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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灸我崖(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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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灸我崖(十二)

玄一的聲音回蕩在灸我崖的小樓裏,餘音繞梁。

第五君仍是緊緊握著右拳,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對面的玄陵門弟子被玄一的一席話說得心情激蕩,每一個都死死盯著第五君,眼眶赤紅,青筋暴起,恨不得將第五君生吞活剝。

一下刺痛,第五君趕忙將右手松開些,原來是銀針不小心紮進了肉裏。然而他現在左臂還僵直著不能動,他只能虛握著右手,任那根針紮著。

第五君避開了玄一質問的視線,看向玄十。

他低聲道:“四年前,玄十師兄看到的並不是假象。”

齊釋青身體一下繃緊。

玄十楞了一下,擡手抹淚。

第五君緩緩道:“少主昏倒後,我被墮仙襲擊,染上了邪神咒詛。我自知染上邪咒的人不可能生還,若強行續命,要麽成為墮仙,要麽變成一個神智盡失的怪物。我趁神智尚清,打算自裁。”

玄一高聲道:“那你又是如何活下來的?!”

第五君目光清越如水。

“我沒有死成,是因為我師父救了我。”

“你……師父?”玄十問了出來,旁邊的玄一嗤了一聲。

齊釋青的目光瞟向長案之後的靈堂。

第五君一臉平淡。“我師父是灸我崖的上一任掌門,他那時剛巧在玳崆山一帶游歷,救了我一命。”

玄一瞪視他,厲聲問道:“你師父能治邪神咒詛?”

第五君頷首。

玄一追問:“那他如今身在何處?”

第五君握緊了拳頭,他忘記那根針還在那兒紮著,一使勁直接出了血。

“家師……已經過世。”

滿堂寂靜。

緊接著,玄一大聲冷笑,無比輕蔑。“真是好一出死無對證的戲碼!還‘家師’,你還記得你家在哪兒麽?!”

“玄一!”齊釋青喝道。

玄一閉了嘴,依舊神色不善。

第五君沈默片刻,開了口:“我本是藥王谷的一個孤兒,無父無母,無名無姓。”

清淺的聲音環繞在灸我崖中,第五君平鋪直敘,好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齊歸’是掌門為我起的名字。後來師父為我起了第二個名字。”

第五君的指縫被染紅了。

在玳崆山上,他拿著一把斷劍把自己捅了個對穿,雙膝一軟就從山頭上跌落下去。

突然一陣詭譎的山風吹來,他被卷起送向半山腰的一個道觀,有一個持扇的白衣仙人正等在那裏,接住了他。

那就是他師父,司少康。

雖然灸我崖裏沒人再講話,但第五君看著玄一的眼睛,還是讀出來了這樣的意思:“都推到一個死人身上,便什麽都能自圓其說了!”

第五君又看向玄十。

玄十嘴唇開合兩下,最後還是說了出來:“小歸,你四年不回玄陵門,到底是為何?”

第五君道:“既已拜入師門,便要跟在師父左右。”

他看了眼玄陵弟子們精彩紛呈的表情,知道這話實在無法令人信服,於是試著活動了一下左手手指,發覺肢體已經能動了,便用左手示意了一下門口。

“天色不早,諸位請回。”

在場的人都楞了。哪有這樣什麽話都沒說明白就攆人走的!

齊釋青看了第五君一眼,沖玄陵門弟子們一揚下巴,這群黑衣人盡管還有無數的怒氣和不解想要一並發出,還是遵從了少主命令迅速消失了。

第五君站在門口,繼續伸著手。

“少主也請回。”

齊釋青站在那裏沒有動。

第五君擡頭望著他。沈默良久,他道:

“我真的沒有殺齊叔叔。”

夕陽西下,齊釋青一身玄衣被鑲上了一層燙金的絨毛,給人一種平易近人的溫暖錯覺。

果然,下一秒齊釋青就開口打破了這種錯覺。

“你以為你跟玄陵門已經沒有關系了麽?”

第五君眼皮顫了下,低頭淺笑,露出來兩個小酒窩。

玄一已經快走出院門,轉頭瞧見第五君的反應,頓時勃然大怒。玄十死死將人拉走了。

齊釋青目光淩厲,一語不發。

一陣穿堂風吹過,將灸我崖大門外的餘燼之味帶了進來,第五君看了一眼外頭熄滅的篝火,心道四年未見,齊釋青道行漸長,修為遠在他之上,此刻不能硬碰硬。

第五君攥著右手,往袖口裏縮了縮。

“你想為掌門報仇,我能理解。但兇手不是我。”

他平靜地說:“我幫不了你。抱歉。”

齊釋青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他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只是垂眸描繪著第五君的五官。過了許久,他問:

“那你的清白呢?”

第五君一楞。

右手一松,他就感到血液淌了出來。他趕忙又把手握緊。

“我的清白並不是很重要。”

“少主請回吧。”

第五君被對方盯得疲憊,手心裏痛得很,滿腦子都想著趕緊把這尊大佛送走,他好先把手裏的這根針拔出來。

然而齊釋青沒有動。他仍是那樣望著第五君:

“跟我回去,我還你清白。”

門外傳來了咚咚咚的腳步聲,大剛跟個小鋼炮一樣跑了過來。

“師父,我已經吃好晚飯啦!師父你還好嗎——!”

小家夥的嗓門很大,一下吹散了第五君心頭湧起的一陣覆雜。他本就站在門邊,正好伸手把大剛拎了進來。

“哎,別跺這個門!你再來一腳真的就爛了!”

大剛一看師父跟他說話和以前一樣,一下心裏就開心了。他撲在第五君身上,搖頭晃腦地裝可憐。

“師父,我不是故意騙你的,都是這個少主哥哥……”

“師父你別不要我……”

第五君拿左手摸著大剛的頭毛,右手背在身後。

齊釋青站在一步之遙的位置,跟栽在那裏的樹似的,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第五君剛想說“好的你容我想想”打算先把人打發走,突然感到右邊的袖子被大剛拽住了使勁一扯,然後就聽小男孩大驚失色道:“師父你怎麽一手的血啊!”

齊釋青一聽這話,面色一寒,一把抓起他的手。第五君的右手裏藏了一根銀針,其中小半根都插進了手掌裏。

第五君不甚在意地笑了一聲,把手遞給大剛:“大剛來處理,給你鍛煉一下。”

大剛皺著小眉頭,很是著急,抓著師父的衣袍走到了診床那邊。

“師父你坐好!”

第五君從善如流地坐好。他心情頗好地扭頭看向齊釋青,非常直白地用眼神表達“好走不送”。

齊釋青轉過身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從第五君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見齊釋青的肩膀聳動,他悄悄“嘖”了一聲,心想果然少主的嚴肅也持續不了多長時間,這都開始幸災樂禍地憋笑了。

其實齊釋青是在強壓下去已經沖上頭頂的怒火。

大剛很快收拾好消毒清洗用的紗布清水和小碗,一並端了過來。正當他要把托盤放在診床上的時候,卻被齊釋青中途截胡了。

“我來。”他對大剛說。

“不用……”大剛這句還沒說完,齊釋青就已經動作嫻熟地托起第五君的手,極輕柔地清理了起來,而他的師父——

則是有些呆地盯著齊釋青的臉,走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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