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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歸心(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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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歸心(九)

人的膽量其實並不是事先預備好的,而是在孤註一擲的那一瞬間才爆發出來的,在此之前可能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對第五君來說,膽大是一場無法預料的、極度沖動的無中生有。

在沒有思考、也沒有做任何心理準備的情況下,他就走到了齊釋青背後,彎下腰,親密地環住了齊釋青的脖子。他的大腦明明沒有發出指令,可身體卻動起來了。

靈魂和軀體好像是分別控制的,二者之間存在延遲。

直到指尖被齊釋青的皮膚燙到,第五君才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走到了這裏、做出了這樣的舉動,此時才感到些許的害怕。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他感受不到愛意,卻固執地想要嘗試。

好像一個上頭的賭徒,越是傾家蕩產越不收手。

他聽見他冷靜地對齊釋青附耳道:“把窗關了。”

同時卻又知道他必須要給縣令演一場戲,不然一切都會敗露。但他的身體好像暫時不聽使喚了似的,不光喉嚨說不出話,就連四肢也僵硬得動不了。他就那麽抱著齊釋青,過了好一會兒沒有下一步的動作,也沒有對齊釋青發出下一個指令。

是齊釋青打破了沈默相擁的僵局。

從喝下那杯茶開始,齊釋青周身血液的流速陡然加快,渾身都燙得厲害,如同發著高燒。他的太陽穴咚咚起伏,好像血液要生生從那裏撞出來似的。與第五君肌膚相貼的那一小片位置因為被過度感知而敏感到發癢。

齊釋青後槽牙快要咬碎了,臉頰的肌肉硬得嚇人。他發過誓這輩子不再傷害第五君,可他的誓言就快被打破了。

他快要失控了。

他甚至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剛剛第五君說的那些話、那些做夢似的好話,他甚至做不到細想,只是憑本能抓取了字面意思。他不能保證沒有曲解第五君的意圖,可他快要忍不住了。

在藥物的作用下,一切感官都被放大。第五君的臉蛋軟軟地貼著他的,第五君身上浸泡多年的艾草清香在濃濃的胭脂水粉味道下依舊能被他清晰地辨別出來,但最無法忽略的氣味,其實是人的血味。

第五君穿著的衣裙,浸透了一個死去的妓女的血。

這股血腥讓齊釋青從情欲的地獄裏掙紮出了一絲清明。

齊釋青猛地站起,抓住第五君的胳膊,把人拉到遠離窗戶的位置。

第五君的手臂還掛在他脖頸上,他緊緊握住第五君的肩膀,死死盯著他。

“最後一次機會。”齊釋青說。

第五君卻往前用力一撲,徹底地擁住他,摟住他的脖子,抱得緊緊的。第五君比齊釋青矮一些,揚起下巴就能墊在齊釋青肩膀上。

齊釋青感到一股溫熱的氣流噴上頸側,他聽見第五君說:“抱我到窗邊給縣令看一眼。然後,把窗關上吧……”

這句落下,第五君就不再說話,他環住齊釋青的脖子,嘴唇溫溫熱熱地貼著他的肩頭,同時光腳踩上了齊釋青的靴子,整個人都掛在了齊釋青身上。

第五君站在齊釋青腳上,跟他的身體完全貼緊的時候,僵硬了一瞬。

他本能地想跑,可他沒有。他還是那樣緊地抱著齊釋青,手沒有松開分毫。

他是個醫生,什麽都懂,但欲望這個詞好像跟他從來都不沾邊,他知道出現這樣的反應是正常的,然而這種反應從來沒有出現在離他這樣近的距離。

於是第五君微微分開腳,盡管動作有點無措,還是允許那把刀從他雙腿之間的縫隙通過。他好像一個可以開合的刀鞘,把刀身小心地藏進了自己身體裏。

花魁的裙底沒有多餘的衣料,第五君的腿自然也是光裸的。大腿內側傳來的高溫十分危險,那把利刃不知什麽時候會出鞘,第五君壓下不安的心跳,靜靜地看著齊釋青。

他們對視太久,瞳孔甚至都有點渙散。因為距離太近,他們看著彼此卻像在從對方的瞳仁裏望著自己。

從齊釋青的眼睛裏,第五君看見自己小小一個,還戴著花魁的假面皮,看上去好鎮定,連笑都沒有的。

齊釋青的雙眼連眨都不眨,供第五君照著鏡子。不過這面鏡子好像是潮水做的,瞳孔裏的小第五君在潮水裏待了會兒,潮水就漸漸靜了下來,好像他是那汪水專屬的分水將軍。

那雙眼睛輕輕彎了彎。

小分水將軍被吞進了劍眉星目裏。

下一刻,齊釋青伸手摟上第五君的腰,把他抱了起來。

“放松,別害怕。”齊釋青對他說。

第五君緊張得口水都不會吞了,但換顏易嗓之術已經學到了骨子裏,他仍然記得自己此刻扮作了誰。

他用女子嬌柔的聲音發著抖:“那你輕一點。”

易容成花魁其實很難。在這天前,第五君根本沒見過花魁,唯一看見的一眼、聽過的一聲,就是她從春風樓墜樓的那一瞬。因此第五君沒辦法覆刻花魁的神態氣質、走路步態,甚至連她的嗓音都是揣測著捏造的。

是以剛剛在樓下,在眾妓生面前跟縣令鬥智鬥勇的時候,第五君緊張到無以覆加。

好在這場戲已經走了一半了。

齊釋青聽到第五君又變成一副女人的嬌嬌姿態,呼吸停滯了片刻。

“我會盡力。”

他壓低嗓子對第五君說。

終於不再是第五君一個人的獨角戲,這一回他們兩人一起演。

溫柔的情人突然變成了精蟲上腦、急於洩欲的惡劣嫖客,他猛然勒緊第五君的腰,幾步走到窗邊,粗暴地把人摜在窗框上。

氣勢做得很足,從樓下看,量誰都會以為花魁的後背得撞青了。

但齊釋青的手在窗沿墊在第五君的腰後,承擔了所有的力道。

隨著動作的慣性,第五君的上半身甚至朝窗外仰了仰,然後纖長的手臂環住他的脖子。

齊釋青在窗戶中央露了臉,居高臨下掃視著黑壓壓的拿刀隊伍,準確地看到了站在最高處、具有最佳觀測位置的縣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這扇窗上。

齊釋青攬了一把第五君的腰,手上使了點勁作為信號,然後身子驀然往前一壓。

第五君立刻配合地揚起脖頸發出一聲呻吟。

差不多了。

下方所有人的視線是如此惡心,殺心和恨意在齊釋青心頭升起。

他把這些人臉記了個清楚,然後摟住第五君抽身,砰地把窗關上,落鎖。

終於,房間裏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隔絕了所有不懷好意、揣測和忌憚的視線。

齊釋青把第五君放在地上,松開他的腰時,指節都不會打彎了。

他沒想到他會這麽緊張。

在敵人面前做戲的親近是那麽容易,可是單獨面對心上人時卻會忐忑成這樣。

身前那把刀太過於顯眼,齊釋青卻還想要伸手遮擋。

但齊釋青並不知道,跟他同樣尷尬和不堪的,還有第五君。

他一落地就飛快地跑了——可能是齊釋青鎖窗的動作提醒了他,他跑去鎖門,卻發現門上根本沒有鎖。薄薄的門板從外面一推就開,縣令安的什麽心昭然若揭。

第五君就去把桌子椅子都扯了過來,堵住了門。

室內徹底變得密閉。

看著外面拿刀砍都砍不進來的這堆障礙物,第五君喘著氣站定,忽然再度感到不安。

不光外面進不來,他自己也出不去了。

他親手把他的後路給堵上了。

又是一次沒有任何思考就產生的行動。

第五君站在原地,甚至不敢回頭看齊釋青。

兩個剛剛還緊貼在一起演戲的人,現在卻都緊張萬分。

忽然,第五君聽到齊釋青說:“裏面有熱水。”

他轉過身,看見齊釋青不自然地指著裏間。

齊釋青的臉已經紅到極點了,眼神躲避著第五君。

第五君定了定神,“嗯”了聲,擡腳朝裏間走去。

裏面是一件極為奢靡的臥房。雕花木欄桿的大床邊是一條窄窄的長案,上面擺放了各種東西,從軟脂香膏到各種粗細的道具、甚至還有改造的刑具都一應俱全。

用屏風隔斷的另一側就是浴盆和熱水。

第五君站在浴盆邊,看著水裏飄蕩著的花瓣,深吸一口氣。

“進來。”

過了許久,齊釋青的腳步聲才響起。

第五君背對著齊釋青,把花魁的假發一把摘了。

簪子叮咚作響,烏黑的發包墜地,一頭銀發傾瀉下來。

下一刻,一張肉色、塗滿脂粉的假面皮也丟在了地上。

原本的面目暴露在空氣裏,第五君的動作忽然停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而已。

接著,第五君擡手,從肩膀處把那條已經被撕扯到大腿根的裙子緩緩褪下。

兩條瑩白的長腿跨入浴盆。

全程,第五君都是背對著齊釋青的。

可能是不適應,也可能是不自信,第五君就是無法回頭看齊釋青的表情。

他只能聽著齊釋青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那道呼吸聲甚至一直沒有變動過位置。

第五君幾乎產生了是自己上趕著逼齊釋青的錯覺。他往水裏縮了縮,故作鎮定、帶了點怒意道:“別讓我說第二遍。”

那道呼吸聲終於動了。

第五君緊緊閉上眼睛,他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

過了會兒,他眼前的光被擋住,有個人影在浴盆外深深地看著他。

水波突然蕩漾起來,承載了兩個人的浴盆水位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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