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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心結(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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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心結(九)

見到第五君的反應,玄十心裏頓時一緊。他原以為小歸只是經歷了三家圍剿,然後才與少主產生了嫌隙,卻沒想到他聽說了那道要取他首級的命令。

這可誤會大了。玄十感到一陣牙疼。這麽長時間少主連這都沒解釋明白,實在是……

然而他瞅著第五君壓著眼淚的模樣,心裏也跟著難受起來——以為少主要殺自己的小歸,這些年心裏該多難過啊!

玄十嘆了口氣,決定把話一次說完,省得之後少主跟小歸兩個人再互相揣度、說不清楚。

他給第五君倒了水,推過去。

“少主出關後,得知玄廿的所作所為,大發雷霆。”

“肅清玄陵門用了將近一年。少主把支持玄廿的弟子挨個糾出來,外姓門生逐出玄陵門、親傳弟子關進善念堂重罰。那個時候,門內起了內訌。”

第五君低頭捧過自己的碗,抿了一口。

玄十等他喝完水,才繼續說:“中間的諸多事就不跟你說了,總之少主背負了很大的壓力,用強硬的手段執掌玄陵門,叫停了三家圍剿,不許所有人再提對你的猜測。”

第五君的手絞緊,眼睛越來越澀。

齊釋青作為玄陵門的少主、下一任掌門,明明是最大的苦主——親生父親、三位長老、六十八名弟子,為了尋找失蹤的自己,慘死於邪咒過境,無人生還。在所有人都懷疑自己是墮仙、是欺師滅祖的叛徒時,齊釋青卻選擇相信他。

玄十的聲音從耳邊傳來,跟講故事似的平鋪直敘。“最後,玄廿被懲處在善念堂思過二十年。”

第五君大驚失色。

“二十年?!”

玄十點了點頭,“就連大師兄玄一,因為沒有及時制止玄廿的行為,也沒能力排眾議撤下對你的懸賞,被罰在善念堂思過一年。少主當時說的是,若……”

他的話被一道低沈的聲音打斷——

“玄十。”

第五君和玄十齊齊看過去,齊釋青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們身後的樓梯口。他周身依然泛著冰冷的氣場,但第五君此刻卻沒有任何懼意,他殷切地望著齊釋青,心臟咚咚咚跳得飛快,腳甚至都擡了起來——

好像有什麽一聲令下,他就會沖過去,抱住這個人。

齊釋青不著痕跡地看了玄十一眼,目光裏帶著默許,然後沖第五君勾勾手指。

“過來。”

第五君嗖地站了起來,飛也似地跑了過去,在齊釋青身邊站好,仰臉看著他。

他們一前一後上了樓,全程沒有再給予第三個人以關註。

獨自坐在空曠大廳目送他們的玄十:“……”

齊釋青沒有抓第五君的手、或者胳膊,他自自然然地雙手下垂,在木質樓梯上穩重地走著,比平時的速度還要慢一些。

第五君跟在他後面,雖然哪裏都沒挨上,但還是貼得緊緊的,手只要稍微晃一晃,兩人就能肌膚相觸。他的眼睛跟一對小燈籠似的,死死地扒著齊釋青的後背。他覺得他的心跳聲要吵死了,甚至擔心齊釋青會聽見。

終於,站在房門口的時候,齊釋青停下了腳步。第五君沒剎住車,直直撞上了他的後背,手飛了起來,被齊釋青捉住。

他沒有回頭,就這樣牽著第五君的手,進了自己的房間。

第五君臉紅得厲害,喉頭肌收緊,忽然就不受控制地發出了一聲:“嗚。”

為了掩蓋這聲動靜,他咳了一嗓子,主動問齊釋青:“少主,剛剛玄十師兄跟我說,你把玄廿師兄罰在善念堂,要關二十年。”

齊釋青把他帶到桌邊坐下,沈悶地“嗯”了一聲。

第五君眨巴著眼,一個勁兒地看齊釋青,想聽他再說點什麽,然而齊釋青卻不自在地別開視線,沈默下來。

二十年的刑罰聽上去駭人,可齊釋青即使在找到第五君後,仍然在夜裏後怕。他怕這一切都是假的:齊歸並沒有失而覆得、沒心沒肺地在蓬萊島東當一個破落門派的掌門,而是死在了玳崆山,屍骨無存。

對著第五君期待的眼神,齊釋青說不出別的。他太了解他了,知道這人對什麽都不在乎,不用說讓惡人現世報了,他甚至連找到仇人真兇的執念都沒有。他更不想聽第五君說什麽他能理解玄廿恨他、二十年太長了等等諸如此類的話,他出關以後,這種話聽得實在太多——無數人罵他識人不清、忠佞不分、心狠手辣、忘恩負義……

可不是麽,殺父滅派之仇還未報,他卻偏偏要相信最有嫌疑的人,並且袒護到了極致。

知道有人假借少主之名,懸賞齊歸項上人頭的那一刻,他幾乎失去理智。他渾身殺氣,單槍匹馬立在肅殺的善念堂,唯一慶幸的就是齊歸一直失蹤,並未被找到。

善念堂裏跪著密密麻麻的弟子,有服的、有不服的,跪在最前的就是玄廿,眼裏含著無所畏懼和淡淡的嗤笑。

長戟破空,刀刃貼在玄廿的頸側,齊釋青自上而下俯視他,一字一頓地說:

“倘若齊歸的屍體在我眼前,殺他的、抓他的、辱他的……我會親手,讓你們身首異處。”

堂下跪著的弟子聽見齊釋青這句話,無一不膽戰心驚。

齊釋青將玄廿關進了慈悲堂——這是專門責罰玄陵門親傳弟子的重刑室。

慈悲堂內,沒有慈悲。

玄廿所佩的三長老玉佩被褫奪——這本是長老首徒日後繼任長老的資格,也是能開慈悲堂的鑰匙。只有持玄陵門親傳玉佩者,才能開門。

二十年,玄廿只能在暗無天日的鬥室內自省。

思及那時的場景,齊釋青的呼吸略沈重了些,胳膊卻忽然一軟。

他低頭看去,第五君的兩只手都搭在了他的胳膊上,就跟小狗搭過來兩只前爪似的。他看著第五君明亮的眼睛,心頭驀地一軟,好像撲通掉進了一團棉花裏。

“你不累?”齊釋青問他。都快兩天沒休息了,依然看著這麽精神。

第五君笑嘻嘻地說:“累。我要沐浴更衣,然後睡個好覺。”

齊釋青冷著臉點頭,起身要去吩咐外面的弟子送水。他剛站起來,就被扯住袖子,腳步一頓。他低下頭,看見第五君笑得燦爛,仰著臉問他:

“少主,你會保護我的吧。”

第五君的語調沒有上揚,這並不是一個疑問的句子。他好像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只是想要聽齊釋青再說一次,這樣會更加高興。

齊釋青唇角微微提起。他沒有忍住,伸手掐住了第五君的腮幫子,輕輕一擰。

“會。”

聽到這個回答,第五君眼裏的光亮快要溢出來。他抓住齊釋青的手,臉蛋歪進去,笑得如同白雪皚皚的大地上初生的太陽。齊釋青眸子閃爍,指尖微曲,像是逗弄第五君臉上的軟肉似的,揉了兩下,然後松開手,走去門口。

第五君笑盈盈地看著齊釋青為他要熱水的背影,從袖子裏掏出來了一枚藥丸。

——在灸我崖,當他知道齊釋青要給他吃化功丸的時候,他就做了兩手準備。

他給自己配了解藥,可同時,也配了化功丸。

他想,萬一之後瞞不下去,他還有這個下下策——把藥吃下去,散了自己的功力,這樣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再摸出來了。

雖然他的靈脈經不起折騰,此時散掉功力,此後不定能恢覆成什麽樣。可是今時今日解開誤會,他知道少主從未想害他,他得到了少主的保證,少主會一直保護他、在他身邊,並且——少主信任他。

第五君想不到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他滿心歡喜地註視著齊釋青,在對方轉過身前,將這枚丸藥送到嘴邊,張開唇,吞了下去。

苦味在口腔裏化開的時候,第五君心頭泛起一絲悸動。

他喝了一口水,將藥徹底咽下去,胃內起寒,但心頭卻是熱的。

第五君撐著桌子站起來,走去沐浴的房間。

他想,他今晚終於可以睡一個好覺了。

第五君在裏間沐浴,齊釋青在外頭坐著,有些心猿意馬。

他不是瞎子,自然看出第五君今天心情激蕩,而且很歡喜,對他也少了很多提防,有了些小時候的樣子。

他就知道第五君不會輕易相信他說的兩年未出關,一定會去找人核實,於是才把他一個人留在樓下,默許他跟玄十偶遇,讓玄十跟他說當年的事情。

這些事,並非他不想說,而是他知道,即使他說了,第五君也未必會信。

四年未見,再見到第五君的時候,齊釋青恍惚間不認識這個人。從小在他身邊蹦跳黏人的幼弟,搖身一變成了一個掌門,還拜過師父收了徒弟。齊釋青聽過幾回第五君說起他師父,幾乎覺得第五君將司少康的舉止作派學了個十成十,在他身上,再看不到一點自己的影子。

——也不能說完全沒有。

齊釋青自嘲地輕笑,如今第五君的縝密心思和不輕信於人的脾性,倒是跟他一樣了。

可他不想要這樣的第五君,他想要依賴他、信任他、走去哪裏都會綴在身邊的齊歸。

作者有話說:

俺大爺:給你老婆就不錯了,你還在這裏挑三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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