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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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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你怎麽來了?”

“我怎麽不能來?”

竇靜雲一屁股坐到病床邊,“我再不來我還能看見你麽我。”

廖遠停笑了,“哪有那麽誇張。”

他下意識想起來,卻牽扯到傷口,疼的嘶了一聲,有些狼狽和無措。竇靜雲連忙站起來想摁他,手都碰著肩膀了克制地輕輕抵著,“得得,知道你看見哥激動,躺好吧你。”

廖遠停的面容白了幾分,“你怎麽知道的。”

“你猜。”

竇靜雲抱著膀子,一臉興師問罪,“想著快十一了邀請你和劉學來我的莊園玩,那電話是死活打不通。我尋思問問給你留的人,結果一個兩個的被流放了。我又問蘇姨,她含糊其辭。我就知道是出事兒了。”

“我沒事。”廖遠停擔心地問,“你回來了,澳門的生意怎麽辦。”

“他有一套成熟的運作流程,缺我一個不缺。你就別瞎操心了。”他撇撇身子,看床尾掛的牌兒,眉頭一皺,“不是怎麽回事兒,怎麽這麽嚴重。”

他少有的嚴肅,“你讓情敵打了啊。”

廖遠停真想爬起來一拳把他捶回澳門。

竇靜雲笑了,“得了,不逗你了。我來的時候看到蘇姨了,她和我說了。”

兩個人相顧無言,竇靜雲說:“你也別想太多,都會過去的。我這幾天都在這兒,有什麽盡管吩咐。”

他瞅了一圈兒,拿個蘋果啃,“劉學呢。”

廖遠停說:“在上學。”

“你倆還好吧?”

“好。”

“不是,那你出這麽大的事兒,叔叔阿姨不都知道他了?同意了?”

“會同意的。”

“會同意的,那就是還沒同意。唉,慢慢兒來,好事多磨。”

倆人正閑聊,蘇婧推門進來了。

她有些抱歉地看著竇靜雲,“小竇,阿姨有點事兒,你先在這兒陪會兒遠停……”

竇靜雲打個響指,“好嘞婧姨,你忙你的。”

蘇婧看看廖遠停,看看他,笑了一下,走了。

廖華恩找她。

到家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偌大的別墅有些清冷。她開門進去,一眼看到沙發上的男人。

廖華恩是高鼻梁,廖遠停也隨他這點,看起來有些冷硬。

他已經坐在這裏很久了。

一塵不染的玻璃茶幾上放著一杯水,原本是熱的,現在已經冰涼。

他聽到門開的聲音,但他沒有動。

他沈默地坐著。

蘇婧不喜歡這麽陰暗抑郁的氛圍,開了燈,“找我幹什麽。”

廖華恩扭過來看她,微微瞇眼,適應光亮。白發與皺紋清晰可見。時間將他沈澱,讓他更加富有權勢與地位,威嚴可見。

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眼神,看的蘇婧不舒服。她說:“你是一次醫院都沒去過,天底下有你這麽狠心的父親嗎?”

廖華恩把頭扭了過去。

蘇婧等了會兒,他還是沒說話,有些不耐煩了,“廖華恩,你有事兒說事兒,我還得趕回醫院,沒功夫陪你耗。”

廖華恩的視線停在眼前的杯子上,杯子下面的紙上。

他把杯子拿開,拿著合同站起身,走到蘇婧面前,聲音有些啞,“簽吧。”

蘇婧一楞,低頭一看,離婚協議書。

她怔在原地三分鐘,看看廖華恩,看看他手裏的協議書,慢慢拿過來,白紙黑字,很清晰地寫著雙方的名字,廖華恩,蘇婧。

她的眼眸在黑色的字體上快速地瀏覽著,卻什麽都沒看,大腦仿佛不過濾似的。她閉閉眼,回過神,逐字逐句的,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但沒看兩行就擡頭問他,聲音有些高:“你要跟我離婚?”

廖華恩低頭看著她,沒有說話。

蘇婧笑了。她不知道自己笑什麽,但她就是笑了,“什麽意思,廖華恩。就是,你突然想要離婚,原因是什麽?”

廖華恩眼眸微動,避而不談,只說:“簽吧。”

“不是,你。”

蘇婧揉了揉額角。她不明白,不明白這是哪出戲。他早不離晚不離偏偏這個時候離,她都認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湊活著過吧,也大半輩子了,都適應了,這麽一眼望到頭的老死是她的宿命了,他突然要離。

那一瞬間的心情真是五味雜陳,難以表述,好像他媽的跟她開玩笑一樣,讓她最想要什麽的時候被迫妥協,放棄了後再往她懷裏塞。耍人呢?

“我能問問原因嗎?”

蘇婧看著他,“遠停現在是最需要人的時候,華恩,我說了真相是什麽不重要了,我們不追究了,事已至此,過好餘下的生活,守著兒子好好過不好嗎?你突然這樣,你說我是跟他說,還是不說?又能瞞他多長時間?”

廖華恩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眼角。

蘇婧把他的手打開,“你裝什麽啞巴?你有什麽想法你說啊。”

廖華恩慢慢把手收回來,說:“我不接受劉學。”

“什麽?”

“不想離婚,可以,讓他們分開。”

蘇婧目瞪口呆。

“不是你,不是。”蘇婧錯亂,她仿佛聽到讓人笑掉大牙的笑話,“你在這個時候,用離婚這種方式要挾我拆散他們?”瘋了是不是,瘋子,純粹他媽的神經病!原來他的根本目的不是離婚,還是他那該死的唯我獨尊,他那該死的掌控欲與控制欲,蘇婧想罵的臟話太多了,以至於她詞窮。她一把推開廖華恩,坐在沙發上快速瀏覽整個合同,越看氣兒越大,一口血哽到喉嚨,怒到極致反而極為平靜,“你要我,凈身出戶。”

她直直地盯著廖華恩。

廖華恩站在燈下,以一種很溫柔的目光看她。

蘇婧的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她抹了一下,又掉,又抹,卻越掉越急,越兇猛,根本攔不住。她不知道自己哭什麽,她茫然地盯著離婚兩個字,像是想她這荒誕的幾十年,想她無可救藥的丈夫,重傷在床的兒子,沒有達成的目標的理想,想她得到過的痛苦與快樂,實際上她什麽都沒想,她迷茫而又孤獨的大腦一片空白,含著淚的目光清澈柔軟又無辜可憐。廖華恩走過去抱著她,被她推開,她凈身出戶,她是被拋棄的妻子。她抽了很多的紙擦眼淚,還是有一滴落在紙上,暈染了頁面,像是映照著她的難堪。

筆就貼心地放在手邊,她看了看,拿起來用勁地在上面簽上自己的名字,扔下筆,不願多做一刻的停留。

廖華恩卻在她擦肩而過時抓住她的手腕。

他非常用勁地將她扯到懷裏抱住,大手摁著她的後腦勺,蘇婧掙了掙,沒掙動。廖華恩動動唇,說:“婧婧。”

婧婧是他一廂情願給她起的小名,都是年輕時的調情語,對用於床上。因為每次他都會非常癡迷的,掐著她的腰,情到深處,愛到無法自拔似的脫口而出,婧婧。

蘇婧冷哼一聲,膝蓋往他胯下一擊。廖華恩吃痛松開她,蘇婧說:“你真讓我惡心,再也別讓我看見你。”

廖華恩茫然了一秒,看著她離開。

這棟漂亮的別墅,就又剩他自己。

廖華恩垂眸走到沙發邊,坐下來將那杯涼水喝了,看著協議書上留下的眼淚。

他靜默片刻,伸手輕輕抹了抹,試圖把那滴眼淚抹平,消失,讓它從未出現。

而蘇婧在一瞬間,什麽都沒有了。

她和廖華恩前半生的糾纏,多少次以死相抵的崩潰,看起來焊接的多麽牢固的關系,只用一秒鐘,統統煙消雲散。

她想,自己真是一個極為可悲的女人。

那些以愛為名的掌控,每進一步的距離,都是在慢性謀殺她。

她當然會被凈身出戶,她身上的,吃的,穿的,喝的,用的,哪一件是她靠自己努力得來的,連工作都是廖華恩給她買的。

多可笑,她那麽那麽不信任他,不相信他,卻無形中相信他所謂的,死都不要分開的愛與決心,相信他眉眼間對自己的決絕是一輩子的時間。

可能他早就有這個心思,但一直沒有提出來而已。

她已經老了,外表已不再年輕貌美,也無法帶給人心動的刺激。一次出軌的愧疚或許可以讓他克制自己一段時間,但他不會真當所謂的苦行僧,守著一個人老珠黃的老太婆過一生。當他認為他贖夠了自己的罪,自然而然就跳脫了不忠的罪名。

他最愛的終歸是他自己。她早該明白,卻一直糊塗。

什麽因為劉學,乍一聽頗有道理,冷靜下來細想,無非是一個理由與借口,真正的目的就是逼她離婚。他明知道自己多麽在乎廖遠停的感受,怎麽可能做出這種事。遑論劉學無辜又可憐,卻要白白成為犧牲品。蘇婧就是自刎都無法做出與心中善惡相悖的事。每一條都是堵死她的抉擇。廖華恩那麽擅於抓人把柄,威逼利誘,不可能不知道。這一招,他贏的輕松又漂亮,畢竟那多麽冕堂皇的理由。

這下好了,他不願當那個出面強人所難的壞人,廖遠停又出事兒,他在這個節骨眼離婚,一下子省去很多麻煩,簡直拋下了一個巨大的累贅。他再也不用為這個家裏的任何人做貢獻與犧牲,家庭中的責任與道德也無法再將他捆綁。他恢覆了自由身,可以找一個乖巧聽話的、貌美如花的、身段妖嬈的年輕姑娘,踏踏實實地跟著他,支持他,讓他為他的野心、前途、權利更近一層,努努力在來年還能抱上一個老來得子,再重新培養一個在他掌控之內,符合他心意,讓他身心舒暢的孩子。

蘇婧坐在花壇邊抹掉眼淚。夜已經深了。

她查了下賬戶餘額。

如果是凈身出戶,廖華恩的卡便不能再用。而她僅剩的錢,完全支付不了這麽高額的醫療費用。好在的是李單的賠償款廖華恩已經提前支付,否則這也是一筆不小的壓力。

蘇婧在寒風中抱著自己,目之所及,全都是陌生與冰冷。

她不能回娘家,娘家人自年輕到在此之前沒少受廖華恩恩惠,讓她們知道了全是麻煩。

這件事她誰都不能說,更不能讓廖遠停知道。

雖然廖遠停似乎與廖華恩不合,但蘇婧不知道廖華恩在廖遠停心中究竟是什麽樣的地位,她不敢拿這個做賭註,她僅剩的,只有她的兒子了。

她不知道坐了多長時間,久到腿發麻,街上沒人,才反應過來。大腿一拍,她想壞了,小竇還在醫院等著。

等她火急火燎地到了醫院,竇靜雲已經回去了。坐在廖遠停床邊的是劉學。

劉學見她來了,非常輕地起身,打了個手勢,意思是廖遠停睡了。

他們躡手躡腳地出去,蘇婧抱歉地笑笑,說自己有些事耽擱了,來晚了。劉學搖搖頭,抿抿唇,問她發生什麽了。

蘇婧一頓,強顏歡笑,說沒什麽。

劉學說,但您的眼睛,看起來像是哭過。

蘇婧下意識側過身,“沒有,風吹的。”

劉學坐在她身邊沈默,過了會兒,說:“阿姨,您現在是廖遠停唯一的依靠。如果出了什麽事兒,您告訴我,我們共同想辦法,不要自己扛。廖遠停很愛您,他不希望您難過。”

蘇婧看著潔白的病房門,眼裏閃爍著淚光。

“沒有……家了……”

她低頭,眼淚順著眼角落在手上。

“遠停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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