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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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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孩童

第二單元:墓生

本田菊置若罔聞,不依不饒地向王耀襲來,形容宛如一個真正的怪物,毫無知覺,毫無自己在做什麽的知覺,也毫無應當屬於人類的知覺,只是受著本能驅使行動著,想要索取面前人類的血肉滿足自己本應不存在的口腹之欲,亦或是說,他現在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東西。

血肉!血肉!血肉!

這樣的想法充斥著本田菊的每一個枯死的細胞,驅使著他用盡全身氣力來對付鮮活的人。

王耀心中苦笑著本田菊這真是不要命的打法,完全不在意自己是否會受傷,即使符咒打在本田菊的身上,冒出一陣的黑煙也無濟於事,他只能靈巧地躲閃著本田菊,念誦《清靜經》,本田菊的腦中頓時像是有絞肉機一般運作,這疼痛直系靈魂,趁著本田菊頭疼不備之時,王耀跳到其身後,分別拍他的頭部與雙肩,他乍然癱軟在了地上,慢慢恢覆其原本的面貌。

較之剛覆生的時候,本田菊長發如鴉羽一般,血肉已然豐滿,蒼白的肌膚下透露著青灰,雙眼緊閉好似熟睡,只是連呼吸也沒有,應該說是一個熟睡的死人。

王耀瞳孔驟然放縮,當即掐咒念訣,從本田菊的心口散逸出淡淡的光,才安心地長長嘆出一口氣。

他背起本田菊走在山路上,他想著應該唱著什麽歌,或許應該唱本田菊喜歡的歌喚他醒來,但是他也不確定本田菊是否能因為歌聲醒來。天邊一輪彎彎的月亮,無數的星星凝結如練,璀璨非常,王耀擡頭看著,心想著其實他果然還是怕了,怕任何失去現在這個本田菊的可能性。

王耀直到現在也在害怕,他背著本田菊的身體在微微顫抖,盡管已經確認過身體和靈魂契合的無恙,他還是害怕本田菊永遠醒不過來,就像十年前一樣永遠地閉上了雙眼。

是誰偏要執著勉強?

王耀從前一直以為執著勉強的是本田菊,卻發現固執的那個人是他自己,他開始相信傳說是真的,開始相信鬼神的存在,開始從完全的不可能中尋找窺伺陰陽二界的漏洞,把本田菊從陰間拽到陽間。若是換了十多年前的王耀,必會無情地嘲笑現在的自己癡狂如此,還繼承了原本他根本不可能繼承的爸爸的道觀。

林間的山道上靜悄悄的。

王耀亂七八糟想了許多,他哼起本田菊生前最喜歡的歌,當然在他背後的本田菊毫無反應,他把本田菊安放在了那具養魂的棺材裏,他審視的目光從本田菊的長發移到了本田菊疊放的雙手,又不知怎麽地落到了本田菊的唇上,現在那唇蒼白一片,沒有任何血色。

很久很久以前,王耀恍然記起一個溫暖的春日,他從學校接本田菊回家,適逢行道兩旁的櫻花盛放,紛紛揚揚地散漫在風裏,他看著本田菊背著書包自花海下面走過,不經意間只會沈默跟著他的小小孩童已然長成為挺拔如竹的少年,唇色如同櫻色一般,王耀彎著雙眼迎了上去,頗有種吾家有弟初長成的自豪感。

遙遠的像是夢境一樣。

王耀俯身,為了不驚動這個遙遠的夢境,輕輕貼到本田菊的唇上,溫暖隨之渡了過去,就好像本田菊還活著。

本田菊醒來了。

他總是感覺過去了很久,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昏睡過去的,他的記憶裏為了方便王耀處理那只鬼他單獨走到一邊,然後遇上一只女鬼,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吸取了女鬼的陰氣,在這之後他感覺自己仿佛有滔天的怨艾和仇恨,而當他試圖回憶這些怨艾和仇恨時,聽到隔著一層的清亮聲音直直傳到他的心裏,帶著驅散一切迷惘的溫暖。

收斂心神。

本田菊本是很慌亂的心忽而沈靜,他摒棄這些多餘的念頭,敲了敲自己面前那層阻礙,應當是他最初醒來時躺過的棺材的棺材板。

“咚咚咚”的聲音從王耀趴伏著的棺板下面響起。

王耀推開棺蓋,與本田菊笑著說道:“你醒了。”

本田菊點點頭,他借著外面的亮光,應當是燈光端詳著自己的手,已經像是一個人的手,除了青白的膚色之外,看起來與生前幾乎無異。

“似乎吸收陰氣是有助於幫助在下修煉的。”本田菊得出了這個結論。

王耀撥下他的手,只拒絕著說不行。

本田菊沒有多問,他知道現在自己身上圍繞著太多的謎團,而王耀身上同時圍繞著太多的謎團,至少已經不是十年前的他所熟識的那個王耀。他不好奇,只待自己慢慢探索。

反而是王耀驚奇地問他:“你不問為什麽?”

“您都說了不行了,還會讓在下吸收嗎?”本田菊睜著一雙詭異又黢黑的雙眼問著王耀。

王耀最終還是拿本田菊沒有辦法,直接解釋道:“我之前與你說過,陰陽兩間是不互通的,你現在的存在就是在鉆兩間的漏洞,恰好處於陰陽平衡,若是陰間的氣息吸收太多,就會偏向那邊,偏向真正的死亡。”

他原先就是抱著嘗試的態度讓本田菊去吸收陰氣,或許可以加快本田菊修煉的速度,現在看來反而不合適,他琢磨了一天才琢磨透這個道理,雖然人有成長,但是連帶著為鬼的戾氣也一並吸收,反而走向陰間那邊。

本田菊本來想說自己死了也無所謂,反正他本來就是個死人,然而他敏銳地發現王耀的聲線不若以往中氣十足,帶著一點虛弱,眼下青黑,看似好幾宿未眠,張了張嘴,還是關切道:“您很久沒睡了嗎?”

王耀比了個三的數字。

本田菊當即有些莫名愧疚,他勸著王耀趕緊去休息,現下他覺得自己很好,也不需要王耀多加看顧。

王耀伸著懶腰,作出正準備去睡的模樣,卻幾乎是突然地、沒來由地、不經意地問著本田菊:“小菊,你不寫日記嗎?”

本田菊搖頭,他困惑地反問著王耀:“為什麽要寫日記?”

王耀有一瞬間的失神,接著便笑著揉了揉本田菊的長發回道沒什麽,本田菊這才察覺到自己頭顱上不正常的重量,他震驚地撈起自己的長發,比之原先的枯黃如野草,現在反而像是絲綢一般黑亮順滑。

“等我醒了幫你剪頭發。”王耀信誓旦旦地說。

本田菊明顯是不太信任王耀的手藝和審美,他單看王耀怎麽打理自己的發型,十分隨意地紮了個低馬尾,接近中分的劉海,但是這個男人怎麽還是面如桃花。

“您給在下錢,在下可以自己去。”本田菊捏著自己的臉頰確認恢覆的程度,卻引得王耀也來捏他的臉頰,不得以有些發火:“您要是再捏!”他左思右想,看見王耀端著一雙笑眼待他下文,幹脆躺回棺材,閉上眼睛,雙手疊放在胸前。

王耀這就知道本田菊是要以死相逼了,他不無惋惜地嘆一口氣,伸了個懶腰回房睡覺,末了還是特意叮囑一句待他醒來為本田菊化妝再去村鎮上修剪頭發。

本田菊則自己照了鏡子,除了不正常的蒼白和那只灰白色虹膜的眼睛,鏡子裏映著一個十多歲的少年,骨肉豐滿,長發如瀑,與常人幾乎無異,心中輕嘆果然吸收陰氣還是對修煉大有裨益,但是想到自己的失控,又覺得還是循規蹈矩地吸收月之精華,內蘊流轉更為合適一點。

他心裏還是把自己當做是一個人的。

這樣一看,他獨自下山也不是不行,想起王耀的叮囑只得作罷,反正他不出門,應當無人在意他現在的異常。門外卻突然傳來小孩子的聲音,還是後門,在這半夜的深山老林裏格外突兀,孩童的聲音清脆,氣力十足:“有人嗎?”

本田菊決定裝沒聽見,萬一是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唯一戰力王耀還在睡覺,只是小孩子的聲音越發的大,一遍又一遍地問著有人嗎,伴著樹林沙沙,隱隱約約不知從何而起的猛獸的吼叫,最終還是沒有掙紮過他內心的良知,便閉上了自己的生眼從門縫中向外看去,依然是一片黑白,換上生眼,則看到了一個年齡大概三歲的孩子,白白凈凈,相對於同齡人而言,卻是有點瘦弱。

雖然但是,不管怎麽說,本田菊掏出手機確定現在是半夜兩點,一個小孩子出現在自家後門門口還是十分詭異。隔著木門他幹咳了兩聲,輕聲問道:“小朋友,你有什麽事嗎?”

小孩終於得到回應,裝作小大人一樣無奈嘆氣,奶聲奶氣,還帶著些許譴責的口吻:“原來有人在的呀。”

本田菊莫名其妙。

小孩剛剛喊了半天,也不覺得累,中氣十足地說:“我爸爸就住在這裏!不知名的大哥哥,可以讓我回家嗎?”

小孩真的很有禮貌。

小孩的話也真的把本田菊震驚到如雷貫耳,什麽時候王耀居然連孩子都有了,他醒來的時候王耀明明是以自己的戀人自居,難道王耀居然拋妻棄子,本田菊頓時腦補一出三角戀狗血大戲,關鍵是其中有一角還是他。

“你爸爸叫什麽?”本田菊強忍震驚,勉力遏制住自己瘋狂的想象,依他對王耀的了解應當不至於,但是十年的確又非常漫長,十年,王耀造個小崽子出來確實綽綽有餘。

若是這個時候王耀在,必然會感嘆本田菊現在面上表情變化之豐富多彩,簡直就不像本田菊。

“我爸爸叫王大耀!我叫王小菊!”

本田菊直接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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