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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灸我崖(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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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灸我崖(六)

第五君時常瞅著大剛,心裏就想,除了他自己以外,他是真沒見過如此有靈氣的好苗子。於是他就會特別高興地表揚一下自己:“我真是慧眼獨具。”

第五君從小長在藥王谷,洞天福地,又有仙草滋養,靈氣過人是很自然的。然而他的小徒弟劉大剛,街坊長大的茶水鋪小子,只跟著他修煉了一年,就已經可以辟谷了——這擱在八十八仙門任何一家,都找不出這樣的好資質。

日中時分,大剛跟第五君打招呼:“師父!我去陪爹爹吃個中飯!”

第五君頷首,大剛快樂地跑出灸我崖。

第五君站在長案後,目送跑遠的小身影。

能辟谷之後,大剛本來是很新奇的,一口都不想吃。是第五君告訴他:“你已半只腳踏入仙門,壽數不能同凡人相比。若你有一日跳出輪回得道成仙,你與你父親的緣分就在此世盡了,應當珍惜。”

大剛年紀小,從未想到這一點。聽了師父的話,他乖乖道:“曉得了師父,那我得空就去看爹爹。”

第五君道:“你娘走的早,要對你爹好。”

大剛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瞧著第五君,使勁點頭。

灸我崖過午繼續接診。

陪爹爹吃過飯回來的大剛,明顯有什麽話想說。第五君依舊在長案後頭指導著徒弟如何施針,老神在在,氣定神閑,沒有理會他滴溜溜總是瞟向自己的眼神。

這是第五君立下的規矩,接診時不可閑談。

憋到了日頭西斜,接診結束,大剛總算憋不住了。他草草把用過的銀針包起來扔進木桶,就對第五君大聲說:“師父你知道嗎!玄陵少主來啦!!!”

話音剛落,大剛就看見他師父的身影跟不倒翁似的晃了又晃,接著一個踉蹌,磕在了靈堂上。

這次,他師父把司少康的靈牌撞倒了。

但第五君很出息地沒暈過去。他忍著頭暈目眩,扶著小徒弟站好,不敢置信地問:“……你說什麽?”

大剛只道師父是太激動,太興奮了:“俺爹說,今早上玄陵少主帶著好多弟子來啦!現下就住在雲海閣,高老板都高興瘋啦!”

第五君看著小徒弟眼冒金光的樣子,嘴唇微微抽搐。

見師父沒答話,大剛善解人意道:“師父,誰聽著玄陵少主的名兒不激動吶!您放心,您太激動撞在靈堂上差點摔了的事兒徒弟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第五君:“……”

第五君顫顫巍巍伸手把司少康的牌位扶正,然後慢慢回身,看著小徒弟。

大剛無辜地看著師父:“師父,可要我再上炷香?”

第五君:“……不必。”頓了頓,他深吸一口氣,道:“把你聽到的,細細與我講一遍。”

第二日灸我崖開門接診的時候,來的病患都問了大剛同一個問題:“小郎中,那是誰呀?你師父呢?”

大剛便回:“那是我小師叔,我師父出遠門啦!”

病患“哦哦”著這才放心,既是同門師叔,一脈相承,水平定也是不會差的。

長案後面的第五君不著痕跡地微笑,心裏腹誹:“要真是灸我崖的白姓子弟來紮針,紮一個殘一個,紮兩個殘一雙。”

昨晚在聽了小徒弟帶來的“好消息”之後,第五君迅速在小徒跟前露了一手。

他從衣襟裏不動聲色地摸出來了什麽物什,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以手套遮面另一手撫過,待雙手垂下的時候,大剛面前的青衣仙人已經換了一張臉。

一張和藹可親的中年婦女的臉。

大剛:“師……師父?!……師父?”

第五君呵呵笑了一聲,卻令大剛一激靈——

這哪裏是他仙人師父清越的聲音,這這這,這分明就是那個,那個蓮花樓裏青梅姐姐的表姑姑的鄰家小弟的二舅姥爺那個粗鄙壯漢的嗓子!

第五君用著這粗鄙壯漢的嗓音道:“換顏易嗓之術,想學嗎?”

大剛還震驚著,沒立刻回答。

——師父的仙姿頂了一張阿姨的臉,嗓子卻是個摳腳大漢!這、這也太……太……

第五君換回了原本的嗓音,道:“不想學便不學,左右這也不是灸我崖的傳家本領。”

——太厲害了!

聽到師父熟悉的聲音,大剛回了神,立刻就抓住青袍廣袖不住搖晃:

“師父,師父,想學!”

第五君低頭看著攥著自己袖子的小徒弟,一雙圓眼睛亮晶晶的,手還努力搖著,像只給他拜年的小狗崽。

第五君提起唇角,淡定道:“既想學,那明日起,為師便不以真面目示人,教你如何以假音假面如常自處。”

大剛立即上鉤:“好!好!師父!”

第五君:“明日起,你就喚為師‘師叔’吧,有人問起,就說為師出了遠門。此乃秘技,絕不可告知於人。”

大剛笑得燦爛:“好!好!師父!爹爹我也不告訴!”

第五君笑著頷首,再度以黑手套遮面,頃刻間換回了原來的臉。他摸了摸小徒弟毛茸茸的腦袋,嗓音溫潤:“不早了,去歇息吧。”

大剛在床上翻來覆去,興奮得睡不著。他無比期待第二天的到來,他太想知道師父會變成什麽樣子了。

師父長得清秀,化成女子那可比蓮花樓裏所有的姐姐們都好看!!

“師父變成漂亮姐姐吧!!!”

大剛祈禱著,漸漸沈入了甜甜的夢鄉。

是以當他第二天見到師父的時候,小臉微微有些垮,失望之情都要溢出來了。

眼前的師父一身褐袍,相貌平平,沒有一點姿色,頭發還挽成了一個小發髻頂在頭頂,用棕色的布條裹著,要多普通有多普通。

這幅模樣,跟蓬萊島上最最尋常的郎中有什麽區別!

第五君看小徒弟興致缺缺,雖然也不懂他在期待什麽,還是清了清嗓子,用原本的嗓音道:“一會兒接診還是同常,我在案後,你來下針。”

大剛揉了揉眼睛,“哦”了一聲。

第五君瞅著小徒,思索兩秒,換了個嬌媚的女聲道:“好好學著,等你能心態如常,我便傳你這秘術,到時你想變什麽樣就變什麽樣。”

大剛一下子精神了,摩拳擦掌道:“是,師父!”

第五君看著瞬間振奮的小徒弟,有些哭笑不得。

只見小徒弟蹬蹬跑到跟前,用小小聲悄悄告訴他:“師父,還是你原來的聲音好聽。”

第五君不禁莞爾,他敲了敲大剛的腦袋,囑咐道:“別叫錯了,從今天起,我是你小師叔。”

“小師叔”“小師叔”地叫了一天,大剛把灸我崖大門關上,累道:“師父啊,我心態如常了啊,您看我一整天都沒犯錯,能教我了嗎?”

第五君慢條斯理道:“這不就犯錯了?”

大剛:“師父我哪裏犯錯了啊?”

第五君沒理他,大剛自己反應過來,然後改了口:“師叔,小師叔!”他跑到師父身邊,拽著袖子道:“師父,你看又沒有外人……”

第五君把袖子從小徒弟手裏拽出來:“男孩子家家的,拽著袖子撒嬌像什麽樣子!”

大剛立刻斂了笑容,端正站好。

第五君一本正經道:“換顏易嗓之術,難就難在內心。能換的是殼子,芯子卻難易。要想真正修習此術,就得時刻謹記自己在扮什麽人,否則一旦露餡就會惹禍上身。”

小徒弟的表情嚴肅極了,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說漏嘴,給師父帶來大麻煩。

第五君輕嘆一口氣,換回了原本的聲音,安慰道:“你還小,能跟為師一同搭臺唱戲已是很不易了。”

大剛抽了一下鼻子,大聲道:“小師叔您放心!您要扮多久弟子就陪多久!”

第五君看著這小家夥莊重的模樣,心裏像是塞了一團蓬松的棉花。

第五君又這樣扮了一天,並無可疑之人出現。正當他稍稍安心一些,尋思著許是玄陵門的人路過又走了,這變故就發生了。

人啊,就是不堪念叨。

第五君扮成小師叔的第二天,也就是其愛徒劉大剛奉了催供香的第三天——祖宗上門了。

作者有話說:

甜崽大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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