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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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她們都早早地起來,因為班級秋游日程安排便是第二天去看日出。他們住在半山腰的民宿,因此需要早起爬山,到山頂的觀日臺才能看到日出。遲雪討厭早起,因此對這一安排頗有微詞,可是胳膊肘擰不過大腿,她還是得認命地跟著班級大部隊走。

穿衣服時她便察覺到身體異樣,請阮稚幫忙摸一摸額頭,後者手掌甫一貼上,就輕輕地“咦”了一聲。與自己額頭對比過溫度,阮稚說:“葉遲雪,你好像發燒了。”

遲雪抿了抿唇。是因為昨天在游樂園吃的那一大桶冰淇淋嗎?盡管昨天艷陽高照,可到底已至秋季,山上夜間溫度又低,她慣有踢被子的惡習,感冒發燒也在情理之中。

阮稚建議她不如向堯婷婷請假,不參加爬山活動,待在民宿裏休息。遲雪卻不願這樣,試了試癥狀似乎並不嚴重,便強撐著站了起來。

“我還是想去,想去看看日出。”她說。

走出民宿時,高二A班已經在民宿門前的小坪上集合完畢,就等葉遲雪和阮稚了。見她倆一前一後地出來,不少知道她倆此前過節的同學紛紛驚訝不已,疑惑她們什麽時候關系這樣好了?但那是她們間的事,一般同學也懶得過問。班長堯婷婷清點好了人數,便宣布出發。

學生們走在向上蜿蜒延伸的公路邊緣,排成長長一列。雖說現在不過淩晨三四點,大家都沒睡多久,可仗著身體年輕、加之心情興奮,一路上他們都熱熱鬧鬧的,絲毫不見疲態。相比之下,本就身體不適的遲雪行動更加遲緩,很快便落到了隊伍最末尾,與前方同學漸漸拉開了距離。

她正低頭自己默默地走著,手忽然被扶了起來。

遲雪擡頭一看,是阮稚。“我擔心你,就來陪你了。”她輕描淡寫地解釋道,遲雪只好回以感激的微笑:“謝謝。”

阮稚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龐,想說什麽,卻又壓抑下去。兩個人彼此依靠著繼續走。

爬了約莫半個小時,路遇一座涼亭,堯婷婷提議稍事休息,同學們便各自找了地方坐下,喝水吃東西。遲雪和阮稚並肩坐在路畔石墩上,阮稚問她要不要吃點什麽,遲雪接過她遞來的巧克力,小心謹慎地咬了一小口,確定自己的胃接受良好,才慢慢地啃完了這一小塊。

堯婷婷也註意到了葉遲雪,來到她身邊詢問她還好嗎,遲雪搖搖頭示意她不必過度擔心。見堯婷婷仍是放心不下的樣子,遲雪便拍了拍阮稚的手:“沒事,有阮稚陪著我,你先去忙你的吧。”

此刻山林寂靜,只有近處的學生們發出聲響,從黑黢黢的道路盡頭忽然射來一道煞白的光,接著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一輛通體漆黑的商務車沿著道路行駛而上,在涼亭附近停了下來。車窗降下,遲雪看到了一張意料之中的面容:丹青。他問遲雪:“葉小姐,您需要上車嗎?”

被迫成為視線焦點的遲雪:“……”

她擺擺手:“不用了,你們先上去吧。”

車卻不走,丹青再問一遍:“您真的不需要上車嗎?”

遲雪舌尖抵住上槽牙,強忍下身體不適,脆生生地拒絕他:“我說了我不需要。”

丹青點點頭:“我明白了。”車窗升了上去,唐曉翼的側臉在丹青身後一閃而過,遲雪看清他面色沈靜,透出一絲疲憊。

商務車啟動,離開了遲雪的視野範圍。

阮稚壓低聲音,避開同學八卦的耳朵,悄然問道:“那是唐家的那位……”

“唐曉翼,”遲雪說,略一停頓,補充上他那個廣泛流傳在坊間的別稱,“也就是那位唐家‘廢少’。”

察覺到阮稚似乎還想追問,她索性自己一塊兒全說了:“他現在是我的監護人。”

當然不可能直說,“我和他是契約夫妻”,這話太爆炸太重量級,畢竟誰也沒法接受自己同學居然已經有“家室”了。況且遲雪自己都沒想過這會成真,她只會在羽翼豐滿之後想方設法地跳出唐曉翼的禁丨錮。

稍作休整後,學生們又上路了。約莫一個小時後,他們抵達了直通觀日臺的行人步道的起點。行人步道較窄,僅允許兩人並肩通過,加之可能還有人從山上下來,學生們便自覺排成單人縱隊,依次登上步道。

遲雪只覺身體愈發不適,等在一旁,打算休息一會兒再試著爬上去。阮稚陪在她身邊,時不時問她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東西。遲雪心中感動,將阮稚的手握了又握,只可惜她實在太難受,沒法用語言表達她的心情。

同學們都已登上了行人步道,愈走愈遠,遲雪擡頭看一看步道,漸漸打起退堂鼓;又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到了這裏,離觀日臺只差這條行人步道,就此放棄也太可惜。她心裏正天人交戰,又聽見了丹青的聲音:“葉小姐,需要我們幫忙嗎?”

轉頭一看,唐曉翼正站在她們身後。

是的——他站著。盡管遲雪身心俱疲,她還是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不可思議地看著唐曉翼。寂涼秋日的深山裏,他穿著黑色大衣,正是遲雪與他初見時他所穿的那件。大衣衣領上露出襯衫一角,雪白翻領猶如鴿子翅翼,撲棱棱地掙脫出黑夜。唐曉翼垂眸望著遲雪,等著她的一句話。

遲雪傻傻地、笨拙地問道:“你要怎麽幫我?”

問的是丹青,所以遲雪沒用敬語“您”,卻是唐曉翼回應的她。他走到她身邊,屈下膝蓋,向遲雪袒露出自己後背,與預備承托她的、手心朝向上方的雙掌。

唐曉翼說:“上來。”

遲雪那原本昏昏沈沈成一團黏稠漿糊的腦袋,此刻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她看著身前的唐曉翼,第一次感受到身邊的阮稚是如此的可靠、如此的偉大,她寧願和阮稚東倒西歪、跌跌撞撞地爬上去,也不願意讓唐曉翼背她。那太可怕了,誰知道她會為這一時的偷懶付出多大的代價?天下從沒有免費的午餐,而且這份午餐還出自男主角(唐曉翼)之手。她扶住阮稚的手,強作鎮定地拒絕:“不用了,唐先生,我自己可以的。”

唐曉翼看了看天色,遞過來沈靜平和的眸色:“等到你爬上去,太陽都已經到我們頭頂了。”

他說:“你是要趕去看日出的吧?既然如此,那就上來,因為時間寶貴,分秒都不可耽擱。”

遲雪忽然覺得,這個日出也不是非看不可。

只是好不容易才到了這裏,卻惜敗於行人步道之下,未免太不甘心——她輕輕地、悄悄地握緊了拳頭,心中頗作了一番鬥爭,慎而又慎地把唐曉翼上下打量一番,不太確定這看似羸弱的大少爺是否真的可以承擔得起她的重量。她曾橫抱著他從二樓一躍而下,當時便沒覺得他有多重,至少唐曉翼的體重在他這個身高層面上絕對是偏低偏輕的。

遲雪感到踟躕與舉棋不定。

她很想看日出,又怕唐曉翼背上她,還未抵達觀日臺,二人先從行人步道上滾下來。

屆時她才是有苦無處說。

因此遲雪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謝謝您,但是不用了。”遲雪將手搭上行人步道的欄桿,仰起下巴指了指上方,“我一級一級地爬上去,就算看不到日出也沒關系了。”總歸是由自己踏出的每一步才令她安心。

唐曉翼皺了皺眉,然後搶上來幾步,攔在遲雪去路上。

“要麽讓我背你上去,要麽你別上去了。”他說。

——這是在幹什麽?

遲雪瞪著唐曉翼,把這句跳到嘴邊的質問咬死在了唇齒間。

礙於阮稚在場,她不好說話太過大嗓門,只好示意唐曉翼彎下腰來,將耳朵湊到她面前。

倒不是她嬌縱過頭、要唐曉翼遷就她,一方面是她身體不適、沒力氣踮腳,另一方面則是……唐曉翼實在太高,哪怕遲雪踮腳擡頭、也需要努力維|穩才能和他說悄悄話。

與其費這珍貴的氣力,不如委屈他稍稍放下身段,前來就她。

遲雪附在唐曉翼耳邊,從她口中吐露出的溫熱氣息,如羽毛般拂過唐曉翼的耳廓,令他驀地感覺到一陣僵硬,緊接著便是奇異的酥麻。

可遲雪說出的話卻讓他瞬間從暧昧的舉止與氛圍中掙脫出來:“您也知道,我不是您想要的‘葉遲雪’,您沒必要拿出這些追求她的手段來應對我。”

唐曉翼怔住,旋即不禁失笑。原來她還誤會著他,以為他還執著於要實現那個目標:那個讓葉遲雪愛上唐曉翼的目標。

他說:“就不能是我真想對你好嗎?”說罷也不再想和她廢話,幹脆握住她的手腕,輕輕巧巧便把她拉到自己臂彎裏。

遲雪正發著燒。

她生得一副好皮囊,雪膚花貌,此時面頰正因發熱而染上異樣的緋色,連原本瑩白窄薄的耳尖,也泛出淺淺的粉,如芙蕖花瓣末梢點綴的絲絲嫩粉,引人想要以指腹輕輕撫觸。感冒令她反應得比平日裏要遲鈍,等到她終於施展出實質性的反抗動作,唐曉翼已經半扶半抱著把她往觀日臺帶了。

丹青與仁朱早已司空見慣,面色如常地跟在他們身後,阮稚則眼觀鼻鼻觀心,不多看更不多問,只管悶頭走自己的路。遲雪見狀,自知已無力回天,只好忍讓著接受,在心中把唐曉翼翻來覆去地罵,害她在同學面前這樣難堪!

縱然心中有再多不滿,與唐曉翼一同走出一段距離,遲雪也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有他在,她的確舒緩很多。

本來,由於發燒,她正感到陣陣寒意侵擾而來,唐曉翼穿著呢子質地的大衣,敞開口將她裹進去;左右皆掖著衣服,後面又靠著他的胸膛,溫暖源源不斷地湧來,令她舒服不少。而他一只手扶著她的手臂,另一只手環住她的腰,支撐著她爬上樓梯,替她省掉許多費力。遲雪輕飄飄,仿佛在坐人力轎子,一路沿著行人步道往上。

一時她不好意思起來:哎,到底是占了唐曉翼的便宜,剛剛她態度還那麽差,要不她還是道個歉吧?不然怪過意不去的。

在唐曉翼懷中,遲雪擡起頭來看著他。

從她的視角看去,只能看見唐曉翼蒼白單薄的下頜,與那雙微微抿起的唇。盡管已剃過胡須,細看卻仍能看出胡茬的淺淺青色,遲雪忍不住用因病而混沌的腦袋胡思亂想起來:他青春期第一次剃胡子時,會不會因為不太會用刮胡刀、而不小心刮破自己的皮膚啊?

察覺到她的視線,唐曉翼低了低腦袋,下巴正戳在遲雪額頭上,伴著一聲“嗯?”,詢問的語氣詞。遲雪索性便說了:“謝謝您,唐先生。”

他口氣淡淡的:“剛剛不是還拒絕得挺幹脆利落的。”

雙臂卻緊了緊,把她更親近地擁在懷裏。

唐曉翼人高腿長,雖然身材稍顯瘦削,還多了遲雪這個負擔,但也還是很快便爬到了觀日臺上。此時其他同學早已抵達觀日臺,唐曉翼和遲雪這一組合一出現在行人步道的頂端,立刻就吸引了不少眼神。遲雪尷尬地從他懷抱裏躲閃出去,拉上緊跟在她們身後的阮稚,轉身便跑去了離唐曉翼最遠的觀日臺的角落。

又覺得太不禮貌,只好拿著手機琢磨著給他發消息:【剛剛太尷尬了……所以下意識就跑開了,絕對不是利用完您就拋棄掉您的意思啊。】

未了,附帶上一個表情包一齊發過去:毛茸茸的棕色小熊跪地道歉,模樣憨態可掬。

唐曉翼沒回她,大抵是覺得太幼稚。

遲雪拉著阮稚,倚在觀日臺的欄桿邊緣,期待地眺望著遠方。

已是拂曉時分,遠處翻滾著的層疊雲海之後,隱約透露出些微曦光。再過十分鐘就要日出了,觀眾們或一眨不眨地遠眺著,或已準備好了手機與相機,預備著隨時用眼睛、大腦或者科技產品記錄下紅日薄發的這一瞬間。遲雪亦不例外。她早已把手機調到了拍照頁面,架在了欄桿上。

阮稚卻似心不在焉,站在遲雪旁邊也只是為了陪她,而非專為看日出而來。

大概她已經看過很多次日出了吧。遲雪心想。

鬼使神差般地,她轉頭在人群中尋找著唐曉翼。他和丹青二人在一起,沒有像其他游客那樣擠在欄桿旁等日出,而是選擇留在了遠離人群的樹下。唐曉翼正背對著遲雪,把雙手插在口袋裏,擡頭在看樹冠——他在看什麽呢?遲雪困惑地將視線上移,豁然開朗:樹枝上垂下朱紅綢帶,想必是由游客掛上去的。

綢帶上大抵寫著些祝福語吧?譬如身體健康、四季發財、百年好合之類的。想來唐曉翼大概是無聊至極,這才看看這些東西解悶。

忽然,遲雪看見丹青離開了一陣,而後又捧著一條朱紅綢帶回來,遞給了唐曉翼。後者拿著丹青一起拿來的馬克筆,沈思了不過幾秒鐘,便在綢帶上寫了幾個字,擡手將它也系上了樹枝,讓它與別的綢帶齊齊飄揚在樹上。

她不免心生好奇,把手機交給阮稚,拜托她幫忙扶一扶;遲雪則走到唐曉翼身邊,問他:“您剛剛在做什麽?”邊問,邊擡頭在綢帶間尋找著唐曉翼系上去的那一條。

他擡擡手,手指撚住了他的那條綢帶,拉直了方便遲雪看清。綢帶上印著幾個金色大字:歲歲平安。

底下便是唐曉翼自己寫上去的字,黑色筆跡只簡單勾勒出兩個字:遲雪。

遲雪反應過來:“……您是為我系上去的?”

唐曉翼“嗯”了一聲,松開手指,手放回了衣袋裏:“監護人希望自己的被監護人平平安安,這沒什麽問題吧。”

“的確沒什麽問題,但……”遲雪想了想,提出一個要求,“能麻煩您再把它摘下來一次嗎?我也想寫點東西上去。”

她拿著唐曉翼覆又摘下來的這條綢帶,思索片刻,便用馬克筆在它的背面刷刷寫下了一行字——希望唐曉翼天天開心!末尾的感嘆號被遲雪反覆圈畫幾遍,著重強調。

然後遲雪神清氣爽地把綢帶遞還給唐曉翼,等待他將它綁回樹上。

唐曉翼沒有接過它。

他甚至都沒有在看遲雪,而是在看別的地方。遲雪本能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正欲出聲詢問,面前的唐曉翼卻驟然上前一步,原本插在口袋裏的手也同時抽出來,圈過來攬住了遲雪的肩膀。

他收緊手臂,令遲雪整個兒地貼在了自己身前。

二人間顯著的身高差導致遲雪的臉直接埋入了唐曉翼胸前。男人身上沈郁優雅的檀香味頓時湧入了她的鼻腔,太過強烈馥郁,遲雪錯覺自己的大腦好似也被塞滿了檀香味。

她木頭人般地一動不敢動,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用耳朵去聽唐曉翼的心跳。隔著幾重衣服與皮肉骨骼,她聽清他的心臟正在沈著地、穩定地鼓動著,持續不斷地為全身各處輸送血液,規律而間歇性的鼓點令遲雪稍稍安定下來,從而更加清晰地聽見了唐曉翼的囑咐:“遲雪,等下你聽我說三個數,數到三時,你就立刻跑。就朝著你現在正面對的方向,你只管跑,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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