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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忘情(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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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忘情(六)

回了屋,小秀才擠到診床旁邊,拿小手捂成小話筒趴到第五君耳邊說悄悄話:“哥哥,門口有個人要給你說話,叫齊釋青。”

第五君正忙著給病人紮針呢,抹了把腦門上的汗,皺眉道:“什麽齊釋青,沒聽說過。”

小秀才說:“對啊,我也覺得很奇怪,但他說他不是來看病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趕走。”

“不是看病的就先不管他了,你記得最後一個病號是誰就行。”第五君空出一只手,拿起案上茶壺灌了口水,“把院門關上吧,別再讓人進來了。”

小秀才“嗯”了一聲,很有眼力見地給第五君的茶壺再添上水,撅著嘴說:“那他要是就賴在那裏非要跟哥哥說話怎麽辦。”

第五君頭都不擡,沒好氣地說:“那就讓他等著,等我忙完了再說,現在沒空。”

小秀才把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了齊釋青。

齊釋青聽完竟然露出一抹微笑:“沒事。我能等。”

等小秀才把院門關上,再路過齊釋青的時候,一擡眼發現這人臉上的笑容居然一直沒下去,整個人呈現一種夢幻又沈重的神情望向醫館。

“咿呀。”小秀才不知道為什麽、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在心裏小小地打了個哆嗦,然後回屋給第五君幫忙。

盛夏的白天長,這天日落月升的時候已經是戌時兩刻。

來看病的窮苦人大多是自備幹糧的,餓了就對付兩口,格外珍惜自己排著的位置,都不離開隊伍。

齊釋青就在隊伍的末尾站著,每走進去一個病號,他就往前挪一步,什麽話都不說,只定定地看著越來越近的醫館,雙目炯炯有神。

隊伍最後的這些人排隊排了一整天了,無聊得很,不時互相聊幾句解解悶,也有人想要跟齊釋青搭話,但他一概不理,冷得像塊石頭。

齊釋青從傍晚站到了入夜,不吃不喝、不坐不躺,簡直不像活人。

今日剛巧是個十五,是個美好的團圓夜。

月亮圓極了,又白又亮,天幕都泛著深藍,好像幅畫。

在這樣的月色裏,就算再兇神惡煞的人都會蒙上一層溫柔的光輝。齊釋青的玄色衣袍如同掛了水釉,整個人更顯得氣度不凡。

院子裏的病患沒剩幾個了,有站累了的癱坐在地上,支著腦袋看齊釋青,把他上下打量個遍,就跟看光景似的。而齊釋青仿佛沈溺在另一個世界裏,對這些視線渾然不覺,眼裏只有那個燭火搖曳的溫馨診室。

手裏的黃色符紙被攥皺了,齊釋青將手背在身後,悄悄把它撫平。隨著時間的臨近,他產生了一種類似於近鄉情怯的反應,掌心不住出汗,身體冰冷,心臟劇烈跳動。

終於,面前的病號站了起來,走向醫館的門口。院子裏的人都排進屋了。

齊釋青擡起腳,幾乎踉蹌了一下,往前走去,額頭滲出冷汗。

屋內點了很多蠟燭,黃澄澄、亮堂堂的,不少病號的聲音此起彼伏,中間夾雜了一道在過去數百天裏只會出現在齊釋青夢裏的嗓音。

“高燒幾天了?”

“小秀才,幫我拿下屋裏的針,在左邊櫃子裏。”

“肌肉勞損有點嚴重,有條件的話,還是需要靜養。”

“回去熏艾條能好,就這三個穴位,但我這兒不賣藥,您得自己去買。”

這道聲音的主人被擋在一道墻後,需要轉個彎才能看見。齊釋青目光落在這道木板墻上,瞳孔微微放大,連眼都不眨。

他聽得嘴唇都在顫抖,生怕錯過這道聲音的每一個字,腦海裏除了第五君聲音的輕輕回響什麽都沒有。

前面的病號走了一個。

又走了一個。

齊釋青的肩膀就要越過木板墻的邊緣,他的心跳重到了幾乎無法忍受的地步,拍子全亂,呼吸變得艱難。他慢慢擡眼,視線越過前面病號的肩頭——

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診床,上面躺了一個衣衫襤褸的婦女,她的小孩坐在床腳,正在咿咿呀呀地玩手。

接著他看見了一只骨節勻停的手,手指纖長有力,正捏了三根銀針,另一只手則拿著幹凈的帕子擦拭放出來的汙血。

漂亮的手臂隱藏在青綠色的衣袖裏,薄而透氣的布料勾勒出流暢的線條。

但是下一刻,齊釋青的心跳驟然停了。

他看見了第五君。第五君的長發卻是雪白的。

年輕俊朗的小郎中,一如他在灸我崖見到的那樣笑意盈盈,但那白到刺眼的發絲卻垂落下來,像綢緞似地披在第五君身上。

齊釋青眼前天旋地轉,呼吸急促無法控制,驟然失去平衡,急促地伸手撐著木墻,這才沒有摔在地上。

第五君正彎腰側身給病號說話,問對方現在什麽感受、有無緩解,突然聽見墻那邊咚的一聲,尋思是有病號排隊急了,就扯著嗓子喊了聲:“再等等啊,很快就好了。”

齊釋青垂著頭,眼前的地板還在轉動,空氣一點點逃離他的身體。他膝蓋緩緩彎曲,無聲地跪了下來。

終於等屋子裏的病號也看完了,再沒有排隊的人轉過墻那邊,第五君扶著腰站了起來,慢騰騰地拉伸了下胳膊,大聲感嘆道:“啊——總算結束了——唉——”

小秀才已經累得回屋躺著了,半天沒動靜,許是睡著了。第五君揉了揉肚子,尋思去廚房找兩口吃的,一繞過木板墻就看見地上跪了一個人。

第五君大驚失色,這怎麽還有人!怎麽不出聲!

他立刻想起小秀才下午跟他說有人要等著跟他說話,立刻抱歉地說:“您久等了,您就是齊……齊先生是吧?”

忙活幾個時辰,已經忘了你叫啥了,真不好意思。

第五君赧然地對對方說話,但這人仍然跪在原地,頭倚著木墻,沒有反應,第五君心裏驟然一涼。

他趕快上去攙那人的胳膊,可剛使了把勁,那人就頭垂著往旁邊一歪,倒了。

第五君一瞬間嚇得聲音都拔高了:“餵!!你別是死了吧!!!”

他撲通跪在地上,把那人翻過來,瞳孔驟縮——

“這不是前兩天泡水裏那個人嗎?!”

老天爺!當時把人救了,特意扔進邪神廟裏沒讓他醒,這怎麽還是找上門了!我沒得罪你啊!

第五君腦海裏飛快劃過了一幕恩將仇報的戲碼,雖然理智上很想把這種來意不明、陰魂不散的富家子弟再度打包扔出去,但醫者本能還是讓他快速搭手施救。他一手掐住齊釋青的人中,另一手去摸他的脈象。

脈象很微弱,比從大雨裏撈出來那天還微弱。

第五君把了一會兒,突然狐疑地皺起眉頭。

“……嗯?”

先前沒有仔細看過這人的脈象,此刻認真把脈,第五君發現這人竟然是有靈脈的,只是內力全失。

第五君不由得松手去摸自己的脈搏——在下界呆了這麽久,號了幾百個脈,這是頭一回碰到有靈脈的,他甚至都得對比一下自己的才敢確認。

“確實有靈脈,而且跟我不一樣,他靈脈還是好的……”第五君重新扣上齊釋青的手腕,心中起了波瀾。

下界的氣是渾濁的,絕無可能讓人在此間築基修成靈脈,可這個人是怎麽回事?

第五君低頭去看懷裏這個人,見齊釋青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緊閉著、甚至還在顫抖,眉頭蹙緊,滿身冷汗,像是陷入夢魘。

“真是服了……”第五君艱難地站起來,把齊釋青拖上診床。

把人在診床上放平之後,第五君一低頭,突然註意到這人腰間有兩樣東西。

他瞇起眼睛,湊近一看,大吃一驚。

“這怎麽跟我當掉的那塊玉佩一模一樣啊!”第五君把齊釋青的玉佩拽起來,懟到眼皮底下左看右看,驚疑不定地想:“我那塊玉佩是玄陵掌門齊叔叔送給我的,這塊又是從哪來的?”

斷塵散一旦起效,記憶就會自動修正,所有過往經歷都會按照某人不存在的版本重新編寫,當事人根本不會意識到自己忘了一個人。

“天啊,他姓齊!”

第五君想起小秀才的話就打了個激靈,接著攥著這塊玉佩,又伸長手從齊釋青下擺摸出那個黑羅盤,挑在掌心仔細察看。

“南北西東龍鳳日月,正中團簇問鼎七星……這真是七星羅盤,天啊……”

他的視線不住地在這兩樣寶貝和齊釋青的臉上逡巡,越想越驚疑。

在他如今的記憶裏,玄陵掌門齊冠一直沒有孩子,路過藥王谷的時候把他收為養子,這塊玉佩就是證物。

“但怎麽會有兩塊玉佩,難道齊叔叔後來又生了個孩子?”

第五君趴在齊釋青臉旁,仔細審視著這張臉,評判道:“看模樣的確像是親生的,可這年齡不對啊……”

“我在玄陵門呆了快八年,從沒聽說過齊叔叔還有這麽大一個兒子。”第五君摸著自己光滑的下巴,瞥見齊釋青下巴上青黑的胡茬,想:“難道這是齊叔叔養在外面的私生子?怕我難過,從來沒告訴過我?啊,也可能是他的母親見不得光,不好讓門派知道。”

第五君品著這個說法,越想越覺得可信——七星羅盤可是放在藏寶閣層層禁制下的玄陵門傳家寶,若非掌門親生骨肉,不可能給他的。

第五君腦子裏刮風暴的同時,手還放在齊釋青的脈搏上,嘖嘖兩聲,嘟囔道:“虛得厲害,也不知道是不吃不喝不睡多少天才能虧空成這樣。再耗下去,分分鐘猝死。”

“你還是先睡一覺吧。”第五君叨叨著,就先給齊釋青紮了幾針。

末了,第五君把手撤了,往椅子上一癱,長嘆一聲。

“蒼天啊……你原來是齊叔叔年輕時犯下的錯誤啊……”

第五君看著齊釋青在針灸下放松的眉頭,還有快掉到下巴的黑眼圈,心頭倏忽湧起一陣憐愛。他又嘆了口氣,撐著膝蓋起身,拿溫水洗了個帕子,回來給齊釋青擦臉。

擦完臉,第五君還打了泡沫給齊釋青刮了刮胡子,感嘆道:“不愧是齊叔叔的親生兒子,模樣真好看。”

“這衣服臟得咧……”第五君嫌棄地彈了彈齊釋青的衣服,“比我那些病號還不講究。”

他又想起齊釋青的靈脈還有消失的內力,想:“有內力的人是不可能從蓬萊仙島來下界的,這小子把內力敗光,可能是為了投奔我來的。”

“太不容易了……”第五君有種老淚縱橫的沖動,“齊叔叔死得那麽早,你這麽早就沒了爹,這些年孤苦伶仃的……但沒事兒了,以後有大哥罩著你,咱在下界能過上好日子。”

作者有話說:

齊釋青:一覺醒來,老婆說我是我爹的私生子,他是我素未謀面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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