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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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人這一生很多時候都在賭,賭當下的抉擇能否贏一個未來。

該不該告訴劉學自己所堅持的一切和他不被人理解的執拗,對廖遠停是一個挑戰。他從沒有想過在今後的紛爭中將劉學牽扯進來,他才十幾歲的年紀,擁有大把美好的將來,他不想讓他看到這世間滿目蒼夷的傷疤,不想讓他了解藍天下真切的遺憾,就如徐喜枝離世的真相是自殺一樣,只會帶給他無窮的痛苦。他想保護劉學,用一種愚笨的,不太理智和清醒的方式,讓他平安快樂,這是廖遠停對他最真摯,最低也是最高的希望。

劉學看出他的猶豫和不願,他什麽都沒有說,也沒有逼問,只是選擇在一個天氣晴朗的下午,抱著小白,坐在沙發上和廖遠停聊天。

聊他自己。

他說,我是劉學,劉是利刀旁一個文,學是學習的學,今年17歲,就讀於第二實驗中學,高二。

“自我記事開始,就知道自己不討人喜歡。”

廖遠停聽到這第一句話,心就疼了。

但劉學神色如常,甚至是溫柔恬靜的,笑著,很平淡地說:“嗯……這種不喜歡表現在,我走在村子裏,會有很多人用奇怪的眼光看我,總讓我覺得自己身上臟兮兮的。他們給其他孩子分糖的時候,我只能在旁邊看著,偶爾會扔到我身上。只不過我撿起來了,就被他們打掉了,他們會踩兩腳,再讓我吃。”

“他們牽著大黑狗攆我,用碎石頭砸我,把樹上掉的毛毛蟲塞到我的脖子裏,嚇唬我,說把我推到河裏淹死,讓我給他們下跪,說我錯了,我罪該萬死……”劉學撓撓腦袋,“我上學的時候,他們撕我的作業本,讓其他同學孤立我,說我身上有蛆,有跳蚤,在我的書上寫醜八怪,傻逼,推我到男廁所,逼我喝尿。”

“我感覺活著太難了,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活著。”

“我記得我第一次去學校的時候,走在那條路上,陽光特別好,我很開心,我遠遠地往著那個紅紅的,有些破舊的一角,那是教學樓。”

“我想時間倒流,我會死在那一天。”

“從橋上跳下去,雖然那條河快幹了,但也能摔死,死的時候,嘴角一定是帶著笑的,那是我第一次那麽開心,開心到感覺幸福,我要死在最幸福的那一天。”

廖遠停猛的抱住他,眼眶通紅。

小白擠在兩人中間,嗚咽一聲。

劉學拍拍他的背,嘴角下撇,眼尾濕濕的,訴說自己曾經的遭遇,仿佛在揭開還未愈合的傷疤,一字一句,都是要血與肉的分離,疼的他痛徹心扉,難以呼吸。

他深吸一口氣,強顏歡笑,“這些都過去了。”

“我當時想,我不能死,我死了,奶奶怎麽辦,他們會欺負奶奶,所以我不能死。我一次又一次給自己鼓氣,只是廖遠停,我很壞。”

廖遠停松開他,摸摸他的眼角。

“我很早就知道人會死,因為我很早就想死,我從自己身上,感受到死亡。”他握著廖遠停的手,放在嘴邊親了親,“所以奶奶去世,我不該怪你,只是在那一刻,我太無助了,我陷入巨大的痛苦,我沒有支撐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了,但是我想活,我想和你在一起,可是我又無法接受奶奶離開,所以我怪你,我不該怪你,對不起。”

廖遠停搖頭,劉學笑笑:“我也不是好欺負的,當我崩潰與絕望,我開始反擊,我甚至想,我會放一把火,燒了整個彭懷村,我要讓村室前的池塘裏堆滿屍體,我要把他們扔到曠野地裏,要讓他們被獵狗吃掉,被老鼠啃噬,真真正正的腐爛,生蛆。”

“可是我做不到。”劉學露出一個無辜的表情,“我好恨啊,我看到他們開心快樂,哪怕是最討厭的人,他們的笑也會感染我,讓我也會跟著笑,如果他們死了,我連這個笑的理由都沒有了。”

“奶奶說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我也知道我沒有做錯,可是我想,我寧願是做錯了什麽,否則這一切都是那麽無緣由,竟然沒有一個能夠說服我的理由,讓我接受那漫天的惡意與痛苦。”

劉學伸手摸摸廖遠停的臉,釋然似的,“我在認識你之前,沒有吃過糖。”

“沒有吃過肉,沒有吃過一頓飽飯。”

“沒有睡過一次安穩覺。

“廖遠停,我是彭懷村的劉二。”

“認識你之後,我才是劉學。”

“在那個下午,你問我叫什麽之後。”

他像海一般遼闊寬宏,接納這個世界的惡意與偽裝,用最溫柔的海水回以廖遠停最安寧的註視與包容,用他自己,用他的故事,用他的身體,用他的傷疤,在廖遠停心底下一場三四月細密纏綿的雨。

那不是雨,是他的淚。

是劉學前十幾年所有的委屈與難過。

是他的迷茫與痛苦,是他的妥協與絕望。

是他對生的不舍,對死的不甘。

廖遠停緊緊抱住他,深埋在他脖頸處,像安慰,又像勸自己,“過去了,都過去了。”

他聲音顫抖,“一切都會好的。”

劉學的淚沾濕他的肩膀。

“對我怎麽樣都可以,不要離開我,好嗎。”

“我什麽都可以改。”

“我只有你了。”

廖遠停親他的臉,“不會,不會離開你。”

劉學抹把淚,笑。

廖遠停親他的額頭,捧著他的臉,好半天,說:“我……在調查一件事,但遇到了阻礙。”

劉學放下小白,牽著他的手上樓。

“電視劇上演,講秘密的時候,都要找小角落。”

廖遠停笑出聲。

窗外刮著大風,嘩嘩啦啦下著雨。

深秋也要過了。

``

``

``

一個星期後,劉學去上學了。

他上學的那天,天空飄著小雪。

他站在窗邊看,坐在車上看,站在走廊上看。

李峻很擔心他,問他之前怎麽了,沒來上學。

劉學說沒事,接過雪,看著它在掌心融化。

後來李峻看到他寫的作文。

《雪》。

細碎的,開在人們腳下,用手撥開,綻放天空的紋路。

冥冥中,李峻感覺劉學遇到什麽事了,但他表現的與尋常無異,還是喊他中午一起吃飯。

偶有一次,他來的早,恰好看到。

劉學從一輛低調的黑車上下來,他沒有急著走,而是前傾身體,微微偏頭,探進車窗內,隨後離開。

李峻站在原地,看著黑車調頭,車窗升上的瞬間,他看到駕駛座上男人英俊的眉眼,溫和不失儒雅。

他垂眸,進校園。

他告誡自己,什麽都沒有看到。

劉學卻敏銳察覺到他的躲閃。

在一個晚自習,他站在走廊上,李峻和他並排。

劉學問他怎麽了。

李峻說沒事。

劉學看著他,他也看著劉學。

過了片刻,李峻靠近他,壓低聲音,說:“我看到你和一個男人接吻。”

劉學微微挑眉,沒有反應。

李峻說完自己臉紅了,感到很羞恥似的,他猶豫再三,說:“但是……”

劉學等著他的下文。

“就……”李峻非常難以啟齒,“下次可以把車停遠點,如果被別人看到就不好了。”

劉學詫異地看著他,李峻像是也感到自己離譜,臉更紅了,像被燒了似的,錯亂地找補:“我是好心提醒,我沒其他意思。”

“我知道。”劉學笑了,握著的拳松開,“謝謝你。”

“沒事沒事。”李峻咳嗽兩聲,微微偏頭看他,“他對你好嗎。”

“好。”

“好……就好。”李峻小聲說,“別被騙了,保護好自己。”

劉學歪歪腦袋,“你……”

“我沒覺得不能接受。”李峻躲開他的眼神,扭頭要走,又回來,像是要等價交換似的,“你放心,我沒有告訴別人。”他抿抿唇,在上課鈴打響的瞬間說,“我是領養的。”

劉學錯愕地看著他,他如釋負重,笑著:“扯平了。”

說完,就進了教室。

當晚,劉學看著廖遠停,張張嘴,又閉上。

那是李峻的秘密,他也不該告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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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下了一場,大雨下了一場,沈書航終於聯系廖遠停,無論是視頻,還是兩張紙質內容,都已高清覆原。

但電話裏,沈舒航沈默片刻,說,本來想第一時間傳給他的,想了想,還是決定回國,親自將U盤交給廖遠停,明晚就能落地。

廖遠停迎接著大大小小的檢查,再沒有看到過韓書德。

其他村還向廖遠停打聽,廖遠停笑著搖頭。

他問唐昀,唐昀嘆息著擺手,惆悵著說糊塗啊糊塗。

事業編考試告一段落,韓書德的兒子不在錄取名單上,聽說他沒有去。

不少人都說可惜,大好前途,就這麽給放棄了。

廖遠停點著煙,看著遠方的天空白雲。

第二天晚上,沈舒航把U盤遞給他,欲言又止。

廖遠停將U盤插在電腦裏,視頻發給李單,讓他查這些人都是誰。

隨即是一張出生證明。

鐘驍意。

廖遠停楞住。

點開下一張,是改名登記表。

曾用名鐘驍意,更改為,劉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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