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6章 死當(五)

關燈
第256章 死當(五)

第五君從來沒進過當鋪,但好歹活了這麽些年,當鋪是怎麽運作的他還是略知一二的。

在一個當鋪裏,老板往往不出面,能在店裏見到的都是給老板幹活的人。在這些人裏面,最重要的是朝奉,是負責鑒別估價的,其次是掌櫃,負責開當票;掌櫃和朝奉往往會商量起來使勁給東西壓價,等當戶同意了,就把東西留下把當票拿走,留下的當品就由司櫃存放保管。

是以當沈旦告訴第五君,他爹是當鋪老板,朝奉也放假了,店裏現在就他一個人的時候,第五君簡直被他的實誠給感動得哭笑不得。

有這麽個實誠的少爺在,想必不會給他壓價壓得很厲害。

太好了。

這是很長時間以來,第五君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身上發生了幸運的事。

第五君手指伸進領口,挑起一截紅繩,拎出一個玉佩來。

然後從袖口裏掏出一把刀,把繩子給割斷了。

第五君拎著這枚玉佩,想要直接放在沈旦手上,卻被叫住:“您稍等,稍等——!”

沈旦拖著長腔飛快跑回櫃臺,出來的時候手上戴了白手套,還拿出一個紮著絨布的木托盤,“請往這兒放。”

第五君輕輕把玉佩放在上面。

沈旦打眼一看,兩個字就先脫口而出:“好玉!”

他細細打量了一會兒這枚玉佩,想下一步按流程應該拿回櫃臺裏面,用透鏡仔細觀察一下,再在光前火前看看玉的質地,便看向第五君,說:“那您……”

面前銀發蒼白的人垂著雙眸,一直望著那塊玉佩,沒移過視線。

他應該很舍不得這塊玉。

沈旦糾結了下,隨即把話拐了個彎:“您跟我進櫃臺裏面吧。”

第五君驚訝地擡眼看向他。

按照規定,當戶是決不允許進到櫃臺裏的,櫃臺上通頂的欄桿也是為了防止當戶跟當鋪產生沖突,保護鋪子用的。

“沒關系嗎?”第五君問。

沈旦爽朗一笑,耳朵還是紅紅的,“沒事,反正我爹和陳叔都不在。”

其實若是真按照規定,他甚至不該從櫃臺後面出來的。但等他回過神的時候,就已經破例了。

沈旦穩穩地端著托盤,走進櫃臺,第五君跟在他身後。

一進到櫃臺裏面,第五君就被濃重的檀香味撲得頭暈,他循著熏香飄來的方向看向不遠處那只香爐,發現檀香塞了金獸滿滿一嘴。

第五君:“……”

沈旦小心地繞過一個打開的木箱,裏面全是賬本,估計之前就是被這絆倒。

但他繞過這個木箱就突然加快了腳步,幾下走到長案前,把手中托盤放好,下一刻就打了個巨大的噴嚏。

第五君嚇了一跳,下意識就去看他的玉佩,見玉佩還好好地躺在絨布上,松了口氣。

接著他就啼笑皆非地反應過來——沈旦是憋著噴嚏,把玉佩放穩再打出來的,很認真負責了。

“實在抱歉,真對不起。”沈旦抽了下鼻子,從身後的架子上取下透鏡。

第五君笑著問他:“您很喜歡檀香是嗎?”

沈旦毫不猶豫地點頭,說:“我最喜歡的詩人就喜歡檀香。”

他握著透鏡,轉頭去看那只吞雲吐霧的金獸,開始搖頭晃腦地背詩:“無事此靜坐,一日似兩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

第五君越聽越想笑。在當鋪靜坐,焚香抄賬本,太入味了。

沈旦沒說幾句就緩過神來,他看著第五君帶著笑意的臉,聲音越來越小。

“是不是太濃了?我把它滅了吧。”沈旦聲如蚊吶,臉頰通紅。

第五君卻搖了搖頭,說:“你喜歡就燃著吧。”

沈旦抿著嘴,只感覺從心臟到指尖都酥麻一片。他激靈了一下,不敢再盯著第五君發呆,趕忙彎腰,拿透鏡去看絨布上的玉。

“罕見的滿翠,不似人間之物……”他在心裏說,“而且雕工極為難得,光看雕工就能再換一塊玉了……”

他把玉正反都看過,然後在手裏掂量了掂量,又對準光源好一個觀察,最後才小心地放回托盤裏。

沈旦看向第五君,後者的目光一直溫柔而平靜地放在玉佩上。

他問道:“這塊玉,確定要當嗎?”

第五君轉向他,溫和地點頭:“嗯,確定。”

在這一刻,沈旦幾乎都在替第五君感到不舍——

這樣價值連城的一塊玉,卻淪落到要被當掉的境地。

他終於分心打量了一番第五君的著裝打扮,這才發現他身上這件衣服竟然只是件中衣,而且還臟汙帶血,身後背著的鬥笠破破爛爛,像是撿來的。若不是因為他氣質太過超然才顯得仙風道骨,換在任何一個人身上,怕是都會顯得不堪入目。

這位第五君曾經一定是個貴公子,現在卻落魄到這般田地。

沈旦斟酌了又斟酌,這才開口:“那個……您也曉得,我現在還不能真正管事,像這樣比較貴重的大件,我只能看個大概,具體定價還是得等我爹或者陳叔,就是朝奉回來掌眼。要不這樣,您要是急的話,我先給您個保底價,等我爹或者陳叔回來再給您補全,然後利息我給您壓到最低,您看……您想當多長時間?”

第五君靜靜地聽他說完,笑了。

沈旦一下緊張起來,迅速反省自己是不是剛剛哪句說得不好得罪了人家,就聽這個謫仙一般的公子說:“死當。”

“什、什麽?”沈旦懷疑自己聽錯了,檀香給他熏的睡意全都沒了。

一般人來當鋪當東西,都是急需用錢,不得已出手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等資金周轉開了,就會再把東西贖回去,期間每月要繳利息,是當鋪的保管費。這是活當。

而死當,又稱絕當,一言以蔽之,就是東西不要了。

這麽好的玉,不要了?!

雖說活當到最後也有因為實在周轉不開不得不轉為死當,但這跟上來就死當完全是兩個概念啊!

沈旦覺得匪夷所思。光看看第五君的神情,就知道這塊玉佩一定是對他很有紀念意義的東西,再加上這玉佩的價值……為什麽不要了?

一點念想都不留了?

真死當了,價錢在當鋪手裏可就要翻幾翻、甚至幾十翻,肯定是不可能再叫你買回去的啊!

第五君望著那塊玉佩。

這是十七歲的時候,齊釋青給他的生辰禮。他還記得收到玉時的欣喜——不為別的,只因為這塊玉佩跟少主的一模一樣。

玉佩穿著的紅繩上有一溜歪歪扭扭的死結,繩結系得很緊,十七歲的齊歸往脖子後面打結的時候,從未想過有一天他要把玉佩解下來。

第五君瞧著這一串紅疙瘩,眼睛幹澀。他對齊釋青的心思,一直是昭然若揭。

即使是三家圍剿被追殺、玳崆山上被放血,他都沒有想過這塊玉佩會被取下來。從戴在身上的那一刻起,它好像就成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直到他在下界睜開眼。

那個好心的赤腳大夫用貪婪的紅眼看著這塊玉佩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是時候了。

系的死結再多,刀一劃也就斷了。

他這個漂泊的客旅,終於迎來了可以和齊釋青說再見的人生。

第五君擡眸,看向沈旦,聲音微顫,但堅定地重覆道:“死當。”

然後他就看見沈旦的喉嚨滾了滾,緊張地吞了下口水。

沈旦的聲音聽上去更不自信了,“那,那……死當,我更不敢自己做主了,這可怎麽辦……”

第五君舒然笑了,說:“我其實不要很多錢。”

沈旦又懵了:“什麽?”

第五君說:“我想開一家醫館,所以需要一處房產。房子不用太大,有兩三間就夠了,最好有個小院子。在不在鎮裏也無所謂,但希望能離藥鋪近一些,這樣病人好去抓藥。”

沈旦緩緩眨眼,如同一條迷蒙的狗。

第五君笑了聲,繼續說:“如果你能幫我找到這樣的房子,我的玉佩就歸你了。”

過了老半天,沈旦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您,會看病啊?”

第五君點點頭,眉眼彎彎。“我會把脈和針灸。”

沈旦又吞了一下口水,躍躍欲試地伸出胳膊,“那要不然您先看看我?……如果不冒犯的話?”

第五君瞥了他一眼,抱臂說:“你沒病。”

見沈旦訕訕地把胳膊又縮回去,第五君補充道:“不過晚上少熬夜看書了,肝氣不足,對眼睛不好。”

沈旦忙答道:“是,是。”

第五君挑眉問道:“那這事能說定麽?我想這塊玉佩雖然換不了什麽深宅大院,但一個小房子總是沒問題的吧。”

沈旦看著第五君,然後又低頭看了眼玉,皺起眉頭,就跟下決心似的,從長案抽屜裏抽出一張空白當票。

文房四寶就在手邊。

沈旦轉頭看向第五君,最後問道:“您確定嗎?”

他久久地望著這人平靜的眸子,沒有說出口的是這塊玉即使換幾個深宅大院也是可以的。

第五君頷首。

“我的要求您都已經知道了。”

沈旦深吸一口氣,狼毫餵墨。

簽字畫押。

“那從此刻起,這只玉佩就歸渾書鼎金典當行所有。”

沈旦把玉佩從托盤絨布上拿起,收進一個小木匣裏,木匣裏面墊了數層棉花,縫了真絲,外面落了鎖。

第五君纖長的手指握住當票,睫毛顫抖了下,然後把當票折了折收進懷裏,面色如常。

沈旦手拿一把大鎖和一串鑰匙,對第五君揚了揚,笑得很明媚。

“走吧老板,我這就帶您看房子。”

第五君被帶著出了當鋪。

他站在當鋪門口,看著沈旦直接把當鋪大門一關,大鎖一扣,鑰匙一別,咧嘴一笑。

“這可比抄賬本有趣多了。”

沈旦一從當鋪裏出來,就有人給他打招呼,顯然永豐鎮最貴的這條街上無人不識渾書鼎金典當行的沈大少爺。

第五君看他笑著一一應了,還問候了幾句對方家裏的老人,心想:這沈少爺真不像是家裏開當鋪的。

他們出來的時候剛好是正午,陽光最盛的時候,沈旦樸素的穿著就顯出了玄機。

他頭戴了頂黑緞小端冠,頭發束起,垂順白裳衫,外加一件青色金繡小絨褂,並不張揚,但每一件都很貴。

只是他無名指和小指外側還沾了墨跡,再加上一身檀香,襯托得他書卷氣很濃。

第五君看了一會兒,突然拉住他。

“等等。”

沈旦不明所以,臉上還帶著跟人寒暄的笑意,下一瞬就見那張絕色面容靠近,然後淡紅朱唇開合,低聲問他:“您身上有錢嗎?”

第五君說了些什麽,沈旦是全沒聽清,血流撞擊耳膜產生的砰砰聲倒是聽得一清二楚。

“啊?”他跟個傻子似的,暈乎乎地盯著第五君放大的臉。

第五君只得又重覆了一遍,面露赧然。

沈旦這才緩緩回魂,清醒的一剎那就跟濕狗甩毛一樣迅速激靈了一下腦袋,然後趕快答道:“有,有,您要多少?”

“不用多少。我答應了……我小妹,說出來就給她買糖。”第五君示意沈旦看向路邊,“還在那兒等著呢。”

沈旦歪頭,果然見墻角那兒蹲了一個黃毛小丫頭,梳著兩個朝天羊角辮,正怯怯地看他們。

“您有妹妹啊!”他立刻沖第五君笑了,說:“這巧了不是,我也有妹妹。”

然後沈旦就對小秀才招了招手,小秀才眨巴著大眼睛站起身,見第五君點頭才沖他們跑過來。

“不過我妹早嫁出去了。”沈旦又小聲對第五君說了一句,然後彎下腰對小秀才咧出大大的笑容:“先給你買糖,然後帶你和你哥去你們的房子!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秀才!”

小秀才緊緊攥住第五君的兩根手指,對沈旦害羞地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片刻後。

小秀才倒騰著小腿跟在沈旦和第五君身後,左手一串糖葫蘆,右手一個糖人,左一口右一口地吃得異常快樂。

她望著沈旦的背影,心想:這位當鋪裏出來的哥哥像是真的秀才!跟她的名字一樣!

她接著又想:兩個哥哥說了好多話啊。

小秀才聽不太懂他們說的話,但當她跟著拐進距離當鋪只有一條街的一個院落、並聽沈旦宣布這個院子就是他們的了時,她咯嘣一下咬斷了串糖葫蘆的木棍,一顆乳牙掉到了地上。

作者有話說:

本文是架空的,但沈旦喜歡的喜歡檀香的大詩人有原型,是蘇軾。那幾句詩出自蘇軾寫的《司命宮楊道士息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