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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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廣場花園,就是劉學之前住院,周梅偷偷帶他跑出來玩的中央廣場,在那裏,他第一次擁抱廖遠停,後來在這裏和他劃船,約會,他們十指相扣,說說笑笑。

工作日,廣場人不怎麽多,大部分都是老人,棋子似的零零散散灑落各個角落,陽光照著,有幾個年齡不大的小孩兒在奔跑,蹲在大人身邊玩小玩具,天上飄了一只蝴蝶形狀的風箏,飛的不高,能看到上面眼花繚亂的花紋,風箏線隱進天空,劉學下意識找風箏的主人。

不遠處的長亭,站著一個穿深藍色羊絨開衫,黑色長裙的女人,她戴著墨鏡,盤著發,身形勻稱,氣質優雅。

她微微仰頭,似乎也在看天上的風箏。

感受到什麽,她朝這裏看來。

風和日麗,她摘下墨鏡。

她畫著淡妝,依然能看出歲月在她美麗面容上留下的痕跡,那些時光醞釀出的細紋讓她擁有成熟韻味的風情與沈澱,眉眼溫柔。

百米外的男孩兒安靜地站著,身後是綠意盎然的四季青。

他穿著校服。

白色與藍色的交融,像天空的顏料有一筆濺在他的身上——那鮮活蓬勃的生命,純粹幹凈。

他朝她走過來。

站在她面前,三步遠的距離,很有禮貌。

“阿姨,我是劉學。”

蘇婧不動聲色打量他,清秀的面容,瘦削的身材,背挺的筆直。

他站著,讓她想起很久以前,學校植樹節組織的植樹活動,她做表率,種了一棵幹幹凈凈的楊樹苗。

蘇婧放輕聲音,溫和道,“你好呀,我是廖遠停的媽媽,蘇婧。”

劉學睫毛微顫,不知道該怎麽反應了。

他緊繃著。

蘇婧從包裏掏出紙巾,將長椅擦幹凈,還沒開口,劉學說:“阿姨,我扔吧。”

蘇婧看著他,他不敢和她對視,只低著頭,大著膽子接她手裏的紙巾。

沒有受到阻力,他長出一口氣。

兩人並排坐著,不約而同看向天上的蝴蝶風箏。

顏色很艷麗,很漂亮。

蘇婧說:“風箏應該春天放,秋天不是適合他的季節。”

劉學不知道說什麽,就沈默。

蘇婧看他一眼,“你和遠停在一起多長時間啦?”

劉學動動唇,說不出來,“阿姨,我……”

蘇婧笑笑,安撫道:“別害怕孩子,遠停都告訴我了。”她停頓一刻,神情憐惜溫柔,“阿姨知道你受委屈了。”

劉學茫然了:“阿姨,您找我……?”

蘇婧將他仔仔細細地看一遍,視線最終定格在他的眼睛上,“遠停這孩子被我教壞了,他對你的傷害,責任在我。孩子,你別害怕,阿姨找你,是想幫你。”

“幫……幫我?”

蘇婧點頭,“幫你離開他。”

劉學楞住。

蘇婧嘆氣。

“遠停這孩子,性格我知道,有些執拗,有些偏激,怪在我也不常管他,總覺得,教他做人的道理就好了,讓他自由生長,卻忽略他性格裏的弊端。”

“他做的那些事,我都已經知道了。”她無法重覆那些骯臟的做法,沈默片刻,道,“他雖身份特殊,但家有家規,國有國法,觸犯法律,就該受到法律的制裁。”

她的眼眶忽的濕潤了。

她哽咽了一下,掏出紙巾將淚擦掉,“沒有教好他,是我的錯,但我不可能讓他一錯再錯,他是我的孩子,我比任何人都愛他,但我想讓他成長為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人,做錯事,就是做錯了,我不會包庇。”

她調整呼吸,“他不是做了不認的人。”

她看向劉學,目光真摯,“你可以為自己討回公道,孩子。”

劉學不明白,很不明白,“我聽不懂,阿姨。”

“他哄騙你,侵犯你,強迫你,這些,都觸犯法律,構成犯罪,該被判刑。”蘇婧垂眸,“你可以報警,孩子,阿姨知道這些事你家裏人不知道,如果你擔心或者害怕,阿姨可以陪你一起,除此之外,阿姨會給予你更多賠償。”

“不!”

劉學猛的站起來,慌了,他無措道:“沒有阿姨,沒有,他沒有那麽對我。”

蘇婧茫然地看著他。

“他……他沒有……”劉學自覺失態,重新坐回去,耳朵有些紅,“我們……他沒有強迫我,我是自願的。”

他囁嚅道:“我們在一起……很開心……他對我很好。”

“我知道他很厲害,我還太弱,但有一天,我也會長大的,我只是……還需要時間。”

他不敢看蘇婧,低頭說著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麽的話,大腦一片空白,小心翼翼的。

“你們……”

蘇婧遲緩地回過神了,“你們……到底是……怎麽在一起的?”

劉學抿抿唇,飛快地看她一眼,不好意思開口,“我……我先……我先……註意到的他。”

“那天天氣很好,像今天一樣,我在亭子裏畫畫,他就來了。”

“我一直看他,他問我叫什麽名字,我說我叫劉學。”

蝴蝶風箏在天空飄啊飄,一個小孩兒跑到大人身邊,委委屈屈地說自己餓了。有風吹過,樹葉在身後沙沙作響。

因果。

故事挑挑揀揀,籠統的湊成一條線,坎坎坷坷地聯系著兩個人。

蘇婧沈默了。

她說:“但孩子,傷害是傷害,習慣是習慣,不能因為習慣一個人的存在,就抵消那些致命的傷害,你還太小,你分不清什麽是感情。”

劉學輕聲反駁,“可阿姨,我不是現在原諒的他。”

蘇婧看著他,他說:“我在當下那一刻就已經原諒他了。”

蘇婧楞住。

劉學又不好意思了,他攪緊手指:“我雖然年齡小,但我知道他是真的對我好,可能我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感情,但我經歷過很純粹的壞,那種生不如死的痛苦,我在廖遠停身上沒有感受到,哪怕他是在傷害我,我也不會感到崩潰和絕望,我知道那不是他的本意,像……像周姨做飯很好吃,但他依然會把香菇挑出去一樣,他不是對周姨有什麽意見……他只是他。”

“我知道他,我接受他。”

蘇婧下意識別過頭。

她忽然感到一陣難以言表的難過和欣慰。

她擦幹凈眼淚,深吸一口氣。

“遠停和你講過他小時候的故事嗎?”

劉學搖搖頭。

蘇婧撇撇嘴,眼淚翻湧。

“他很懂事,從小就是。”

“遠停是很讓人省心的孩子,他爸爸不經常在家,家裏就我和他,但我那個時候,身體不太好,生他時難產,差點沒活下來,我不知道他是怎麽知道的。”

“每到晚上該睡覺了,我就會去給他講童話故事。他困的很準時,每到晚上九點,就說困,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她的眼淚大滴大滴掉在手背上,“但其實,有一天偶然,我發現,他並不困。每當我回到自己的屋,他都會偷偷跑到客廳,不敢開燈,黑漆漆地坐在沙發上,玩白天沒有玩盡興的玩具。”

“看到天上的風箏了嗎,我們在一起放了很多年。”

“那時候我牽著他的手出來散步,每次出來都會放風箏。但其實,他一點都待不下去。他是男孩兒,活潑,好動,精力無限,他想和操場上的小男孩兒踢足球。”

“老師讓我看過他的作文,他在裏面寫……‘如果人可以擁有一項超能力,他想向爸媽要一個變形金剛’。”

“要一個他喜歡的變形金剛。”

“他從未對我們提過任何要求。”

“他有將近一屋的玩具,沒有一個是他喜歡的,全是我們認為他會喜歡的,和別人送的,。”

“因為我教他,做人要有禮貌,不喜歡也要說謝謝,不能表現出來,我教他,做人要知足,不能貪心,我教他……我教他很多很多,唯獨沒有教過他,讓他做自己。”

“我不該把成年人那套禮儀教條套在他身上,不該告訴他,你的父親是誰,不要做不符合身份教養的事,不要丟人。”

“我自認為對他很好,很寬容,甚至是溺愛,其實比誰都苛刻。”

她哭的止不住,“直到我們分開那一天,他也才只是和我說,他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劉學抽抽鼻子,低頭看著掌心。

“他沒和我說過。他一直……都很強勢,無堅不摧。”

天上的蝴蝶風箏落了,天色暗了。

“回去吧,孩子。”

蘇婧重新戴上墨鏡,站起身,“阿姨就不送你了。”

劉學站起身,看著她走遠,眼眶紅紅的,突然大聲喊:“阿姨!”

蘇婧頓住,轉身看他。

劉學磕磕巴巴地說:“謝……謝謝您……”

蘇婧笑笑,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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