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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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把沈舒杭送回家,廖遠停坐在車裏抽了近半包煙才下車。

他站在門外,手放在門把手上,輕微顫抖。

這是第二次。

大多數事上,他都能理智清醒,保持鎮定,但關心則亂,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平靜,可他的心就是亂。

他垂眸,閉閉眼,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周梅正在廚房做飯,傳來飯菜的飄香,劉學在茶幾上拼小城堡。

他總是看電視或者iPad對眼都不好,廖遠停就讓周梅和他買了很多益智玩具。

聽到門響,劉學回頭看,一看是他,眼睛瞬間亮了,跑過來抱住他,很興奮:“你回來啦!”

廖遠停指尖動了動,慢慢抱住他,聲音沙啞:“回來了。”

他沒有笑。劉學擡頭看他,感覺他的目光很疲憊,好像很不開心,就雙手捧著他的臉,拇指舒展他的眉眼。

“你怎麽啦。”他問他。

廖遠停看著他信賴目光,如鯁在喉。

“我……”

劉學歪歪腦袋。

廖遠停避開他的目光,把他扣在懷裏,深吸一口氣,聲音很輕:“想見奶奶嗎。”

“想!”劉學聲音悶悶的,掙紮著掙脫他的懷抱,頭發亂亂的,眼睛水潤有光澤,開心都要漫出來了,“我們要去見奶奶嗎?!奶奶不去看打麻將了嗎?!”

“不……不去了。”廖遠停再次避開他的眼神,拿了外套披在他身上,牽著他的手,“走吧。”

周梅系著圍裙,拿著鍋鏟追出來,本想喊人,但看到廖遠停的眼神,止住了。

她眼皮一跳,知道出事兒了,連忙去掉圍裙:“我和你們一塊兒。”她急急忙忙地返回廚房關火,把門鎖好,坐上後座。

一路上,只有劉學是開心的。

他和廖遠停講,為什麽饅頭和黃瓜還不開花,原來是因為種子已經壞掉了,他把他們挖出來,埋了,等有時間再買其他的花種子種上,又說他現在在看一部懸疑劇,但他感覺有點嚇人,一到晚上就不敢了,廖遠停不回來的那幾天,他甚至都差點不敢一個人睡,他說說周姨這次給他買的拼圖可難了,五千塊兒,能拼好久好久。

他看向廖遠停,神采奕奕的:“我們回來一起拼拼圖好嘛?”

廖遠停喉結滾動,幾乎是用氣音說出了一個好。

劉學變好了,所有人都知道,能感受到,他比最開始的那個小傻子好太多了,他潛移默化的改變著,甚至知道了不開心,知道了害怕,可廖遠停在這一刻,無比希望他一直傻下去。

到了彭懷村,路口已經有三五成群的村民蹲在家門口吃飯,蹲在一起聊天,朝他們的車投來各種各樣的目光,還有幾個老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拄著拐杖在路口朝裏看著,廖遠停將車停好,看到不遠處朝這裏看的韓書德,抿抿唇,讓周梅先帶劉學下去。

劉學一無所知,開心地下車,直奔家裏跑去。

周梅小跑著跟著他,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不由自主攥緊手心。

劉學跑到院子裏,楞住了,院子裏有好多他不認識的人,下意識後退好幾步,茫然極了。

沈舒杭比他們來的早,看到劉學,進屋找竇靜雲。

竇靜雲正往收拾遺容的中年婦人手裏塞錢。

“這事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行嗎,姨,這我奶,親奶,我想讓她走的體面點兒。”

婦人很猶豫,但看著那百元大鈔,還是動心了,咬咬牙,道:“行吧,反正我們都是聽家屬的,拿錢辦事兒,那我給她畫畫。”

竇靜雲交代著:“不用畫太誇張,就正常那種,壽終正寢就行,特別是那個臉色,一定啊姨,就咱倆知道哈。”

他跟著沈舒杭出去,一眼看到和保姆並排的劉學,他瞅一眼身後站著的五個高大強壯的男人,瘋狂揮手:“去去去,哥兒幾個找地兒蹲那兒去。”

五個男人面面相覷,都後退到柴火堆,老老實實地蹲著,肌肉繃著衣服。

劉學不知道這是怎麽了,不知道為什麽院子裏來這麽多人,不知道為什麽他能從屋子裏出來。

奶奶呢?

劉學往屋裏跑,竇靜雲眼疾手快地攔住他:“等會兒等會兒等會兒!”

劉學不認,非要往裏闖,又沒竇靜雲有勁兒,張嘴咬上他的胳膊,周梅拉都拉不住,咬的竇靜雲滋哇亂叫,看向沈舒杭,氣急敗壞:“打電話給廖遠停啊!這逼他媽幹啥呢!”

沈舒杭電話剛掏出來,廖遠停就來了。

他抿著唇,快步過來,從身後抱著劉學,摸摸他的頭,牽著他的手:“好了好了,我和你一起見奶奶。”

劉學眼紅著,胸腔起伏極大,哆嗦著唇,像困境裏的小獸,警惕著所有人,跟廖遠停進屋。

婦人剛化好妝。

徐喜枝安靜地躺在床上,雙手放在兩側,穿著嶄新的黑衣服,連鞋也是新的,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奶奶!”劉學跑到床邊晃她,“奶奶!”

“奶奶!”

婦人嘆口氣,抹把淚走了。

“奶奶!”

奶奶不理他。

劉學茫然地回頭,看向廖遠停:“奶奶好像睡著了。”

廖遠停張張嘴,走到他身邊,攬著他:“奶奶……她……”

劉學信賴地看著他,眼睛濕潤明亮,毫無雜質。

廖遠停伸手捂住他的眼,劉學的眼睫毛掃著他的掌心。

他咬著後槽牙,很輕地說:“奶奶……去世了。”

掌心裏的睫毛不再動,萬籟俱靜,劉學扒下他的手,眼眶紅著,聲音很小地問:“去世是什麽意思呀?是死了嘛?”

廖遠停點點頭。

“不可能。”劉學抓著徐喜枝的胳膊,“奶奶不會死的,奶奶只是睡著了,奶奶說要去看打麻將。”

他搖徐喜枝的胳膊:“奶奶,奶奶。”

“你醒醒呀,奶奶。”

“奶奶不可能死的。”他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床上,小聲地,難過地說,“你騙人,我再也不喜歡你了。”

廖遠停心痛的無法呼吸,聲音都在抖:“劉學。”

“你騙人!!!你騙人!!!騙人!!!”

劉學奮力掙脫他,爬上床,努力抱著徐喜枝身體縮在角落,雙目赤紅,他想縮在徐喜枝的懷裏,可她的身體已經太硬了,他就那麽摟著她,委屈到極致的哭:“他們欺負我……奶奶!他們欺負我!!!”

他崩潰到極致,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聲音聽的所有人心都在揪。

“他們欺負我……奶奶……你醒醒……”他哭的止不住,甚至喘不上氣,大口大口的呼吸,發出古怪的哽咽,聲音尖銳刺耳,死死地抓住徐喜枝的身體,“奶奶……你醒醒啊啊啊啊!!!”

廖遠停紅著眼,咬咬牙,一把把他拉進懷裏,試圖安撫,但劉學已經崩潰了,他瘋狂拳打腳踢,扇他,踹他,撓他,廖遠停摁住他的雙手反扣在身後,把他鉗制在懷裏,任他怎麽掙紮都沒用,顫著聲音:“好了,好了。”

他不擅長煽情,不會安慰人,只會笨拙地重覆好了,好了。

劉學死死瞪著徐喜枝的屍體,咬廖遠停的胳膊,用盡全身的力氣,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下,廖遠停緊皺著眉,任由他快把自己的肉咬下來。

火熱滾燙的淚珠沾濕袖子,燒在廖遠停的肌膚上。

他輕輕地蹭劉學的額角。

“奶奶……”劉學抽噎著,眼前一片昏黑,他什麽都看不到,也聽不到,只知道哭,仿佛被抽幹所有力氣,頭腦嗡嗡的發漲。

奶奶摸他的頭,摸他的手,慈祥地沖他笑。

奶奶說其實我們小劉學可聰明了。

奶奶說有人欺負你,你就咬他。

奶奶說別怕,壞蛋被奶奶打跑了。

奶奶說小劉學,做飯是不是沒放鹽啊。

奶奶說外面下雨了,快回屋。

奶奶說劉學得平安長大。

奶奶說打麻將贏錢給劉學買糖吃。

奶奶說劉學啊。

劉學啊,奶奶愛你。

奶奶。

奶奶。

劉學松開嘴,身體癱軟,昏了過去。

情緒過於激動使他全身泛起紅疹,廖遠停驚慌地喊他兩聲,抱著人就飛奔出去,竇靜雲看情況不對,連忙讓李單和周梅跟著他。

竇靜雲一個腦門兩個大,對著沈舒杭說:“我們在這兒守著,不對,你在這兒守著,我去找他們書記問問情況。”

他點個兄弟和他一起,剛走到路口,就聽到有人說:“那個老婊子,可算是死了。”

他猛的頓住,錯愕地看過去:“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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