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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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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莊澤瀚拍著廖遠停的肩,說不要這麽做,要符合你的身份,廖遠停問,什麽身份。四目相對,莊澤瀚收回手,沒有作答。

身份,廖遠停多數時間都會與這個標簽搭上關系。每個人在社會中承擔不同的角色和責任,就會有不同的身份。例如他是廖華恩和蘇婧的兒子,是彭懷村第一書記,是劉學的戀人,是李單和周梅的雇主。如果一切事情有先後順序,身份沖突時,就需要持身份的人做出選擇,在兒子與戀人對沖時,他選擇戀人,在身份與心對沖時,他選擇心。他所受的教育的確告訴他何為君子,何為尊規守紀,但君子之道於小人難免淪落為一紙空談,彼時的抉擇決定了人最終的是非善惡。

縱觀這一年來發生的所有事,無論是跟劉學相愛從他的身世知道了塵封已久,令人悲痛惋惜的往事,還是下村後的所見所聞,無一不在教他成長。

他考選調時信誓旦旦,勢必要比廖華恩站的更高,要把他踩在腳下,告訴他就算不靠出軌爬床也能獲得一番成就,現在回頭,不會再放言第二次。

廖華恩有句話說對了,在這個路上,能堅守自己,就已是成功,但堅守的同時,也象征著碌碌無為,平庸過活。

如果不是對權利、地位、勢力有所圖,鮮少有人爭取這碗飯,最低也要為生存找條出路,捧著鐵飯碗,靠熬時間漲工資,圖個清閑樂呵。

人總是面臨很多選擇,選擇的背後總帶著為什麽和要什麽的難題。曾經的年少輕狂被現實打磨拋光,拋開廖華恩出軌帶給廖遠停的影響,他究竟想要在仕途這條路上索取什麽。

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沒有留戀,沒有卑怯,沒有猶豫,在他人不解的目光下攪起一場渾水,以比惡更惡的手段揭開粉飾太平的面紗。

廖書記這層軀殼逐漸脫離對他的掌控。

他選擇黑吃黑。

從唐昀嘴裏得知張楓家裏是妻子管錢,而根據調查,張楓的妻子並沒有工作,兩個兒子又是用錢之際,張楓卻能瞞著妻兒在外花天酒地,包養情人。

車停在隱蔽的樹下,廖遠停看著珊美將女兒接走,目光意味深長。

年輕時就和張楓糾纏不清,如今有了女兒依然,張楓對此知情並容忍,王珊美明明未婚,對外宣稱離婚。

或許有一種可能,王糖糖,就是張楓和王珊美的女兒。

廖遠停沒有證據,就用點手段騙出兩個人的金錢往來,並以此為基礎,詐出張楓手裏的錢不幹凈,無論是王珊美,還是張楓,都會把證據交到他手上。

張楓好色,就投其所好,香妞不想暴露自己,就將戲演到底,這場改良版的仙人跳在警察的幫助下,演繹的淋漓盡致。

茶杯裏的茶有些涼了,廖遠停給張楓添了新的。

他不是君子,行事卑鄙陰險,張楓大罵他齷齪,廖遠停聽著,掏了掏耳朵,“張局,喝茶。”

張楓氣急敗壞過後感到害怕,他後知後覺的,警惕地盯著廖遠停,質問他要幹什麽,廖遠停看著他,沒有說話。談判又或者審問犯人常用的一招技巧,就是沈默。將自己置於主動地位,拉垮被動方的心理防線,城墻轟塌,一切骯臟汙穢無處遁形,為攻。

片刻後,廖遠停平淡道,“請張局回想一下任鄉黨委書記時強迫婦女賣淫整件事的過程及參與人員。”

張楓的神情一瞬間變得非常微妙。

他咳嗽了一聲,往後坐了坐,沒看廖遠停,視線停在他的下顎,“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廖遠停看著他,他說:“我當鄉黨委書記的時候,已經是什麽時候的事兒了,記不清了,也沒多長時間,各方面都很順利,不知道你說的婦女賣淫。”

不等廖遠停開口,他又道:“做了就是做了,你說我嫖娼,包養情婦,挪用公款,這些我的都認了,你是想舉報還是想報警抓我,你請便,至於其他的,我不知道,也不認。”

廖遠停了然。

人在受到威脅時要麽求繞想退路,要麽破罐破摔聽天由命,乞求置死地而後生,這是人的防禦機制在作祟,除非真無毫無挽回的餘地,否則沒人心甘情願放棄一切唾手可得,貪婪的本質註定了從奢易入儉難。

廖遠停笑了一聲,語義不明。他攤手道:“張局,有一點你誤解了,我和你不是對立面。”

不是對立面設這麽大的局,張楓冷笑,廖遠停當自己傻逼。

廖遠停道:“先兵後禮的確沒有說服力,但如果不這麽做,也沒有機會請得動張局。”他將筆錄放在桌子上推過來,張楓遲疑地盯著他,拿起看了看,連忙撕成碎片扔進垃圾桶。

廖遠停笑了:“撕了一張,還能有無數張,但張局動動嘴,不僅一張沒有,還能高枕無憂。”

他重新沏壺茶,“告密這件事的確為人不齒,但尋求庇護是人之常情,我既然能查到張局頭上,說明張局身後的人不過如此。左右不過是選擇,脫身方為上策,張局是聰明人。”

廖遠停看著他:“張局,我不會出賣你,我的目標也不是你,但如果張局非要阻攔,我只能先拿你開刀。”

“張局,你確定要當他人的祭品。”

四目相對,張楓從廖遠停的眼神中看出了平靜,而越是平靜,越是狠厲,他們這群人,練的就是喜怒不形於色,怕被人抓把柄。按年齡,他比廖遠停大不少,但剛才的一番話,著實讓他心裏發怵,他不知道廖遠停都知道多少,有關他的底細。真拿自己開刀,最慘的下場是什麽,而他又是否真能舍棄局長一職,甚至是妻子兒女。

剛才的豪言壯志煙消雲散,張楓額角出著細密的汗,他的腿有些抖,腦子裏很亂,想了很多很久,似乎真如廖遠停所說,既然是陳年舊事,真查下去肯定很難查到什麽,自己何必為這筆賬買單,何況他也不是幕後主使,頂多算是參與者,憑什麽都算他頭上,再者,就算供出他所知道的,廖遠停也不一定有能力對付,自己為什麽要陷進這絕望的境地,犧牲自己保護他人,不就是祭品。

人都有這樣的習慣,自己的所作所為自己承受,頂多算一句自作孽不可活,是老天爺在看的報應,但讓自私的人為他人犧牲,簡直不可能,這伴隨著無意義和賠本買賣,會讓他們感到這不值,這另他們的利益最大化的受損,因此,為他人犧牲的都是英雄,而這個世界上只有幾個人才能稱得上是偉大,所以,抓住普通人的弱點,人性的劣根,就是抓住人的心,攻和心,兩者相輔相成,相互結合,即為攻心。

“你……都想知道什麽?你說的是真的嗎?”張楓急著要他一個回答,想盡早擺脫這噩夢,“只要我告訴你,你就不會再找我了?”

廖遠停挑眉,“看張局的誠意。”

張楓抿抿唇,做出莫大的勇氣,“許……許興億,你知道嗎?是他,他邀請我的,我沒想參與,真沒想參與,我……”

許興億。

“我,我當時,是縣紀委辦公室副主任……因為工作往來,跟他聯系比較多,因為那個時候,雖然經常下去檢查,但都是以檢查之名,管的松,吃吃喝喝的,所以一來二去的,就混熟了……”張楓抿抿唇,像是不知道怎麽說,“你知道,鄉裏那種地方,窮鄉僻壤,這也就是現在政策慢慢好了,才有點活人過的日子,當時……有很多留守兒童,男孩兒女孩兒的,就是在村裏上過兩天學,也什麽都不懂,有次我有點事兒路過,想著跟他打個招呼,要是人沒在我就走,結果,結果撞見,他在村室……”

廖遠停微微握拳。

“那是一個……”張楓避開他的視線,“十一二歲的小女孩兒吧,騎在他身上,我……我當時很震驚,他看到我,把我拉進去,讓我坐在沙發上,說讓我感受,就讓那女孩兒……”

廖遠停閉閉眼,後槽牙不受控地咬的嘎吱嘎吱響。

張楓連忙撇關系,生怕他打自己:“我拒絕了!我當時很嚴肅的拒絕了!但他說,他說這些小孩兒都是自願的,我還問了,她還真願意……事後我才知道他會給他們一些吃的喝的,雞蛋,牛奶,面包什麽的,那些照顧他們的老人要麽不問,問了也就是,說她們幫了書記的忙,是書記的小幫手,所以……這也是為什麽他後面升到了宣傳部,因為報紙上刊登了他的事跡,所以……”

張楓往後挪了挪:“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了,我當時的確受邀……犯過幾次錯,但都是在他的帶領下,我自己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麽事兒,更不知道你說的婦女被迫賣淫,因為我當時父親還重病,沒有那麽多時間搞這些。”

“許興億去宣傳部之後,你們還有聯系嗎。”

“有,會一起出來唱歌喝酒,但這方面的真沒有了。”

廖遠停站起身,踱步思考。

許興億能從一個鄉黨委書記幹到縣宣傳部部長,除了報紙上刊登的虛假事跡給他增光,村裏的那些小孩兒應該沒少幫他的忙,起碼替他攀了一些大人物,才能讓他從一個宣傳部長調到原京新區。

原京新區,原京經濟開發區,經濟,新區,這兩個詞疊在一起,就像金錢與權利的雙重結合與誘惑,這麽炙手可熱的肥肉,一般人不敢接,也爭不到,還能讓他幹到區委書記退休,真是不小的背景。

一味的遠大抱負遇到現實,無疑於以卵擊石。接下來要面對的,挑戰的,或許遠遠超出廖遠停的能力。

他在這時,深刻地感受到,領悟到曹雲、韓書德的無力與掙紮,她們也是想當好一個老師,一個書記,但他們也的確沒辦法,只能袖手旁觀,被迫成為釀成一場悲劇的兇手,所以無法忍受從天而降,自帶背景,卻什麽都沒做的人的指責與批評,道德的制高點有一萬種方式可以登上,卻只有一種方法下來,那就是切身體會對方的經歷,真正的努力後再落空,親眼看到那是一座愚公無法移開的山,精衛無法填上的海,那是何等的鴻溝與深淵,才會知道自己是何等的渺小,宛如蜉蝣。

廖遠停坐在窗邊想,他最大的缺點,已經填補上了。

那就是對普通人的敬畏。

對每一個在生活中茍延殘喘,放棄也好,堅持也好,都在拼命掙紮活著的人的敬畏。

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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