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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白發蒼生(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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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白發蒼生(十三)

天象詭異。風雪大作,雷電交加,烏雲蔽日。

玳崆山上的斧福府弟子俱已變成雪人,看上去半死不活。

他們頂著凝了霜雪的沈重睫毛,瞇縫著眼睛盯著那個黑黢黢的洞口。

齊釋青已經進去很久了。

齊釋青不出來,他的暗衛也不進去,他們動彈不得,場面就這樣凝固著。

仿佛一場漫長的心理戰,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有斧福府弟子堅持不住了。

“玄陵掌門饒命!!”

喊出第一聲的只有一個人,但很快,開口的人越來越多。

“我什麽都交代,什麽都說,饒命啊——”

“我們都只是奉命行事,本不願傷害齊公子,都是我們掌門,還有玄陵門大長老的意思!!”

“我沒有動過小齊公子一根指頭!我只是在外面望風的——!!”

……

他們的聲音很快淹沒在風雪裏。

恕爾盯著這一群又凍又怕,瑟瑟發抖如同鵪鶉的紅衣弟子,滿面肅殺。

他一語不發,絲毫沒有替他們傳話的意思,任憑斧福府弟子喊破了嗓子也站在原地不動。

寒風幾乎把他們的聲音全部吞沒了,這些弟子很快喊得力竭。

但山洞裏還是沒有動靜。

恕爾一點也不著急。他招來一個暗衛問了下其餘人的搜索結果,得知到現在為止並未有疑似第五君的人經過他們設的卡,便下令繼續向東找人。

那暗衛剛走,很快又有一個暗衛出現在他面前,對他附耳說了句什麽,恕爾神色一變。

他擡腳走向山洞,背後全是絕望的斧福府弟子的視線。

“掌門。”恕爾在洞口叫了一聲。

山洞內隔絕了風雪,分外安靜。齊釋青站在十字刑架前,掌中攥著一只黑手套,還在往下滴血。

他聽見恕爾的聲音,卻並未轉頭,而是望著這兩截交錯的血木,平靜地說:“我又算了一回我的命數。”

他的聲音很輕。

“不論我向東南西北哪裏走,我的命格都是定數,不會再變了。”

恕爾心臟一震。他趕忙說:“斧福府弟子早就交代了,齊歸是被一個會用藥的小道童救走了,肯定是他那個小徒弟,掌門可以暫且放心,他們會回灸我崖的。”

齊釋青仍然望著那個十字刑架,不知在想些什麽。

過了片刻,他道:“如果我死了,把它用作我的墓碑。”

恕爾大驚失色,“掌門!”

齊釋青垂眸看向那一口黑瓷壇,重新給它下了禁制,落了符,沒有波瀾地交代道:“跟它葬在一起。”

恕爾心頭騰起驚懼,什麽話都說不出。

齊釋青緩緩拾起地上那幾段細繩,和那只手套攥在一起,朝他走去。“有什麽消息麽?”

恕爾震驚地盯著毫無表情的齊釋青,楞了半天才想起他進洞找齊釋青的目的。

“掌門……我派人去善扇山打聽消息,但對方直接把我們兩個弟子扣下了,現在人還在善扇山。”

齊釋青波瀾不驚地說:“是麽?”

他往前走著,又道:“正常。”

齊釋青踏出山洞的那一刻,雪停了。

這個畫面無比奇異——上一瞬還是漫天飛雪,下一瞬猛烈的旋風就停了,半空中的鵝毛雪花直接豎著砸在地上。

齊釋青對此毫無知覺,面色如常地往前走,走路帶風。

遠處縮在地上的那一堆斧福府弟子看見他的身影齊齊打了個抖,嘴巴開合不斷,顫著想要說話。

齊釋青在他們面前停下腳步。

這些弟子集體噤聲。他們身上的紅色道袍並不防水,早已被落雪濕透,一個個凍得嘴唇青紫。

“玄陵掌門饒命……”

終於有一個弟子低聲叫了出來,然後討饒聲此起彼伏。

齊釋青的表情沒有一絲波動,看向他們的眼神如同在看死物。

他把齊歸的手套和捆過齊歸的細繩收進懷裏,然後解下羅盤。

在眾人的註視下,七星羅盤徑直飛向半空,在玳崆山的山頂展開了一個巨大的歸元陣。

金光如同鐘罩,驟然倒扣在白雪皚皚的山上,爆發出極其刺眼的光。

這個歸元陣產生了無比震悚的效果,就連齊釋青的暗衛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在歷史記載中,從未有一個人的歸元陣能夠大到覆蓋整座山脈,可齊釋青的歸元陣迅速膨脹,已經快要做到了。

從山頂,到山坳,每一塊石頭,每一株衰草都被覆蓋在金光之下,所有的邪祟無所遁形。

他們能聽到山中隱約的野獸叫聲,還有邪氣亂竄的聲音,不知有多少藏匿的邪祟均在雪停的這個時刻被誅殺殆盡。

恕爾心潮澎湃,他註視著齊釋青站在山頂遺世獨立的仙人之姿,恍惚間以為見到了神明。

齊釋青的歸元陣持續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等金光散去,天已經晴了。

茫茫雪夜接上了冬日藍天。

他勾手將羅盤收回,踏上融雪,再度垂眸看向這些受困的斧福府弟子的時候,他們內心不約而同產生了一個沒來由的希冀:齊釋青也許是個心軟的神明,好像會赦免他們。

但下一刻,他們就意識到這個想法有多麽荒謬。

齊釋青隨手一甩,七星羅盤就化成了一柄漆黑的長戟。

他用這長戟畫了一個符咒,巨大的陣法罩下,圈住了所有斧福府弟子。

“這是真言咒。”

齊釋青的聲音比冰還刺骨,“陣中之人,若有半句假話,會窒息而亡。”

他的視線逡巡一圈,隨意落在了一個斧福府弟子身上,如同念判詞一般道:“你先說。你們都對齊歸做了什麽?”

柳相憫留在玳崆山上的親信弟子一共二十二人。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已有八人窒息而死。

剩下十四個弟子交代了實情,從第五君被騙上玳崆山,到柳相憫給他轉移了邪咒,再到慘絕人寰的放血,最後是他們被一個騎著白馬的小道童給藥翻,再醒來人就不見了。

齊釋青聽人挨個交代,表情堪稱麻木。

等所有人回答完,他又平靜地問:“誰給他放過血?每人劃了多少刀?”

十四名斧福府弟子陷入沈默,一直在外圍站崗放哨的四名弟子率先撇清關系。

剩下的十個弟子支支吾吾咬著嘴唇,有幾個發了瘋似地搖頭顫抖。

齊釋青便拿戟尖對著他們的脖子,他們不得不開口。

於是真言咒裏又死了兩個人。

從最後剩下的十二名斧福府弟子口中,齊釋青終於拼湊出了真相。

柳相憫和相違計劃把齊歸做成藥人,並說一切都是齊釋青的授意。

柳相憫將自己的邪咒轉移到了齊歸身上,毀了他的靈脈,而齊歸的血肉為相違所有。

齊歸身上至少被劃了七十刀,具體數量這些弟子都不清楚。最初的三刀是柳相憫劃的,後面的,是這些弟子每隔一炷香新添的。

齊歸就這樣斷了周身靈脈,被放了整整一壇的血。

並且以為這一切都是他下令的。

齊釋青把長戟收回重新化為羅盤的時候,這十名幸存者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滿臉寫著死裏逃生。

齊釋青對恕爾說:“把他們帶回玄陵門,交給玄十。”

恕爾應下,又聽齊釋青交代道:“告訴玄一,玄陵門的一切消息不準走漏風聲,在玄十審出來蓬萊島上剩下墮仙所在之後,立刻清剿。”

“尚未墮仙的,協助過墮仙的,只要有一絲瓜葛,全部帶回玄陵門。”

恕爾抱拳:“是,掌門。”

齊釋青靜了片刻,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變得柔和了些許。

“我先去善扇山。你傳信給在外的其餘暗衛,繼續尋找齊歸下落,直到確定他們回了灸我崖為止。”

恕爾再度頷首。

齊釋青安靜地看著他,最後交代道:“記住我在山洞裏跟你說的。”

不待恕爾作出任何反應,齊釋青就轉身走了。

-

玳崆山腳下出現了零星幾個善扇山道童。

一個時辰前,整座玳崆山被覆蓋在金光中,如同神明降世的風水寶地,引得好奇的百姓出來眺望,善扇山不得不派人苦口婆心地勸人回去。

此時此刻,天光大亮,大雪已霽,唯有積雪皚皚。

齊釋青先行下山,他用了輕功,速度飛快,卻沒想到在山腳下見到了善扇山掌門章仙童。

章仙童手持折扇肅立在路中央,似乎已經等了他很久。

齊釋青看了他一眼,並未說話。

善扇山掌門率先打開沈默,童聲清脆,在積雪地裏一穿而過。

“玄陵掌門,幾日前掌門大典上剛剛別過。”

齊釋青仍未開口,淡淡地看著他。

章仙童絲毫不惱,問道:“剛剛玳崆山上的歸元陣,是齊掌門所開麽?”

齊釋青註視他半晌,頷首。

刷啦一聲,章仙童突然將手中折扇摔開。

“玄陵門有歸元陣,我善扇山也有識別墮仙的法門!”

隨著善扇山掌門的大喝,兩把折扇從他手中飛了出去,形成無比鋒利的風刃直沖齊釋青脖頸,如果細看就會發現這風陣泛著銀光,如同銀色的火焰。

齊釋青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連躲也不躲。

下一瞬,就見這兩把折扇貼著他的脖側飛過,然後在他身後繞圈,咻的一聲回到了章仙童手裏。

善扇山掌門眼睛瞪圓,胸脯劇烈起伏。

“你不是墮仙。”

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驚疑道:“敢問玄陵掌門,以你曾經的法力,歸元陣能夠覆蓋多大的面積?”

聽到章仙童的問題,齊釋青瞳孔一動。他取下腰間的黑羅盤放在手裏,看了半晌後,道:“不知。”

章仙童立刻明白,齊釋青原先並沒有這麽強大的法力能夠讓歸元陣覆蓋整座玳崆山脈,他立刻追問:“若非你得了邪神之力,你的法力又是從何而來?”

齊釋青托著七星羅盤,靜靜地看向章仙童。

羅盤仍在源源不斷散發著煞氣,但齊釋青確信章仙童並看不見。

他說:“七星羅盤。”

章仙童狐疑地盯了那羅盤好一會兒,最終才一點點松開了眉頭。

“請玄陵掌門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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