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鬼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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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鬼肉
經過公交轉大巴轉高鐵轉飛機轉地鐵如此繁覆漫長的交通運輸之後，王耀終於抱著已經熟睡的李沐生敲開了王光義家的家門，本田菊現在仍然不適合出遠門，更何況王耀也不欲讓他與王光義和本田雫相見。
他們不能相見，王耀非常清楚這一點，本田菊現在的心還承受不了如此磅礴的人的情感，他目前只是一個行走於陽世之間的陰世之人而已，故而對父母親緣，也包括王耀，透露著一股隱隱的淡漠。不過王耀倒不是很介意，他總有那麽多的耐心，將本田菊的心慢慢填充陽世的情感直至完滿。
或許本田菊自己都不知道，他入定的時候那只灰色的眼總是睜著的，慘白得駭人，王耀能從那只灰色的眼眸中看到陰世景象，自審判至輪回，自十殿閻羅至十八層地獄，扭曲的，恐怖的，淒厲的，比比皆是。
此時是傍晚時分，李沐生打著大大的哈欠，小腦袋一點一點，困得幾乎說不出話：“爸，哥哥，我們終於到了嗎？”在王耀的強烈要求之下，李沐生不得已還是改口稱哥哥。
王耀溫柔地回答：“是哦，我們到了你爸爸媽媽的家了。”
王光義正吃著晚飯，聽到門鈴的長鳴，打開門就見到他那幾年都沒露面的侄子突然出現在了他的眼前，甚至還抱了個孩子，這場景對於他的沖擊力太強，一時震得他頭暈目眩。
妻子本田雫見王光義遲遲沒有反應，便也放下手中的碗筷，見到王耀，然後見到他懷裏抱著的孩子，用著十幾年都沒怎麽變的生澀中文問道：“這是耀君的孩子？”
“我是送子鳥，是來送孩子的，”王耀不正經地開著玩笑：“他不是我兒子，是送子鳥送來的奇跡。”
王光義無奈地看著他這不著調的侄子，簡直和他那個嚴肅的哥哥是兩個極端，偏偏兩人眉眼之間有些相似，但是王耀的樣貌應當是更多像那個他素未謀面的嫂子多些，的確精致的出奇。
“王耀，你說實話，這是誰的孩子？”王光義把王耀迎進家門，拿出自己珍藏了好幾年的老酒，誓有不問明白不放王耀走的架勢。本田雫輕輕接過小孩，李沐生還是困，幾乎睜不開眼，她把他抱著哄了沒幾分鐘，便已經熟睡了，接著本田雫小心翼翼關上了臥室的門，與王光義一起坐在了王耀的對面，好似一個三方會審現場。
王耀一五一十地說出孩子的來歷，當然隱去了本田菊和鬼的部分，王光義和本田雫都只是與那個世界無關的普通人，他只說是自己大半夜撿到，可能是王光正丟在道觀門口的，他一個長年四處漂泊的單身男性帶孩子又不方便，更何況······自本田菊以後，兩個人再無其他孩子，而且王光義也只是本田菊的繼父。
提及本田菊，現場的三人都詭異地沈默著，本田雫別過臉抹著眼淚，王光義重重嘆一口氣，灌了一杯酒：“他已經走了十年了，而且，”他欲言又止：“也不是你的錯。”
“你們願意收養他嗎？”王耀開門見山。
“孩子眉目和你，和小菊都有點像。”在一邊的本田雫還帶著一些哽咽的哭腔：“是個可憐孩子，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收養他。”
見妻子同意，王光義也點了點頭，王耀如釋重負地癱在了椅子上：“緊張死我了。”
“你這小子，失蹤那麽久，一出現就抱個孩子，我們緊張還來不及呢。”
王耀從善如流地給王光義倒酒，又給自己滿上：“怎麽是失蹤呢，明明我每年都送了年禮。”
“是快遞送來的，又不是你送來的。”
叔侄倆喝著酒，說說笑笑許久，一場賓客盡歡，王耀預訂了第二天上午的高鐵，在王光義的家中休息了一宿。
王耀離開時還幫著本田雫收拾著前一天晚上的酒局殘局，他離開後，本田雫看著李沐生很快接受了新環境，或許現在該稱為王沐生，軟嫩嫩地玩著玩具，她的心都快化了，反過頭來與丈夫商議道：“那孩子總笑著，怎麽又總有種不近人情的感覺呢？”
王光義當然知道那孩子是指王耀，搖搖頭：“他從十二歲我見到他起就是這個樣子，也不知道十二歲之前過的是什麽生活。我大哥他······”王光義很少見到他的大哥王光正，隔了十幾年與大哥的重逢竟然是王光正帶著兒子王耀來拜訪，要將王耀寄養在他家讀書上學，而當時的王光義還沒有與本田雫相遇，覺得不過是多雙筷子的事，更何況王耀那時就十分討喜，乖巧懂事，只是偶爾有驚人之言，比如王光義命中無子，去日本的出差會遇到真命天女。
王光義沒有想太多，雖然事實證明王耀的預言都一一應驗，他現在明明應該三十多歲的侄子王耀看著還是像二十出頭，他知道那已經是他不能好奇探索的領域了。
午夜時分王耀才回到自己的小道觀中，本田菊已然入定，這日是農歷十五，月亮格外皎潔，落在他身上宛如披上一層朦朧的紗，想到之前的對話，王耀不禁嘴角上揚，察覺到自己明顯的情緒外露，又迅速收斂，在兜裏揣了一沓符紙，再三確認門上陣法沒有問題，本田菊入定也不會跟上，這才放心地落鎖，而李雪果然毫不意外地在她死的那處等著他。
鬼者，越靠近自己死亡的地方，陰氣越重，自然就越強，王耀心知這點，卻仍坦然前來，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更何況他有足夠的自信。
密林裏靜，極靜，靜到連一聲晚秋的蟲鳴也無，而月亮一如既往地掛在深色的夜空中，足以照亮樹枝的罅隙之間。
王耀看見一個幼童的身影，幼童身著紙做的衣服，他按兵不動，手已然按在了兜中的一疊符紙上，待幼童轉過身來，接著月光，王耀才看清幼童的樣貌，精致漂亮，玉雪可愛，不像是半夜出現於這裏的鬼童，而應當是年畫上的仙童。
“你——也——是——”他張嘴說話，呼呼喝喝地不像人類能夠發出的聲音，像是老式的錄音機中的故障，播放出的人聲帶著電流的雜響。
“你——也——是——”
王耀越看他越眼熟，似乎正是小時候的自己，終於眉目一凜，直接從懷中抽出符咒貼到幼童額頭上，阻止了他接下來想要說出還沒有說出的：“棺——材——”接著，額頭符咒化為火焰，將紙做的小人燃燒殆盡。
王耀疾喝三聲“破”字，一聲淒厲的女鬼叫聲響起，隨即這一切幻象褪去，而在王耀面前的正是嘔著黑血的李雪本人。
“你還想害我？取我代之？”王耀的眼神在這無盡的黑夜中格外的危險：“你也配？”
“你怎麽會識破？”李雪憤恨地看著他，她自以為此局天衣無縫，不僅能夠避免交易的下場，還能奪得王耀氣運。
王耀尋思著自己又不蠢，鬼嘴裏向來也沒有一句真話，不然何來鬼話連篇一說，他不信李雪肯乖乖服膺於交易內容，自然提前做好了準備，心中盤算過無數小九九，比如回頭怎麽讓本田菊補償他這麽勞心勞力抓一只鬼羊。
王耀不想與這只鬼廢話，只說道：“在你消失前，我還有些問題想要問你。”
“我憑什麽要告訴你？”
王耀不無遺憾地搖頭：“那我只能手動洗去你身上的怨氣了，你也是知道的。”他甚至一邊說一邊身體力行地實踐著，掐著手訣驅動符紙在女鬼的全身刮過，絲毫不管不顧她淒厲的慘叫和夾雜之中的哀求，符紙運行一周天以後全然變黑，而女鬼身上繚繞的黑氣也散去了一點。
“我，說。”女鬼疼得連聲音都在打顫，比之當初張明學殺死她時還要疼上千萬分。
“我怎麽也想不通，當初你是怎麽把孩子生下來養到三歲的，也想不通為什麽偏偏要等他三歲時來找我。”王耀漫不經心地說著：“畢竟小沐生是人，需要進食人的食物，而看他的狀態，怎麽也不像是僅僅吃果子長大的。”
“所以我在想三這個數字，哎呀，三年前不正是那老不死的失蹤的時間嗎？你這一魂離他這麽近，沒理由他會不知道，而且那老不死的，可不就最擅長接生棺材子，他甚至還告訴了你。”王耀慢悠悠地說著推斷：“你之前不談收集陰氣覆生之法是誰告訴你，是不是也與那老不死的有關？”
李雪的鬼臉明顯難看起來：“你，你怎麽可以這麽說？”
“我的爸爸是嗎？”王耀提起那個稱謂的時候譏誚而又涼薄：“謝謝你，我的疑問已經全部解答了。”
“他明明是救苦救難幫助我們這些冤魂的大善人。”李雪還在為之辯駁：“他告訴我們怎麽收集陰氣，怎麽變得更強，怎麽覆生，怎麽報仇，還幫我養育了一年的沐生，定期給沐生送衣服。”
“他要是真的善良，他應該收集證據把張明學那個蠢貨繩之以法，而不是利用你來不擇手段地收集陰氣。”王耀可憐李雪的腦子，簡直和她那個對象一樣蠢，李雪聽完臉色更加難看，卻聽王耀接著說：“那老不死的十幾年前就拿我沒有辦法了，你以為你比那老不死的強？”
李雪聽完再無任何念頭，頹然垂首，自甘削去一層一層的怨氣，終於在怨氣消盡化為鬼羊之前，她眼中閃過一絲小小的火花和希冀。
“沐生呢？他現在怎麽樣了？”
王耀到底知道她是個母親：“你放心，他過得很好，會比在村裏過的好很多，在那個家庭沒有人會說他不吉利、喪門星，”王耀頓了一下：“他們會把沐生當做是他們的奇跡看待。”
“畢竟他是，沐死重生啊。”
李雪心滿意足地合上了眼，而再度出現在王耀面前的是一只溫順的只會咩咩叫的綿羊，王耀以符咒運行羊身一周天，拔出了一道追蹤符，不屑地指尖燃火燒掉符咒，羊兒還在無辜地看著他，發出“咩——”的一聲長音。
本田菊發現王耀一大早就灰頭土臉的，活像是去了戰場一遭回來，他知道王耀應當是把孩子帶去靠譜的人家領養了，不禁浮想聯翩，緊張地問道：“難道耀君被那家人打了一頓嗎？”
“我看著那麽像會被打的人嗎？”
本田菊陷入了詭異的沈默之中，王耀和他對視了幾秒，領會到本田菊的意思就是他看著就是像。
“這是殺羊弄的，我去的那戶人家給了我一只羊，收拾收拾你自己，我們吃飯了，今天有你能吃的東西，王二狗。”王耀不禁開始演了起來：“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本田菊訝異：“我能吃的東西？”
“我說你能吃你就能吃。”王耀捧出一碗羊肉湯，鮮美的香氣直直往本田菊的鼻孔裏鉆，自本田菊覆生以後，還沒有對食物有如此濃厚的渴望，他本身也不需要進食，此時他居然甚至聽到了腹中發出的“咕——”的一聲長叫。
飯間，王耀沒有挾一筷子羊肉，而是清淡地吃著自己的早飯，看著本田菊難得地大口大口進食，戳著自己的包子說道：“我想找道士辦一場超度法事，超度這幾年冤死的亡魂。”
“您不就是道士嗎？”
“我沒道士證。”王耀理直氣壯地說：“我無證上崗。”
本田菊聽聞差點被噎到，猛烈咳嗽了半天，王耀拍了拍他的背才舒緩過來，本田菊只得回：“原來您竟然是沒有道士證的。”王耀依然一幅理直氣壯的樣子，甚至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串108顆的佛珠、十字架以及一些其他亂七八糟的。
“您嗜好真夠廣泛的。”
“承蒙誇獎。”
那之後村中果真舉辦了一場盛大的超度法會，主要還是死人的那幾戶出錢，王耀一個人天天從這家吃到那家的席，面頰看著都豐潤了不少，甚至痛定思痛地花了一個月來練功，當然，這也是後話了。
天府市。
一個名叫趙照的十七歲女孩的手機半夜亮起，是一條短信：
恭喜您，您成為被選中的人。
你想知道自己的愛情嗎？
你想知道自己是否有特殊的命格嗎？
你想知道自己未來的命運嗎？
短信下附著一個應用程序的下載鏈接，趙照第二天起床之後迷迷糊糊點開鏈接，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中了垃圾軟件的圈套，居然是什麽免費算命軟件，奇異的是軟件下載後沒有任何廣告，而是可以根據自己感興趣的分支點進去。
趙照本想直接卸載，軟件上卻彈出了一個最近很困擾她的問題，鬼使神差的，她居然點了進去詢問問題結果，而幾天後測算的問題結果與現實不謀而合。
她是被選中的人，只有被選中的人才能測算準確。
趙照如此相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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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能相見，王耀非常清楚這一點，本田菊現在的心還承受不了如此磅礴的人的情感，他目前只是一個行走於陽世之間的陰世之人而已，故而對父母親緣，也包括王耀，透露著一股隱隱的淡漠。不過王耀倒不是很介意，他總有那麽多的耐心，將本田菊的心慢慢填充陽世的情感直至完滿。
或許本田菊自己都不知道，他入定的時候那只灰色的眼總是睜著的，慘白得駭人，王耀能從那只灰色的眼眸中看到陰世景象，自審判至輪回，自十殿閻羅至十八層地獄，扭曲的，恐怖的，淒厲的，比比皆是。
此時是傍晚時分，李沐生打著大大的哈欠，小腦袋一點一點，困得幾乎說不出話：“爸，哥哥，我們終於到了嗎？”在王耀的強烈要求之下，李沐生不得已還是改口稱哥哥。
王耀溫柔地回答：“是哦，我們到了你爸爸媽媽的家了。”
王光義正吃著晚飯，聽到門鈴的長鳴，打開門就見到他那幾年都沒露面的侄子突然出現在了他的眼前，甚至還抱了個孩子，這場景對於他的沖擊力太強，一時震得他頭暈目眩。
妻子本田雫見王光義遲遲沒有反應，便也放下手中的碗筷，見到王耀，然後見到他懷裏抱著的孩子，用著十幾年都沒怎麽變的生澀中文問道：“這是耀君的孩子？”
“我是送子鳥，是來送孩子的，”王耀不正經地開著玩笑：“他不是我兒子，是送子鳥送來的奇跡。”
王光義無奈地看著他這不著調的侄子，簡直和他那個嚴肅的哥哥是兩個極端，偏偏兩人眉眼之間有些相似，但是王耀的樣貌應當是更多像那個他素未謀面的嫂子多些，的確精致的出奇。
“王耀，你說實話，這是誰的孩子？”王光義把王耀迎進家門，拿出自己珍藏了好幾年的老酒，誓有不問明白不放王耀走的架勢。本田雫輕輕接過小孩，李沐生還是困，幾乎睜不開眼，她把他抱著哄了沒幾分鐘，便已經熟睡了，接著本田雫小心翼翼關上了臥室的門，與王光義一起坐在了王耀的對面，好似一個三方會審現場。
王耀一五一十地說出孩子的來歷，當然隱去了本田菊和鬼的部分，王光義和本田雫都只是與那個世界無關的普通人，他只說是自己大半夜撿到，可能是王光正丟在道觀門口的，他一個長年四處漂泊的單身男性帶孩子又不方便，更何況······自本田菊以後，兩個人再無其他孩子，而且王光義也只是本田菊的繼父。
提及本田菊，現場的三人都詭異地沈默著，本田雫別過臉抹著眼淚，王光義重重嘆一口氣，灌了一杯酒：“他已經走了十年了，而且，”他欲言又止：“也不是你的錯。”
“你們願意收養他嗎？”王耀開門見山。
“孩子眉目和你，和小菊都有點像。”在一邊的本田雫還帶著一些哽咽的哭腔：“是個可憐孩子，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收養他。”
見妻子同意，王光義也點了點頭，王耀如釋重負地癱在了椅子上：“緊張死我了。”
“你這小子，失蹤那麽久，一出現就抱個孩子，我們緊張還來不及呢。”
王耀從善如流地給王光義倒酒，又給自己滿上：“怎麽是失蹤呢，明明我每年都送了年禮。”
“是快遞送來的，又不是你送來的。”
叔侄倆喝著酒，說說笑笑許久，一場賓客盡歡，王耀預訂了第二天上午的高鐵，在王光義的家中休息了一宿。
王耀離開時還幫著本田雫收拾著前一天晚上的酒局殘局，他離開後，本田雫看著李沐生很快接受了新環境，或許現在該稱為王沐生，軟嫩嫩地玩著玩具，她的心都快化了，反過頭來與丈夫商議道：“那孩子總笑著，怎麽又總有種不近人情的感覺呢？”
王光義當然知道那孩子是指王耀，搖搖頭：“他從十二歲我見到他起就是這個樣子，也不知道十二歲之前過的是什麽生活。我大哥他······”王光義很少見到他的大哥王光正，隔了十幾年與大哥的重逢竟然是王光正帶著兒子王耀來拜訪，要將王耀寄養在他家讀書上學，而當時的王光義還沒有與本田雫相遇，覺得不過是多雙筷子的事，更何況王耀那時就十分討喜，乖巧懂事，只是偶爾有驚人之言，比如王光義命中無子，去日本的出差會遇到真命天女。
王光義沒有想太多，雖然事實證明王耀的預言都一一應驗，他現在明明應該三十多歲的侄子王耀看著還是像二十出頭，他知道那已經是他不能好奇探索的領域了。
午夜時分王耀才回到自己的小道觀中，本田菊已然入定，這日是農歷十五，月亮格外皎潔，落在他身上宛如披上一層朦朧的紗，想到之前的對話，王耀不禁嘴角上揚，察覺到自己明顯的情緒外露，又迅速收斂，在兜裏揣了一沓符紙，再三確認門上陣法沒有問題，本田菊入定也不會跟上，這才放心地落鎖，而李雪果然毫不意外地在她死的那處等著他。
鬼者，越靠近自己死亡的地方，陰氣越重，自然就越強，王耀心知這點，卻仍坦然前來，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更何況他有足夠的自信。
密林裏靜，極靜，靜到連一聲晚秋的蟲鳴也無，而月亮一如既往地掛在深色的夜空中，足以照亮樹枝的罅隙之間。
王耀看見一個幼童的身影，幼童身著紙做的衣服，他按兵不動，手已然按在了兜中的一疊符紙上，待幼童轉過身來，接著月光，王耀才看清幼童的樣貌，精致漂亮，玉雪可愛，不像是半夜出現於這裏的鬼童，而應當是年畫上的仙童。
“你——也——是——”他張嘴說話，呼呼喝喝地不像人類能夠發出的聲音，像是老式的錄音機中的故障，播放出的人聲帶著電流的雜響。
“你——也——是——”
王耀越看他越眼熟，似乎正是小時候的自己，終於眉目一凜，直接從懷中抽出符咒貼到幼童額頭上，阻止了他接下來想要說出還沒有說出的：“棺——材——”接著，額頭符咒化為火焰，將紙做的小人燃燒殆盡。
王耀疾喝三聲“破”字，一聲淒厲的女鬼叫聲響起，隨即這一切幻象褪去，而在王耀面前的正是嘔著黑血的李雪本人。
“你還想害我？取我代之？”王耀的眼神在這無盡的黑夜中格外的危險：“你也配？”
“你怎麽會識破？”李雪憤恨地看著他，她自以為此局天衣無縫，不僅能夠避免交易的下場，還能奪得王耀氣運。
王耀尋思著自己又不蠢，鬼嘴裏向來也沒有一句真話，不然何來鬼話連篇一說，他不信李雪肯乖乖服膺於交易內容，自然提前做好了準備，心中盤算過無數小九九，比如回頭怎麽讓本田菊補償他這麽勞心勞力抓一只鬼羊。
王耀不想與這只鬼廢話，只說道：“在你消失前，我還有些問題想要問你。”
“我憑什麽要告訴你？”
王耀不無遺憾地搖頭：“那我只能手動洗去你身上的怨氣了，你也是知道的。”他甚至一邊說一邊身體力行地實踐著，掐著手訣驅動符紙在女鬼的全身刮過，絲毫不管不顧她淒厲的慘叫和夾雜之中的哀求，符紙運行一周天以後全然變黑，而女鬼身上繚繞的黑氣也散去了一點。
“我，說。”女鬼疼得連聲音都在打顫，比之當初張明學殺死她時還要疼上千萬分。
“我怎麽也想不通，當初你是怎麽把孩子生下來養到三歲的，也想不通為什麽偏偏要等他三歲時來找我。”王耀漫不經心地說著：“畢竟小沐生是人，需要進食人的食物，而看他的狀態，怎麽也不像是僅僅吃果子長大的。”
“所以我在想三這個數字，哎呀，三年前不正是那老不死的失蹤的時間嗎？你這一魂離他這麽近，沒理由他會不知道，而且那老不死的，可不就最擅長接生棺材子，他甚至還告訴了你。”王耀慢悠悠地說著推斷：“你之前不談收集陰氣覆生之法是誰告訴你，是不是也與那老不死的有關？”
李雪的鬼臉明顯難看起來：“你，你怎麽可以這麽說？”
“我的爸爸是嗎？”王耀提起那個稱謂的時候譏誚而又涼薄：“謝謝你，我的疑問已經全部解答了。”
“他明明是救苦救難幫助我們這些冤魂的大善人。”李雪還在為之辯駁：“他告訴我們怎麽收集陰氣，怎麽變得更強，怎麽覆生，怎麽報仇，還幫我養育了一年的沐生，定期給沐生送衣服。”
“他要是真的善良，他應該收集證據把張明學那個蠢貨繩之以法，而不是利用你來不擇手段地收集陰氣。”王耀可憐李雪的腦子，簡直和她那個對象一樣蠢，李雪聽完臉色更加難看，卻聽王耀接著說：“那老不死的十幾年前就拿我沒有辦法了，你以為你比那老不死的強？”
李雪聽完再無任何念頭，頹然垂首，自甘削去一層一層的怨氣，終於在怨氣消盡化為鬼羊之前，她眼中閃過一絲小小的火花和希冀。
“沐生呢？他現在怎麽樣了？”
王耀到底知道她是個母親：“你放心，他過得很好，會比在村裏過的好很多，在那個家庭沒有人會說他不吉利、喪門星，”王耀頓了一下：“他們會把沐生當做是他們的奇跡看待。”
“畢竟他是，沐死重生啊。”
李雪心滿意足地合上了眼，而再度出現在王耀面前的是一只溫順的只會咩咩叫的綿羊，王耀以符咒運行羊身一周天，拔出了一道追蹤符，不屑地指尖燃火燒掉符咒，羊兒還在無辜地看著他，發出“咩——”的一聲長音。
本田菊發現王耀一大早就灰頭土臉的，活像是去了戰場一遭回來，他知道王耀應當是把孩子帶去靠譜的人家領養了，不禁浮想聯翩，緊張地問道：“難道耀君被那家人打了一頓嗎？”
“我看著那麽像會被打的人嗎？”
本田菊陷入了詭異的沈默之中，王耀和他對視了幾秒，領會到本田菊的意思就是他看著就是像。
“這是殺羊弄的，我去的那戶人家給了我一只羊，收拾收拾你自己，我們吃飯了，今天有你能吃的東西，王二狗。”王耀不禁開始演了起來：“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本田菊訝異：“我能吃的東西？”
“我說你能吃你就能吃。”王耀捧出一碗羊肉湯，鮮美的香氣直直往本田菊的鼻孔裏鉆，自本田菊覆生以後，還沒有對食物有如此濃厚的渴望，他本身也不需要進食，此時他居然甚至聽到了腹中發出的“咕——”的一聲長叫。
飯間，王耀沒有挾一筷子羊肉，而是清淡地吃著自己的早飯，看著本田菊難得地大口大口進食，戳著自己的包子說道：“我想找道士辦一場超度法事，超度這幾年冤死的亡魂。”
“您不就是道士嗎？”
“我沒道士證。”王耀理直氣壯地說：“我無證上崗。”
本田菊聽聞差點被噎到，猛烈咳嗽了半天，王耀拍了拍他的背才舒緩過來，本田菊只得回：“原來您竟然是沒有道士證的。”王耀依然一幅理直氣壯的樣子，甚至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串108顆的佛珠、十字架以及一些其他亂七八糟的。
“您嗜好真夠廣泛的。”
“承蒙誇獎。”
那之後村中果真舉辦了一場盛大的超度法會，主要還是死人的那幾戶出錢，王耀一個人天天從這家吃到那家的席，面頰看著都豐潤了不少，甚至痛定思痛地花了一個月來練功，當然，這也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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