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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陳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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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陳年往事

此刻,吳楠躺在病床□□,快死的關頭只有母親陪著。

吳楠從小就愛唱歌,回顧這短暫的20多年人生旅途,她才意識到自己出生時哇的一聲最動聽。

“哇——”

1970年三月的一個雨夜,龍水鎮天心村的一戶人家中燈火通明,屋內一個女人躺在床上,嘴裏緊緊咬著毛巾,卻仍忍不住疼叫出了聲。她滿頭大汗,床尾接生婆也哈著粗氣正伸手往她肚子裏掏,床褥上飛濺的都是血。

女人難產了。

屋外,男人著急的來回踱步,砸在水窪裏的雨水濺起,打濕了他的鞋襪。時間推移,屋內媳婦的叫聲時大時小,他的心臟被擠到了嗓子眼。

“哇——”

嬰兒嘹亮的哭聲打破了世間混亂無序的雨聲。男人興奮的擠進屋裏,他先是憐愛地看了一眼自己媳婦,然後迫不及待俯身去看剛出世的嬰兒。

“哭的這麽大聲,肯定是個男娃。”男人興沖沖的說。

接生婆把孩子遞給他,難為情地說:“是個女娃。”

男人的臉色一下垮臭,好像有人一下拉熄了他臉上的燈,他連抱嬰兒的興致都沒了,環顧房間一周,嫌惡地甩甩手走了。

男人郁悶了好久。

他想不通,媳婦懷孕時肚子肚子尖尖,還愛吃酸,村裏人分析的那是頭頭是道——鐵定是個男娃。男人自己也可了勁拜列祖列宗,去廟裏拜了菩薩,求上三簽,都是上上簽。

結果卻是個女娃,男人沒法兒接受,一氣之下竟生出了送人的想法。

好在這是個女娃,在那個生計艱難的年代,沒有人要。

這女娃好像滯銷的商品,擺在家裏沒人在意;更像一只不下蛋的母雞,爺爺奶奶還有父親總是數落她吃白飯。她直到一歲多才上了戶口,有了自己的名字——吳楠。這不是寓意著無災無難的“無難”,而是“無男”的吳楠。

親人並不喜歡自己,吳楠從小就知道。她5歲那年,弟弟降生了,從此她變成了弟弟的保姆,吃喝拉撒都需要她這個不到竈臺高的女孩幫襯;家裏什麽東西也都是弟弟吃剩了、用剩了,才可能輪得到她;弟弟長大些,頑皮闖禍,也都是她挨罵被打。

吳楠常常背著弟弟去村頭的村支部聽戲。村長有一臺收音機,他上班的日常就是在門口擺一張太師椅,人躺著闔眼聽戲。收音機聲音開的特別大,吳楠就抱著弟弟,坐在院門檻兒上聽。

吳楠喜歡唱歌。她嗓音條件好,學的也快,幾出花鼓戲、黃梅戲她咿咿呀呀唱的是有模有樣。村長誇她有天賦,琢磨介紹她去五裏四鄉一個有名的戲班子拜師。

吳父斷然拒絕了,來人是村長,他難得沒有對吳楠大發雷霆,他訕笑道:“一個女子學這麽多東西幹嘛?老實在家最好。”

吳楠沒能去學戲,小學畢業後她就被父親勒令在家務農。她渴望外面的世界,每天悶悶不樂,但卻不懂得埋怨。因為這個鎮子裏的所有人家的女兒都是這樣的,天經地義,好像本該如此。

母親告訴她,女孩子是本家的賠錢貨,等嫁到夫家才能享福。

於是在吳楠16歲那年,父親便為她商量了一門婚事。對方是同村販魚的人家,男孩剛滿18歲。一次在放牛的稻田裏,他遠遠聽到了吳楠的歌聲,便喜歡的不得了。當時吳楠正在池塘邊浣衣,他透過蘆葦叢悄悄看過,人如其歌聲般俊俏,當即便回家和父母說起了這件事。

這是一件頂好的婚事,可吳楠卻不滿意,她瞧不起男孩下裏巴人的模樣,她嫁去夫家是要享福的,販魚的人家顯然不是她的選擇。

她連夜跑了出去,含淚歌唱為自己壯膽,從晚上到白天再到黑夜覆清明,她徒步走了40多公裏來到了錦山鎮。那會兒錦山是國家首批入選國家文化遺產的自然景觀,全國聞名,旅游業發達,有時候還能看到金發碧眼的外國人。

吳楠在山腳下的一家酒館當服務員,她在這裏度過了自己的17歲,18歲的生日。在此期間,家裏人從來沒找過她,她明白自己的出走就好像一條狗跑了出去,無關痛癢,不受重視。

在錦山鎮的日子,吳楠感覺像詩一樣夢幻。

在這裏她不再需要每天放牛,放羊、割豬草,給全家人洗衣服;酒館的夥食不算好,但日日能見葷腥;在這裏沒有人在罵她是賠錢貨,來往的顧客像是紳士,即便自己手忙腳亂壞了事情也沒有人打她;每個月的她還能夠有菲薄的工資買自己想要的東西;

可吳楠卻總覺得自己和這裏格格不入。

她的相貌身材在女服務員中並不出挑,面黃肌瘦的模樣,讓人一看就知道她是貧苦人家出身;她那一口奇怪的家鄉話讓別人失去了與她交流的興趣;就連她最引以為傲的嗓音,在這也稀疏平常,沒有亮色。

好在她結識了李倩。她是一位性格大大咧咧的女生,比吳楠大三歲,也是從老家那邊跑到這兒當服務員。她似乎渾身都是優點,面容姣好,口齒伶俐,唱歌也特別好聽,和那歌手鄧麗君有的一拼。

同一年,酒館在一樓大廳裝修了一個舞臺,增加駐唱表演的項目。每晚,一個或數個女郎們臉蒙面紗,登臺款款歌唱表演,這既能幫助找準酒店的定位,又能提高現場的氛圍格調,一經推出就大受游客們的好評。

才貌出眾的李倩在服務員中脫穎而出,成為了第一批上臺表演的女郎。吳楠卻沒有被選上,她非常渴望這個舞臺,一股莫名其妙而強烈的欲望促使她去央求經理,經理一臉橫肉,無賴地告訴她,還有機會,只要晚上去他房間就還有機會。

吳楠灰著臉走了,在心裏罵遍他十八輩祖宗。

女郎李倩一時風頭無二,觀眾們對她的表演連連叫好,可和她同期的其她人卻對她頗有怨言,背後嚼耳根者不在少數。李倩不願意與她們爭風吃醋,而虞我詐。她註意到了吳楠,吳楠那幅老實本分的模樣讓她生出好感。

兩人成為朋友後,整天黏在一起。李倩對她特別好,好到吳楠自己都在想,這是老天送給她的好運。

李倩教她跳舞,帶她去滑雪場裏面滑冰,帶她去市裏面的大商場逛街;還教她唱歌,唱山歌、唱情歌、唱搖滾、唱民俗。在她的悉心輔導下,吳楠唱技突飛猛進,不靠潛規則也得到登臺表演的機會。

那天她拉開簾幕,登上舞臺。

餘尚光推開門,高高的臺階門檻差點把他絆倒,人聲鼎沸、人影竄動,這酒館裏人可真不少,他往裏擠了擠,讓同行的同學進來。

他們是大學生組團來錦山旅游的,順便來當地酒館體驗風土人情。剛坐下,餘尚光就聽到大廳舞臺女郎婉轉動聽、沁人心脾的歌聲,唱的是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舞臺上,霓虹燈光閃爍,一女郎身著民族服飾深情演唱,歌聲美妙如仙樂動聽,她人面蒙輕紗,身姿妙漫,留人無限的遐想。

如聽仙樂耳暫明。

餘尚光一下子站了起來,他的心砰砰亂跳,骨頭都酥了。或許這就是一見鐘情吧,他暗暗地想。一曲畢,餘尚光春心蕩漾,當即向同學借來紙和筆,寫下一張紙條。

紙條簡要地介紹了自己,表明了自己對歌聲的傾慕之情,還有一些郎才女貌的肉麻情話,這個餘尚光很擅長,從小到大,他給不少女孩子寫過。

餘尚光把紙條交給酒侍,支付小費托他送到剛剛的女郎手中。他剛遞過去,又把紙條抽了回來,在最後又補上一句,想約女生明天一起去爬錦山。

酒侍很快捎來了女孩回的話,女孩兒答應了,明天上午9點,錦山東大道不見不散。

接下來的這十幾個小時,吳楠的心都墜墜不安,她人生第一次收到這樣的紙條,文縐縐肉麻的情話讓她脖子連耳帶面紅燙的不行。

這男孩兒言語間透露的自信和優越令她羨慕,其實她跟著酒侍來到了現場,像當初那販魚小子一樣遙遙的偷看了一眼。燈光昏暗,什麽也沒看清,但對未來美好生活的腦補和臆想讓她很滿意。

回宿舍,吳楠迫不及待的將這個消息告訴了李倩。李倩為她高興,把自己平時舍不得穿、舍不得用的漂亮裙子,還有香水、口紅等物件都拿了出來,吳楠則幹幹凈凈的洗了個澡,心裏第一次這麽快活暢快。

第二天太陽早早升起,吳楠感覺自己像雲彩一樣輕盈,她早早的在東大道等待,9點多鐘她終於看清了來人,餘尚光沒有她想象的那麽帥,甚至有點矮,可是吳楠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什麽?

兩人坐纜車時,餘尚光竟牽上了她的手!兩人這才第一次見面!吳楠膽戰心驚,心臟怦怦亂跳,她也由此看清自己真正的期待。她並不喜歡這個男人,油嘴滑舌的男人一向靠不住,她真正想要的是嫁入有錢人家。

一想到自己即將享受榮華富貴的生活,與服務員、豬草和賠錢貨等詞脫伍,面對漂亮的裙子、衣服和首飾不再猶豫躊躇,讓父老鄉親高看一眼,吳楠的心沒法再平靜。

她放下女子最可貴的矜持,不熟練地迎合,和餘尚光在錦山的一個小樹林裏發生了關系。

臨近中午,太陽大放光芒,餘尚光從草叢中站了起來,他的臉被陽光曬的炙熱,好像被人扇了一個耳光。

他穿上衣服,興致缺缺的看了吳楠一眼。

這個女人令他大失所望,她言語舉止看不出半點墨水,和知書達理沾不上邊。人雖然表現的羞澀,但心卻是放浪的,當動作試探卻順利褪下她的衣物,餘尚光更是大跌眼鏡。他難以想象,那樣空靈和純潔的聲音,會是這樣一個俗套、迫不及待的女人擁有。

餘尚光匆匆完事,旋即離開。

吳楠下山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晃悠,她的腦袋時而混沌,時而清晰,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但一想到自己不是在做夢,她的腦子便雀躍的快要暈厥。

天色已晚,她一個人沿著小路回酒館。

路途中,吳楠隔好遠就聽到一群喝醉酒的混混的吆喝聲。她躲進灌木叢,但還是被他們揪了出來,她拼命掙紮呼叫,但回應她的只有呼嘯的山風。

今天是吳楠最幸福的一天,卻也是最悲痛的一天。

吳楠大病一場。病榻上,她時刻屏息凝神,一直關註酒館裏的任何聲音。有顧客的耍笑聲、杯子碰撞聲、經理的罵人聲、桌子拖動聲還有李倩的歌聲,但唯獨不聞餘尚光的聲音。

吳楠一直在期待餘尚光前來提親,她把那天的事壓在心底,沒有向任何人透露,她幻想餘尚光騎著一輛洋氣的摩托把她接走。

可一天天過去了,無事發生,當然不是沒有事情發生,只是吳楠所期待的事情一直沒發生。

吳楠不知道的是,其實餘尚光第二天晚上又再次光臨了酒館,他坐在大廳靠窗的位置,吳楠的宿舍就在樓上,兩人的距離不過七八米。

餘尚光喬裝打扮,仔細關註著舞臺上的歌唱的女郎。昨天他回家怎麽想都不對勁,他感覺人被掉包了,直覺告訴他,那天在臺上唱歌的女郎和自己見面的這位吳楠絕不是一人。

果真,吳楠不是他找的人。舞臺上熟悉的歌聲再次響起,餘尚光仔細分辨,那身形根本不是與自己約會的吳楠。估計是那晚酒侍送錯了紙條,才造成了這樣的誤會。

餘尚光並沒有多想,尾隨來到了後臺,這一次他選擇親自邂逅。這位神秘的女郎叫李倩。面對男人的示好,李倩見怪不怪,她並不知道眼前這位餘尚光就是自己好姐妹口中說的情郎,禮節性的和餘尚光聊了幾句,沒想到兩人出乎意外的談得來。

原來,李倩也曾是大學生,學舞蹈的,只是家道中落還沒讀完大學就被迫出社會謀生。李倩的父親去年去世了,她自己和母親總談不來——母親希望她早點嫁人,穩定生活。而她自己卻不願這麽草草的早為人婦,所以才一氣之下跑了出來打工。

餘尚光感慨李倩的遭遇,他能夠理解她心中的苦悶和不解。因為他和父親的關系也不融洽,父親對他特別嚴格,學習課程、興趣愛好還有交友都喜歡指手畫腳,他為此頻頻與父親冷戰。

兩個煩惱的人碰一起,就有說不完的話。李倩言語之間既有見識又有涵養,充滿個性。那天餘尚光和她聊到很晚,末了,他才念念不舍地起程回學校,後面的半個月他們都在通過寫信交流。

吳楠在病床上躺了半個月才恢覆工作,其實也沒有痊愈,只是酒館老板沒法再忍耐吃白飯的員工,差點就挑明賠錢兩個字。吳楠被迫出來工作。更令她寒心的是,餘尚光一直沒來找她,仿佛人間蒸發,再也沒有來過。

有天晚上,吳楠無端的吐的天昏地暗,她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她哭自己苦不堪言的小半輩子,哭自己暗淡無光的後半輩子。

李倩一直在她身旁安慰她,她想著法子逗吳楠開心,分享了自己與餘尚光的故事,她很中意這個男孩子。

這不說還好,李倩一提到餘尚光的名字,吳楠哭的更慘了。她心裏涼透了,知道自己被餘尚光騙了,她不敢聲張,只能把苦咽進肚子。

在那個年代女孩子的清白可是比命還重要的。

餘尚光這個男人花言巧語,頗有心思,騙完自己,還又來騙自己的姐妹,吳楠恨恨地想。她曾想過要不要告訴李倩真相,但又擔心說明白了會讓自己和餘尚光發生過關系的事被見光,最後她還是當做什麽都不知道,沈默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李倩和餘尚光通信越來越頻繁,每次放假餘尚光都會和李倩到錦山約會。另一邊,吳楠恨透了害她失去清白的錦山,再也沒有爬過錦山。這三個人之間的窗戶紙一直沒捅破。直到——

——直到吳楠得知自己懷孕了,她手忙腳亂,驚慌失措,倉促的跑回了老家。這個時候她的肚子已經比其她女孩子大了一圈,老母親一眼看出了她的異樣。父親知道後怒不可遏,揮動雙臂要把她浸豬籠。

老母親的眼淚直掉,這種見不得人的事要傳出去,她們老吳家在村子裏混不下去了,自己的兒子更不用娶媳婦了。眼下,唯一的破局的辦法是讓那男子娶了自己女兒。

吳楠在母親的陪同下,根據餘尚光那張送錯的紙條信息,尋到了餘家。

餘尚光老爺子接待了她們娘倆,得知事情緣故後,當即派人把餘尚光從學校拉了回來。在餘家,吳楠和餘尚光這才第二次見面。

在避無可避的事實面前和雙方家長的強烈要求下,他倆最終去民政局扯了證,沒有婚禮,沒有彩禮,沒有誓詞。

吳楠如願嫁進了夫家,還是財力雄厚的餘家。

可她過的並不開心,未婚先孕的標簽貼在她身上,連家裏的傭人都在議論她指摘她,更令她痛苦的是,這份標簽就好像古代變賣成奴的人腦袋上的刺青,一輩子都洗不幹凈了。

吳楠得了抑郁和失眠癥,她沒有人可依靠。她的父親揚言,她要再踏進家門一步,會被活活打死;她的丈夫並不喜歡她,沒有噓寒問暖,只有冷眼蔑視,還在上大學的餘尚光一兩個月才回家一次,吳楠到死都只見過他不到十次面。

她想起了真心待她的李倩。

十個月後,吳楠躺在病床□□。她快死了,母親陪著她。

母親問她有沒有未了的心事,吳楠搖頭痛苦的閉上了眼睛。她還有兩件遺憾終身的心事,但卻都無法挽回了。一件是當初草率地與餘尚光發生關系。另一件就是害李倩丟了貞潔。

原來,餘尚光和吳楠結婚後,很少回家,偶爾學校放假,他也都是去酒館找李倩。此時的李倩什麽都知道了,她壓抑住心中對餘尚光的感情,對他閉門不見。可遠在餘家的吳楠什麽都不知道,她以為李倩和餘尚光正在酒館裏花天酒月,好不快活。

吳楠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麽想的,她托弟弟去酒館裏鬧事,風傳李倩勾引有夫之婦。如她所願,李倩被經理辭了。吳楠還擔心力道不夠,托人將這個謠言傳去了李倩老家。謠言一夜傳遍了整個村子,害李倩母親上吊自殺。

吳楠不敢再往下想了,她緊咬著牙,眼淚順著臉頰無聲淌下來。這個世界虧欠她太多了,無論是親情、愛情還是其他恩惠,但唯獨友情是她親手辜負、葬送的。

吳楠回顧自己短暫的20多年人生,她先是在娘家暫住,後到酒館討生活,而後在餘家蝸居。到死了,她沒有哪一刻是無憂無慮放肆笑過的。

“妮子……你生了個男娃,睜眼看看。”

母親哽咽的聲音還有自己孩子的哭聲在耳旁縈繞,吳楠卻沒有力氣睜開眼了,她的意識逐漸混沌。

吳楠無男,她卻生了男。

吳楠無難,她卻糟了難。

“哇——”

孩子嗓門可真大,以後是塊唱歌的好料子。這是吳楠存留於世間的最後一絲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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