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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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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莊函半邊身子都被壓麻了。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睡著的樣子,值得紀念,他這樣想。

他一動胳膊,冬雪也醒了,睜眼就是莊函近在咫尺的容顏,“醒了?”

冬雪“嗯”了一聲,伸了個懶腰,手從他臉頰蹭過去。

莊函先起了床,從外面買好早餐回來時,冬雪正好洗漱完,桌上擺著生煎、糖糕、油條還有豆漿。

冬雪吃飯的時候打開手機,結果推送出來的全都是昨晚的煙花盛景,一夜之間人盡皆知,在他們走後,無人機還繞著整座L市繞了一整圈。

她咬著油條看了一眼莊函,反手將手機扣下。

“怎麽了?”

“你看沒看新聞?”

“看了,”莊函咬了一口糖糕,“我發誓我沒買熱搜。”

他被甜膩黏牙的口感膩得皺了皺眉,這麽齁得慌,她是怎麽喜歡吃的。

既然他不在乎,冬雪也懶得管,只是好奇:“你為什麽不願意聯姻?”

強強聯合,金童玉女,不好嗎?

別說什麽追求自由,渴望真愛的話,他就不是談真愛的料,他比誰都理智、清醒、且有野心。在他心裏,感情……能占到那麽一丟丟嗎?冬雪在腦海裏比劃了一小塊兒地方。

娶了爺爺給他安排的聯姻對象,意味著徹底被家族接受,從此不再獨木難支,並且離核心權力更進一步,這不就是他想要的嗎?

莊函是笑著跟她說出來的,可是語氣卻沒有那麽輕松,“每天對著那些人,假惺惺地唱戲,只有每天晚上我才能撕掉面具歇上一會兒,爺爺給我找的根本不是另一半,就是一個監視器。娶了繆語兮,我就得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扮演好丈夫、好孫子,恐怕我還沒徹底控制厲晟集團,就先自己累死了。”

他毫不避諱地談起自己的父親和祖父,自我調侃,“我給老頭子當孫子是我天生的命,總不能娶個老婆,我還要給她裝孫子吧。”

他從來都不是謙謙君子,他只是一個披著溫良和善外皮的惡徒。

可是在冬雪面前,他好像就從來沒有偽裝過,惡劣陰私的一面全都顯露無疑。

莊函想,他為什麽一開始就沒在冬雪面前掩飾過呢?一開始就喜歡上她了?

不,是冬雪太恣意了,她太自由了,又沒有威脅性,他不知不覺就被帶過去了。

他喜歡看冬雪肆無忌憚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就像在放縱心底的自己。

平時親朋好友、故交長輩,凡是見了老爺子面的人都要奉承兩句,誇讚他會教導子孫,把莊函栽培得寬和、仁義、有容乃大,還說比起老爺子,莊弘毅教導兒子的本事好像就不怎麽樣了,把莊子煥教得陰暗、狹隘、睚眥必報。

但其實,莊函才是那個繼承了所有陰暗面的人。

他一邊扮演一個友愛豁達的兄長,一邊挖坑埋土捅刀子,樂此不疲,耍猴似的耍莊子煥。

可是見識過冬雪的瘋之後,他才覺得,這反而是他可笑的地方。冬雪是明刀明槍,做了壞事恨不得炫耀得全世界都知道,而他卻得披著一層假仁假義的皮,才敢暗下黑手。

他把冬雪攬到自己懷裏,頭抵在她肩膀上,抱得實實在在。

隨心所欲地做事,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可是如果是她,好像挺值的。

清晨客廳裏明亮清爽,餐桌上香氣宜人,莊函擁著她只感覺無比愜意,心曠神怡。

冬雪一手圈住他的脖子,油條繞過來填進嘴裏,心裏嘟囔著盤算:這個戀愛她得付出多少感情才不吃虧呢?他就那麽一丟丟,要不……她更少一丟丟?這還是看在他這張臉的份上。

……

莊家,老宅。

老爺子老太太坐在主位,莊弘毅一家和莊弘明一家分坐在兩側,齊聚一堂。

莊家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但是老爺子積威太重,誰都怕貿然一開口說錯了話挨罵,飯桌上安安靜靜的只有筷子和湯勺的聲音。

不過莊子萱作為孫輩唯一的女孩,一直很受祖父母疼愛,心裏又一直憋著氣,臭著臉開口:“大哥,你現在滿意了吧?我因為你的事,快被我閨蜜們笑死了!”

頓時全桌的目光都集中到莊函身上。

莊弘毅看了老二莊弘明一眼,莊弘明立馬瞪閨女,“吃你的飯,多什麽話!”

莊子渝也偷偷用眼神警告莊子萱,可她偏不收斂,對爺爺奶奶說:“爺爺奶奶,你們管管大哥嘛!他竟然幫著一個外人欺負我,還做出這麽丟人的事情……”

想到莊函的那些傑作,老爺子感覺吃不下飯了,老臉都在繆家人面前丟了幹凈。

自己孫子毀約在先,還反過來是人家女方來家裏致歉!

在冬雪和莊函確定關系的那個早晨,繆語兮先是發了一條微博,大意就是,她和莊函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兩家長輩有意撮合過,所以各自的妹妹都認定了他們之間的婚事。但是他們都還年輕,以事業發展為重,目前不急於結婚,給大家造成誤解很抱歉。

然後還特意來了老宅,為自己妹妹做的傻事道歉。

老爺子當時就青著臉說:“這怎麽能怪你?是我自家的孫子眼瞎,該我們家道歉才對。”

莊函這個混賬羔子,搞出這麽大的動靜,居然還敢背著他私自毀婚!

要不是莊奶奶一直攔著他,他早就派人把那個冬雪弄到國外了,莊函有本事就牛郎織女一直別斷!

縱然他想把莊函罵個狗血噴頭,但也不會在這幾個小的面前罵,否則莊函長兄的威嚴就要掃地,他打算吃完飯私下裏跟他再談。

要是談不攏,就揍到他談得攏。

老爺子語氣不悅:“你大哥的事情,你們幾個都少管。”

轉而問起了莊子渝在公司裏的情況,“子渝,進公司半年了,感覺怎麽樣?”

莊子渝說起感想滔滔不絕:“……業務方面我都摸得差不多了,現在正在著手線上銷售改進的事情,還挺有收獲的。大哥都會教我,而且在基層,看到的東西也更廣。”

老爺子讚許地點點頭:“工作上的事多向你大哥學習,別跟你爸似的,只圖四平八穩。”

莊弘明無奈地笑道:“爸,小輩面前,給我留點面子。”

洪敏和莊子煥母子倆悶不吭聲,也沒有逃過老爺子的教訓,“子煥就是缺少下基層的經驗,當初就該從底層做起,非要一進公司就當個副總,有名無實,到現在都難以服眾。”

莊子煥強顏歡笑地點頭說是,手裏的筷子捏緊了緊。

“行了行了,吃個飯又提工作!”莊奶奶把話頭揭過去,笑著問莊函,“小函,冬雪的身體最近怎麽樣了?她要是有空,你把她再帶回家裏來吃個便飯。”

莊函欣然說好,老爺子卻眼睛瞪得提溜圓,扭頭說:“你老糊塗了!”

還把那個死丫頭帶回來!

莊弘毅也不讚同地放下筷子,“媽!”

“怎麽了,又不是給你們看,給我看。”

莊子萱撇撇嘴:“奶奶!那個冬雪可逗了,本來都說快死了,結果現在還活蹦亂跳的!您可別信她,虛虛實實的,嘴裏沒一句真話。”

莊弘毅擰眉:“莊函,你還記得你之前是怎麽跟我保證的?你說你只是心疼她的病,想讓她走得安心,現在呢,你是打算把她娶回來,看著她咽氣才安心嗎?”

莊奶奶不高興地說:“什麽咽氣咽氣的,多不吉利,你別咒人家孩子!”

“都行了!”

話題既然挑起來了,老爺子也就不避了,對莊函下了死命令,“莊函,我給你一個月時間,一個月之後不管她身體到底怎麽樣,必須分手!給錢治病,給她找醫生,就算你想養她到死也隨你,但是繆家那邊,你得跟你爸走一趟,去負荊請罪!”

老爺子語氣不容反駁。

莊函態度恭恭敬敬的,只是說出來的話實在氣人:“爺爺,您不用多說了,這次我絕對不聽您的。”

滿桌子人又都瞧向他。

莊子渝緊張地蜷起腳趾:大堂哥牛批!

洪敏趁勢踩一腳,說:“爸,您不知道莊函和他女朋友感情有多好,現在每天就圍著女朋友轉,看得跟眼珠子似的,還把人帶到公司裏照顧,連對利比斯的合作都沒這麽上心。”

莊弘毅臉色不善,“你少說兩句。”

洪敏嗤笑一聲:“現在公司裏還有誰不知道啊,要處理工作就聯系總裁特助,除非天塌下來了,否則都別打擾他的私人時間。”

“既然這樣,那就好好陪人家去吧,利比斯的事情就不用操心了。”老爺子沈聲道。

老爺子話音一落,洪敏和喬珊珊均是眼睛一亮。

莊弘明在底下偷偷扯自己老婆的袖子,讓她別亂插話,這麽重要的合作不可能交給子渝一個初出茅廬的楞頭青,自己都不一定幹得來,別說孩子了。

洪敏的手在底下抓住衣服,迫切地等著老爺子發話,好在老爺子沒讓她失望。

“弘毅,這次事情交給子煥吧,也該讓他試試獨當一面了,你在一旁幫著點兒。”

“……是,爸。”莊弘毅此刻對莊函是恨鐵不成鋼。

可莊函居然還跟沒事人似的恭喜對方:“辛苦洪姨了,子煥正好多歷練,有什麽需要隨時告訴我。”

莊弘明看著大侄子若無其事的臉色,不禁感嘆,他們大房真是城府深沈,學不來啊學不來。

莊子煥從天接到個大餅,心情激蕩,“不敢打擾大哥,大哥照顧女朋友要緊。”

莊函點頭,“你忙得過來就好,那我就請一個月的假,爸,明天我就不走請假程序了。”

莊弘毅:……

莊弘明覺得他大侄子是真的勇啊,沒看到老爺子都什麽臉色了。

莊子煥也被莊函噎了一下,他就不擔心被分權嗎,還敢請假?

吃完飯莊弘毅和莊弘明帶著妻兒上車離開,唯獨莊函孑然一人,易格瑞休假,連個來接他的人都沒有。

莊奶奶說:“小函今天就別走了,你不是跟你爸請假了嗎,留在老宅住幾天。”

莊函從小是在老宅跟著兩位老人長大的,上了大學後就搬出了老宅單獨住,他自己其實很自在,但是在莊奶奶眼裏,卻覺得他孤家寡人很可憐。

“奶奶,我明天去看冬雪,”莊函說,“我過幾天再回來吃飯。”

一聽他這樣說,莊奶奶笑得瞇上眼:“好好,等你回來。”

其他人都上了車,莊子渝站在車門外等著跟莊函說再見。

“回去吧。”莊函對他說。

“堂哥,你也早點休息。”莊子渝點頭。

莊子渝上了車,喬珊珊說:“你跟他走那麽近幹什麽?沒看你大伯母什麽臉色。”

喬珊珊雖然也和洪敏處不太來,但是所有正室太太對私生子都不會有什麽好觀感。幸虧莊函不是他們這一房的,她只要保持視而不見的態度就是了。

莊子渝說:“媽,大堂哥在公司裏幫了我很多,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以後也對堂哥客氣點。還有你,莊子萱,下次再哪壺不開提哪壺,別怪我把你銀行卡斷了。”

“哥!”

“你整天除了買就是逛,要不就是跟你那群閨蜜吃喝玩樂,公司的事你知道什麽?被人捧了兩句就敢胳膊肘朝外拐,真以為爺爺不會教訓你是吧?”

莊子萱氣得往後一靠,把臉扭向窗外。

莊子渝懶得再說這個頭腦簡單沒心沒肺的妹妹。

他自己也是這兩年才漸漸對大堂哥改觀,從小到大他們一家對莊函的態度都和他母親一樣,不關心也不理會,逢年過節回老宅來都當他是空氣,甚至背著爺爺奶奶沒少跟莊子煥一起排擠他。

也許是知道自己身世不光彩,也許是年長幾歲不和他們一般計較,堂哥把長兄這個角色做得無可挑剔。大了一點後,莊子渝回想起以前的事,自己都覺得當年太過分,甚至一度見到莊函會感到心虛。

可是莊函從來沒有怎麽樣。

莊函越是坦蕩,莊子渝就越是放不下。

有時候糊塗一點還真是福氣,子萱面對堂哥就能那麽心安理得,他卻不行。

進入厲晟以後,他才真正意識到一直被各家長輩讚不絕口的堂哥是什麽水平,他們這些從小被精心栽培送往國外進修的少爺們在堂哥面前顯得有多稚嫩。

以前的自命不凡、驕矜自得,現在每每回想起來,都恨不得撅個地縫鉆進去!

過年時他還曾經在一家子面前,把他在國外留學所得的商業心得侃侃而談,那時候堂哥就坐在沙發上,眼帶笑意地聆聽完了他一整段堪比幼兒園文藝匯報的演講。

“可是莊函一直占著那個位子,老爺子總不能真讓一個私生子接手厲晟,又不是沒孫子……”喬珊珊拍拍丈夫的胳膊,“正好他現在惹老爺子不高興了,子渝不就……”

“媽!”

“哎呦我的老天爺啊!”

父子倆同時哀號一聲,不得不說,莊子萱的沒頭腦真真是遺傳了喬珊珊。在她們娘倆眼裏,接手公司就跟過家家一個道理。

總想著聯手洪敏,先把莊函這個私生子擠下去,然後再和莊子煥競爭繼承人的位置。

莊弘明都不知道該怎麽跟自己老婆解釋,他在公司一向沒什麽話語權,對莊函這個能力出眾的侄子別說擺譜了,還指望著他提攜自己兒子呢。

還和大嫂聯手?就他們母子倆那種心眼兒比針尖還小的人,你敢和他們聯手?

他們母子倆瞧不上莊函,你以為他們瞧得上自家啊?

莊子渝也心知,但凡大堂哥是個像二堂哥那樣的性格,他在公司裏都不知道得被穿了多少小鞋了。

這也是讓他徹底服氣莊函的地方,就憑這份氣度,他自愧不如。

那倘若這一切都是虛情假意,數十年如一日的偽裝,他更甘拜下風。至少莊函讓他相信,將來他接手莊氏,會大大方方地和他這個堂弟互相扶持。

他那位大伯母還沒意識到,人心都快被大堂哥收買幹凈了,還整天為了一點兒蠅頭小利就沾沾自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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