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0章 白發蒼生(七)

關燈
第230章 白發蒼生(七)

夜幕低垂,極清大道上張燈結彩,有樂聲從金陵大殿飄出,宛如仙境。

金陵大殿的正殿裏遍是綾羅綢緞、雕花香爐、奇花異草、烏木黃金、白玉琉璃……一切能想象到的窮奢極侈的仙家之物四處散落,普遍得如同鍋碗瓢盆,奢華得漫不經心。

三十七個在偏殿已經熟絡起來的墮仙被引領入座,走進正殿的一剎那每個人都眼直嘴張,憋得極狠才沒有驚嘆出聲——他們這些小門小派大多連玄陵門的大門都沒進過,這樣的富麗宏偉他們做夢都想不出來。

“玄陵掌門、斧福府掌門到——”二專團尼瑪撕了

有弟子在大殿門口通傳。

這些人立刻正襟危坐、收斂神色,眼睛裏的驚嘆和激動卻無法掩飾。

終於要開始了!

這場婚禮之後,蓬萊仙島就會徹底變成邪神信徒的天下!

柳相憫跟在齊釋青身後,春風滿面地踏入金陵大殿。

殿內所有人唰地起立。

正常情況下,主人和至尊的貴客應當走上高臺,接受來賓們的註目禮,然而——

淡定往前走的只有齊釋青一個,柳相憫在看清這些來賓的一剎那笑容就僵在臉上,腳步頓住。

察覺到眾人視線的變化,齊釋青回頭,微笑著問:“柳掌門?”

柳相憫的目光掃過殿內的熟人,接著又笑了,他四處看了看,懷念地讚嘆道:“哎呀,這金陵大殿真是許久沒來了。”

齊釋青站在原地等他走近,波瀾不驚道:“的確。從五年前玳崆山之亂,柳掌門就沒再來過玄陵門。”

他唇角微提,彬彬有禮地伸手示意柳相憫走在他前面。

柳相憫盯著齊釋青的眼睛,半晌後又哈哈笑起來。笑聲落下後,他重新擡起腳步,但步伐變得異常緩慢,顯得不太自然,玄陵掌門則不緊不慢走在他身後、禮數萬全。

殿內其他人望著他們,臉上的表情各異,但看見齊釋青和柳相憫終於落座,也就紛紛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柳相憫幾乎是被齊釋青一步一步逼到了座位上。

他不得不強撐著笑意坐下,緊接著就發現他帶來的斧福府親信都被安置在了距離他八丈遠的地方,跟前來觀禮的人一同待遇,面前是豐盛酒席,而身後——

“呵……”柳相憫的笑聲發虛,驟然沙啞起來,他不動聲色地清了清嗓子。

所有來賓,無一例外,每人身後一步遠的位置都站了兩名玄陵弟子。

這些玄陵弟子均面無表情,黑色道袍與烏木墻體和殿柱幾乎融為一體,毫無存在感,就像陶土做成的人俑。他們每個人都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腰側的金羅盤上,將那鋒芒完全擋住。

柳相憫瞳孔顫動,背後發涼,他看著底下坐著的這些毫無察覺的蠢貨,心裏一片陰寒。

臺下這些人的背後,是手放在法器上的玄陵弟子;而自己背後……

寒意一節一節地爬上柳相憫的脊椎,他微微向側後方偏頭,就對上了齊釋青的微笑。

皮笑肉不笑。

算上剛進來的斧福府的人,來參加婚禮的賓客就近五十人,但如果再加上斂去氣息的玄陵弟子,整座金陵大殿,其實已經人滿為患。

柳相憫的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他坐得筆直,肌肉緊張到輕微痙攣。

臺下的來賓一直望著主座上的人,竊竊私語地討論著婚禮的章程,所有人都一頭霧水:司儀在哪裏?誰去迎新娘?齊釋青就這麽坐著一語不發是什麽意思?

縱使眾人心裏的疑惑要掀翻金陵大殿的頂,齊釋青卻八風不動。他將視線淡淡落在柳相憫的頸側,這個距離,他可以直接將他斬首。

而那截脖子似乎變得與剛剛不同,好像皴裂了,皮膚紋理有些詭異。齊釋青不易覺察地瞇起眼睛。

因為主座上的人沒有講話,臺下的人漸漸也閉了嘴,宏偉的大殿內一片寂靜。

柳相憫僵坐著,不敢輕舉妄動。他掃視著底下這些人,心沈了下去。

他們身上一件法器都沒有。

柳相憫一轉念就不感到意外,這些人都是墮仙,法器自然是黑的,他們把自己傍身的武器全藏了起來,只能說明一件事——

他們並不確定齊釋青知道他們是墮仙,所以才想要掩飾。

柳相憫太陽穴的血管砰砰跳著,速度越來越快。

局勢覆雜不明,預感極端不詳。

柳相憫本來的計劃是殺了齊釋青,把相違扶上掌門之位,但現在的情況與他預想的完全不符,他不敢貿然動手。

照他的設想,他一到玄陵門就應該能看出齊釋青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靠聯姻穩固門派是女兒家才會產生的單純心思,惠子生怕他不同意才瞞到了最後一刻,但齊釋青為什麽要聯姻?

柳相憫不會傻到以為齊釋青鐘情於他的女兒,想到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

玄陵門已經到了窮途末路,不得不倚靠別家勢力。

柳相憫會這麽想並不奇怪:五年前玄陵門在玳崆山幾乎被滅門,齊釋青重傷閉關一年,出關後沒過多久就又帶著親信離開了門派、滿蓬萊島的轉悠就是為了找被打成叛徒的齊歸。這樣的情況下,派內產生異心、弟子雕零不無可能。

而且據相違所說,這些年來他在玄陵門進進出出、供奉邪神,卻從未引起過任何人的註意,足以證明玄陵弟子人心渙散、毫不警覺。此外,玄陵門一直沒有招收新弟子,門下僅存的弟子均資質平平。

如若是這樣,那等齊釋青把善念堂的弟子“大赦”,他跟相違聯手讓玄陵門換個主人,簡直易如反掌。

但從踏入玄陵門的那一刻,柳相憫就意識到他的預判出了問題。

光是他看見的玄陵弟子的人數就遠遠超過了相違告訴他的,而且從他們腰間的羅盤光澤就能看出這些人當中不乏高手,靈力修為遠勝一般仙門弟子。

柳相憫想,相違肯定都不知道這些弟子的存在。

而等他被帶入金陵大殿的時候,柳相憫的眼珠幾乎要掙脫眼眶。

——齊釋青怎麽會請來這些人?!

——怎麽會只請他們?!

——他是如何知道他們的?!

柳相憫絕不會妄想齊釋青會想跟墮仙和解,這些年來玄陵門一直沒有放棄追查墮仙的線索,齊釋青肯定是要報仇!

柳相憫當時的呼吸都亂了,與此同時心口燒疼,就好像有毒物在侵蝕他的五臟六腑。但他飛快恢覆鎮定,想:齊釋青城府深,既然能暗中培養玄陵弟子,定然也能暗中探查其他仙門,整個蓬萊仙島的仙門恐怕早已被齊釋青摸排過一遍,這些小門小派被查出端倪實屬正常。

再者……

柳相憫擡腳往前走的時候,心漸漸落回肚子裏。

即使齊釋青知道了這些人是墮仙,也絕不可能知道他是墮仙。

柳相憫陰險到了極點,越是自己的門派就越是謹慎,為了規避風險,斧福府內除了他以外沒有任何墮仙。

也就是說,任何人去查,斧福府都是行得正坐得直、無可指摘的大道正派。

所以齊釋青不可能知道真相。

坐在高座上,柳相憫的冷汗慢慢消了,在他的大腦裏,一套完整的邏輯已經形成:

齊釋青答應跟惠子聯姻其實是因為對斧福府有所懷疑。他肯定是發現了這些仙門跟斧福府有聯系,卻沒找到斧福府的任何問題,所以想借此機會在他面前肅清墮仙,順便看清他的態度。

還好……柳相憫無聲地籲了一口氣,垂眸看向自己身前的雙板斧——還好及時抓住了齊歸。

他在心頭冷笑,縱使齊釋青百般懷疑斧福府,也絕不可能找到任何證據。

柳相憫的眉毛揚起,居高臨下睥睨著這些墮仙,唇邊浮現一抹邪笑——墮仙齊聚一堂,他倒是要謝謝齊釋青了。

這位年輕的玄陵掌門絕對想不到這些人都聽他發號施令。雖然玄陵弟子的人數是他們的兩倍,但墮仙是得了邪神之力的法外游仙,區區幾個玄陵弟子根本不在話下。

只要他一聲令下。

柳相憫雙手搭在烏木扶手上,姿態變得放松閑適。為了配合這場註定不會結成的婚禮,柳相憫穿的是斧福府最高規格的禮服,重磅紅絲紡成的寬袍廣袖,黑色腰封上紋繡了九十九把仙斧。

他不動聲色地跟臺下幾個墮仙交換了視線,臉上笑意不減。

不管怎麽說,齊釋青借著聯姻的名義把人都叫來,總得把戲演完。

柳相憫轉向齊釋青,笑容和煦。

“釋青,惠子告訴我,你打算在今日赦免所有玄陵門的受罰弟子?”

齊釋青頷首,“正是。”

柳相憫讚賞道:“難為你了。玄陵掌門這樣寬厚,實在是積德積福。”

齊釋青微微一笑,“哪裏,應該的。”

柳相憫看他不慌不忙的樣子,笑著問:“那些受罰的弟子,現在都出來了吧?出來的話,不若讓他們一同觀禮,以沐玄陵掌門的恩惠。”

齊釋青毫無波瀾地擋了回去:“不妥。讓戴罪弟子前來觀禮,會沖撞喜氣,不合玄陵門的規矩。我已下令吉時之後才開善念堂大門。”

說話的間隙,齊釋青向下掃了眼柳相憫的銀斧,又面無表情地將視線移開。

他視力奇佳,絕不會看錯。那對銀色的雙板斧像是被腐蝕了,顏色在慢慢變黑。

柳相憫的心跳再度變快。

按齊釋青的意思,相違是不可能在禮成前過來了。

他審慎地端詳著齊釋青的神色,對方黑漆漆的眸子也看著他,兩人對視片刻,柳相憫先笑了笑,移開視線。

視線雖然移開了,但齊釋青似笑非笑的神情卻印在柳相憫的腦海裏。

突然間,他的瞳孔放大,心跳霎時亂了。

不對!

如果齊釋青此番聯姻是為了肅清墮仙、查清斧福府的話,那惠子——

他根本不想娶惠子!

惠子是他的人質!!!

一瞬間,柳相憫周身有氣焰騰起,齊釋青用肉眼看到了黑色。

只見柳相憫陰惻惻地轉頭,笑著問他:“賢婿,惠子在哪裏?”

齊釋青坐得紋絲不動,臉上一絲表情也無,視線在那兩把斧頭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看向柳相憫已經變得不同的臉皮。

他冷冷一笑,用目光示意大殿門口。

“這不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