚水,很久之後他才意識到那是從不流淚的王耀流下的淚水,他在想為什麽王耀這麽傷心呢,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在疼。

本田菊的心在疼。

本田菊想,他被王耀的思念牽系在了這個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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