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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葬昔冢(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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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葬昔冢(二十四)

第五君在瓢潑大雨裏往銀珠村的方向狂奔。他想,一直在後面窮追不舍的熊思林再怎麽說也是個吹錘幫有頭有臉的人物,等進到魚龍混雜的銀珠村,定然能被認出來,他肯定能找到機會逃命。

均知堂掌櫃所住的小院距離銀珠村的城鎮不過五六裏地。若是不下雨,第五君很快就能到,然而這電閃雷鳴的不算完,他方向感又差,身後熊思林又跟一頭聞著味兒就追的野熊似的,等第五君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地混入銀珠村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第五君一到了隱蔽處,就擡手給自己換了一張臉。他躲在兩個商鋪中間狹窄的小過道裏,貼著墻,雨水終於順著頭頂的房檐落在了他的腳前,而不是在他身上。

沒等他松一口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濺起地上的泥點就從旁邊沖了過去,正是熊思林提著他的鐵錘。

熊思林的腳步聲消失在了路盡頭,第五君松了一口氣。

“呼……”他小心地平覆著呼吸,悄悄觀察著巷子外的情景。逐漸有那麽一戶兩戶打開了門,間或有打水的聲音傳來。

第五君仰頭深吸一口氣。接下來,就得等天徹底亮了,他才好徹底混入人群裏,找個牢靠的地方躲起來。

他剛想往巷子外頭走,就聽身後“吱呀——”一聲。

就在他身後靠著的那面墻上,有人推開了窗子。

第五君瞬間背上爬滿了雞皮疙瘩,他驚恐地回頭,同時捂住自己的嘴。他本想急匆匆地蹲下,卻跟那推開窗子的人眼睛對了個正著。

“啊呀,這麽大的雨,你怎麽在外面啊?”

第五君嚇得沒忍住打了個嗝,緩緩撐著地站了起來——推開窗子的人是賣糖球的薛老板,正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你是跟家裏吵架了,下大雨又沒法回去,在我這外頭將就了一夜嗎?”薛老板沖他招招手,“快進來快進來,你是哪家的孩子來著?”

第五君咽了下口水,瞧了薛老板一會兒。四年前,他跟著齊釋青在銀珠村呆著的時候,總喜歡光顧薛老板的糖球鋪子,那個時候薛老板就已經年過半百、頭發花白了。

原來即使是逃命,也會下意識走來熟悉的地方啊。第五君這麽想著,重新瞧了會兒剛剛背靠著的墻,竟然才認出來這是薛老板的糖球鋪。

“楞著幹嘛,進來呀,都淋透了!”薛老板又從窗戶裏探出頭來,催他。

第五君趕忙繞道正門,躲進了門裏,落了一地水珠。

“真是對不住……”第五君渾身濕漉漉的,兩個濕腳印拍在地上,四周都是水滴泥點,他不好意思再往前走,生怕弄臟了人家的店。

“進來啊!”薛老板轉頭催他,“石頭地拖拖就行,有什麽好講究的!”

於是第五君就跟著薛老板往屋裏走去,遠離大門的時候,他還謹慎地往外瞧了一眼,並沒有人追來。

第五君小小地松了一口氣。

薛老板是個熱心腸,很快就給他找來了一套幹爽的粗布衣服。

“快把濕衣服換了吧。你是不是老王家的老小?”薛老板打量著第五君,問道。

第五君心裏直打鼓,慶幸自己新換的假面皮居然瞎貓碰上死耗子,弄了一張相似的熟臉,便支吾著“嗯”了一聲,就聽薛老板繼續說:“我家老太太就愛吃你們家做的臘腸,你爹也是心善,給老太太白送了好多回,你這是咋的跟家裏吵架了?”

第五君抿著唇答不出來,他垂著眼睛,也不吭氣,謝過薛老板之後就把濕衣服給換了。

薛老板“害”了一聲,語重心長道:“老王說過,家裏三個孩子就你一個兒子,就想讓你繼承這個手藝,但你瞧不上做臘腸,不樂意,從小就鬧。”

“你看這大雨天的你搞離家出走這一出,你爹娘得多擔心啊!”

“而且你兩個姐姐都已經嫁人了,你要是不繼承,你爹難不成還能幹一輩子?”

第五君有點委屈地望著薛老板,還是不吭聲。

薛老板嘆了口氣,說:“那你先在我這兒呆一會兒,等我過兩個時辰出攤了,你就得回家了啊!”

第五君按捺住得救的雀躍,“嗯”了一小聲。

換上了幹凈衣服的第五君,乖乖地坐在薛老板店鋪裏。薛老板給他也買了早飯,第五君雖然覺得很不好意思,但仍然腆著臉,滿足地吃了一頓飽飯。

吃過早飯,薛老板就開始在店裏忙活著紮糖球,第五君想要伸手幫忙,卻被薛老板按住。

“行了,你快坐著吧,有這個功夫,還是好好想想一會兒怎麽跟你爹說!”

第五君擔心薛老板識得這個“做臘腸的老王家的老小”的聲音,不敢多開口,所以只扁著嘴又在凳子上坐了下來。他看著薛老板忙前忙後,掐著自己的手指頭,思索著一會兒該去哪兒。

終於到了薛老板出攤的時辰。

薛老板推開了店鋪大門,回來扛起插著糖球的稻草架子,對第五君說:“我得出攤啦,不能留你了,小子,你回家吧?”

第五君站了起來。他笑著對薛老板拱了拱手,小聲說:“謝謝薛叔,我這就回去。”

薛老板點了點頭,“回去好好跟你爹談談啊!”

第五君笑瞇瞇地保證:“一定。”

然後他就擡腿往前走,堂堂正正地從薛老板店鋪的大門走了出去,邁著市井小子混不吝的步伐。

第五君從薛老板不放心的視線裏消失之後,就掉頭往城郊的方向走。他要回均知堂李掌櫃的那個小院子——昨夜趙鐵牛跟吹錘幫幫主撞上了,若是趙鐵牛決定跟李玉成聯手……

第五君呼吸急促,不敢細想下去。

雨過天晴,街上熙熙攘攘。第五君不停地用餘光打量著過往行人,並沒有一直跟著他的熊思林的蹤影,他應該甩掉他了。

第五君在人群裏穿梭,趁著一個空當擡手便給自己換了張臉,頭發也換了一種紮法。他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向昨夜來時的方向跑了起來。

銀珠村入口的地方有一家酒館。第五君跑近了,發現這酒館裏三層外三層圍著人,水洩不通。

他不禁有些著急地推搡著往外擠,卻聽見酒館裏傳來了熊思林的聲音——

“你再說一遍?!”

第五君剎那間停下腳步。

他擠在人群中,踮起腳尖,看見酒館大門那裏,熊思林單手提著一個小販模樣的人,另一手拿鐵錘紮在了那人的臉上。

一聲哭嚎。

“疼疼疼——!!好漢放手!好漢饒命!”

熊思林卻沒有放手,反而將鐵錘的尖刺紮得更深了些,那個小販的臉上登時紮了幾個血窟窿,鮮血蜿蜒而下。

“你、再、說、一、遍——?!”熊思林一字一頓地沖那人吼。他的胳肢窩在這樣的情形下向兩邊大敞著,狐臭味如同炸藥炸響了方圓十餘米的空氣,並且層層疊疊向外震蕩。

那小販被如此恐嚇,臉上受傷,又遭受了最近距離的毒氣,兩眼翻白。

但對於吹錘幫金剛的驚懼讓他吊著最後一根弦,不敢暈過去。他牙冠打顫,哆哆嗦嗦地說:

“我、我晨起去送貨,發、發現……均知堂李、李老板那個小院子裏,死、死、死……”

“死、死了!死了好多人!”

“地、地上還有刀、還、還有錘子!”

第五君如同一根木樁,剎那間被夯在地上。

酒館裏的熊思林,聽到小販說完話,手臂青筋暴起,頭發都豎了起來,滿臉橫肉抖了兩抖。

“哐”的一聲,熊思林把那個暈厥邊緣的小販摔向店裏的木頭桌椅,那人幾乎對折在一張長凳上,徹底不省人事。

剎那間,整個酒館、連同外面圍觀的人群全部鴉雀無聲。熊思林大步流星,跺地如同地震,奪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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