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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忘情(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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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忘情(十五)

小秀才對齊釋青說:“後來我問哥哥,他有沒有兄弟姐妹,哥哥說沒有,他從小是個孤兒。”

齊釋青的臉白如墻紙,坐在診床上都搖搖欲墜。他怕自己的臉色嚇到孩子,就垂下頭低咳幾聲,卻越咳越厲害,沒一會兒就突然用手捂住嘴,咳出來一口血。

小秀才看見齊釋青的指縫染紅了,血淌了出來,嚇得魂不守舍。她拔腿就往外跑,想要找第五君,卻被齊釋青驟然拽回原地。

那只沒有沾血的手如同鷹爪,一把就攥住小孩的手腕,小秀才疼得直冒冷汗,覺得這個哥哥一不小心就會擰斷她的小胳膊。

“別去找他。”齊釋青咳著說,眼睛都蒙上一層水光,“不準告訴他。”

小秀才快嚇哭了,哽咽著直點頭。

過了好一陣,齊釋青終於緩緩松手,小秀才在原地站了須臾,給他拿來了帕子。

齊釋青把臉上、手上的血都擦去,問小秀才:“為什麽要告訴我。”

小秀才看著齊釋青慘白的臉色,一下被問懵了,她為什麽要告訴這個哥哥?

她想了好一會兒,結巴地說:“因為,因為……我覺得,你好像,你好像是我哥哥的哥哥。”

齊釋青渾身顫抖,冷汗劈啪滴落,但仍然緊緊盯著小秀才,視線一錯不錯。

他張了張嘴,沒等他問出口,就聽小秀才哭叫道:“因為你們有一樣的玉佩,當時哥哥把他的玉佩當掉的時候,我看見了!”

小秀才抹著眼淚,擔心不已地問齊釋青:“哥哥你怎麽了?!你等我哥哥回來,他是神醫,能救你!”

聽到小孩害怕的聲音,齊釋青才意識到自己此刻的狀態已經把小秀才嚇到了,但他無法顧及。

他覺得他的心臟扭曲變形、碎裂了。精神上的痛苦和肉體上的痛苦完全無法分清,他可能是瘋了,也可能是變成了怪物。

耳邊全都是嗡鳴,小秀才拉住他的胳膊還說了些什麽,他完全聽不清。

一切都是重影的。他已經分不清真實和幻覺。

他盡可能收住力氣把小秀才推開,不顧小孩的阻攔走出了醫館。

醫館外是正午熾烈的陽光,齊釋青走在陽光下,如同一個還魂的鬼。

小秀才膽戰心驚地跟著齊釋青的背影,保持了一點距離。

她剛松開門框,走到太陽底下,就見齊釋青突然停下腳步,偏頭看著院墻邊種的一心香葉。

小秀才現在是什麽都不敢亂說了,生怕再說句什麽,這個哥哥會病得更厲害。

但齊釋青什麽都沒有做,他只是看著這些分叉的長葉草,一直看著,然後從他腳邊開始,四下裏慢慢卷起陰風。

小秀才驚恐地看天看地、看向四面八方,就見原本的盛夏烈日不見了,滴水藍天莫名變成無色而刺目的慘白,繼而更加慘淡地暗了下去,變成了灰黑色,好像轉眼就到了日暮。

一時間,草木蕭瑟,門板拍墻,野狗狂吠。

而齊釋青只是看著一心香葉,什麽都沒有做。

然後他擡起腳步,向院外走去。

小秀才追到院門口,就不敢繼續追了,她像只受驚的小獸關上院門,從門縫裏往外看,帶著哭腔念叨著“哥哥快回來”。

在接連的邪神廟被砸事件和鬼縣令的傳聞下,此刻的天色大變更是加劇了人們內心的不安。

原本街上的人就少,突如其來的天黑更是讓做生意的人都忙不疊地收攤往家趕,生怕又要出什麽幺蛾子。

第五君正坐在酒樓裏等菜燒好打包回家,就瞧見外面的天氣一瞬間變了。他把玩了會兒手裏的小包裹——那是給齊釋青抓的藥,然後叫來小二催了催菜,得到就快做好的答覆後點了點頭。

他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著,一派清閑,一點都不擔心——小秀才是個很乖的孩子,說好的中午之前回家,現在肯定已經在家裏了;齊釋青被紮了兩針,估計現在還睡著呢,等他回去就叫起來開飯。

真好。

第五君美滋滋地想,自己這個家長做得很是不錯。

幾條街以外,渾書鼎金典當行。

沈旦幾乎琢磨了一宿第五君離奇失憶的事,早上起床的時候臉都是黑的。

但他的壞心情很快就一掃而空——家裏人告訴他,昨天夜裏又一座邪神廟被砸了,而且現在都沒人去供邪神,都在悄悄打聽有什麽別的神仙可以拜一拜!

沈旦哈欠連天,高高興興地洗漱更衣——這個風波徹底跟他沒關系了。

再也不會有人把罪名安在他頭上了!

人間把邪神奉為帝君的日子一去不覆返嘍!

把邪神廟都砸了吧!砸了吧!

沈旦哼著小曲兒把當鋪打掃了一遍,犄角旮旯都清理得一塵不染,各種寶貝都擦得鋥明瓦亮。然後他叫來小二,把倉庫裏雕好的一尊大的司命神君像擡了出來,放在店的正中央。

“少爺,您這風頭剛過去,就這麽大張旗鼓擺出來,是不是不太好……”小二看了眼外面街道,猶猶豫豫地說。

沈旦挑起眉毛,戲謔地說:“你要不去看一眼對面的金店?”

小二沒聽明白:“金店?”

“讓你去你就去。”

小二只得一頭霧水地過了街,進了金店,裝作是來跟老板寒暄的。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小二就回來了。

“少爺,他們家一氣兒擺出來了四個神像!四個!”小二話音都帶喘,似乎極其激動,“我一個都不認識,然後問了他們,告訴我分別是比幹、範蠡、趙公明,還有……哦!還有關公!這都是什麽名字啊!”

沈旦笑著搖搖頭,“這四個都是財神,前兩個是文財神,後兩個是武財神。”

小二一聽,先拍了句馬屁:“少爺果然是飽讀詩書,見多識廣,什麽都知道!”然後就搓了搓手,眼睛晶亮地說:“那咱們家是不是也弄個財神?咱家當鋪也需要啊!我看那個關公就很好!看上去就很能打,很安全!”

沈旦哼笑一聲,不緊不慢地踩上只矮凳,拿打濕了的手帕仔細地擦拭司命神君像。“你別給我找事,我可是拜入文昌星神門下的。”

小二做了個鬼臉,小聲嘟囔著:“文昌星神……就知道少爺愛讀書!”

“去!”沈旦隔空飛起一腳,小二做了個捂屁股的動作,笑著滾進屋裏去了。

“哎——”沈旦忙活完,非常滿意地看了看店裏的布置,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回屋換了套幹凈衣服,漂漂亮亮地戴著小端冠出來,進到櫃臺裏面看店了。

一上午時間匆匆過去,只進來了一個客人,最後也沒有當成。但沈旦的心情依舊很美麗,當鋪的生意就是這樣,有時候幾天做不成一筆,突然間來一筆大的,都很正常。

到了中午,沈旦猛一擡頭,發現外面變天了。他尋思片刻,想要不今天就早點關門好了,正好回去補覺,就走去大門。誰知他剛拿起門閂,就見門口站了一個黑色的身影。

齊釋青簡直像一陣風憑空吹來的似的。

沈旦克制住想要揉眼的沖動,緩緩眨了兩下,確認確實是齊釋青之後,臉慢慢冷了下來。

“你好。”沈旦說。

齊釋青沒有回答“你好”,而是直接走進了店裏,完全忽視了沈旦手裏還拿著門閂。

沈旦只得把木條放下,深吸一口氣,問齊釋青:“有何貴幹?”

齊釋青站在司少康的神像跟前,仰頭看了好一會兒。

就他進店的這點功夫,沈旦莫名覺得當鋪裏都變冷了,好像撲通掉進了冰窖似的。

見齊釋青不答話,沈旦就想攆人:“我今天要早關店,你要沒什麽事的話……”

“你是為了他,才供的司命神君麽?”齊釋青突然轉頭,打斷了他的話。

沈旦不知齊釋青來找他的用意,但他很清楚他和齊釋青都對第五君抱著同樣的心思,於是硬氣地說:“是又如何。”

但他沒想到齊釋青居然露出了苦笑。

“真好。”齊釋青轉向那尊神像,眼尾顫動,像是含有無數說不清的情愫。“我不如你。”

沈旦一時間不知道這句“我不如你”是對他說的,還是對司命神君說的。

不過他對齊釋青的敵意仿佛消解了一星半點。

“喝茶嗎?”沈旦思索片刻,問道。

於情,他一點也不想招待齊釋青;但於理,他得招待齊釋青——不論別的,光憑昨天晚上一起吃了頓飯的交情,他也不能把人趕出門去。更何況這個人目前跟第五君住在一起,萬一回去說了他點什麽壞話,第五君又不讓他過去了怎麽辦。

齊釋青轉向他,搖了搖頭。

沈旦莫名松了口氣。

店內氣氛有點詭異。

大中午頭,齊釋青和沈旦都沒吃飯,但兩個人好像都不急著吃飯。當鋪裏明明有會客的桌椅,但兩人非要站著,都不說話,互相對視。

而且還偏偏要站在潔白的司命神像下,視力不好的人得以為司少康也被扯進了這場莫名其妙的對峙。

齊釋青先打破沈默。“昨天晚上,你看過我的玉佩,看著第五君,說了一句話。”

沈旦的心一下提了起來。

“你說,他是故意忘的。”齊釋青安靜地註視著沈旦,問:“是什麽意思?”

沈旦沒料到他壓根沒說出聲的一句話居然能被齊釋青捕捉到。他想裝傻,想說他沒有說這句話,是你看錯了,但對上齊釋青的視線的時候,他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對黑色的瞳孔好像看到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靈魂。讓他不敢撒謊。

沈旦強作鎮定,回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你就是玄陵門的掌門麽?”

齊釋青眸子一凜,“是他告訴你的?”

“你不是跟柳下惠子成親了麽,為什麽要來下界?”

“他還說了什麽關於我的事?”

兩人彼此拋著問題,沒有任何人回答任何一個。沈旦的語氣越來越沖,而齊釋青的語調沒有任何感情。

“你是如何找來的?”

“他過得好嗎?”

沈旦意識到用問題回答問題不會得到任何答案,而剛巧齊釋青問的這個問題,他可以回答。

於是他帶著點挑釁說:“你不在,他一直很好。”

沈旦看見齊釋青的目光好像破碎了。

他本該為此感到得意,但這一瞬間,他卻突然感到心虛。

作者有話說:

龜龜肯定是要想起來的,想不起來還怎麽HE嘛,但還沒到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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