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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孟婆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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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孟婆湯藥

依照比賽流程,在這裏並沒有安排救助小男孩的環節,但男孩的命運不能因所謂法器和通靈游戲的限制而耽誤救治。

所以通靈師們與節目組交涉後,均回車上取回裝載本命通靈法器的木箱,各盡全力幫助這對可憐的母子。

備齊法器,轉移到清凈的校醫室,準備療愈儀式。

小睿媽媽帶小睿用過午餐後,就在保安室候著,聽到通靈師們有結果,就同保安方駱穿過操場和中座樓,到達清凈的校醫室。

小睿媽媽略顯不安地走進校醫室,不停地給大師們鞠躬。

小睿趴在方駱臂彎中呼呼大睡,像小狗般,睡夢中還蹬蹬後腿。

方駱將孩子放到診斷床上,讓他側蜷著睡,末了不放心,站在一旁護著,給孩子蓋上消毒過的雪白薄被。

方駱壓低聲音問:“各位大師說吧,我和這孩子到底有什麽淵源?”

雖然書穆因和白麗珍都能通過本道法門看破小孩的前世,但最先提出的朱大恩,所以朱大恩作為通靈代表與問蔔者說明情況。

“你在年輕時是不是養過一條大白狗?”朱大恩問。

“你怎麽知道?”方駱滄桑的瞳孔震動,雙目瞬然染上混濁,“你們看到它了?那只小狗現在怎樣了?”

書穆因若有感應般,上前一步,閉起眼喃喃有詞,一手伸向前張開五指,感應男孩空中的氣息,一手執著魔杖劃破時空結界。

他皺著眉頭,竭力描述著在他連結的時空中所看到的一切:“叢林,就在很高的叢林中間。當時它身上很臟,裹滿泥漿。很痛,手腳跌斷了,身上很多傷口,是被樹枝、石頭劃破的……”

方駱抑制不住,一個鐵血硬漢竟雙眼泛起紅色血絲:“是大雪,是我的大雪,如果不是我當初執意要找到兇手,大雪就不會遭受這些。”

原來男孩的前世叫大雪嗎?

塗靈筠想到朱大恩擺出的塔羅牌三牌陣中,就有一張牌大雪紛飛,果然朱大恩的無實物通靈已經出神入化,連男孩前世的名字都一清二楚。

看著大叔落淚,通靈師們也不好受,塗靈筠過去把快要站不住的方駱坐椅子上。

方駱擦擦滿臉溝壑中的淚:“是啊,我當時就是為了二十年前的兇案渾渾噩噩,我就私自帶著大雪回到案發現場,大雪聞到兇手的味道帶著我一路跑到了山上。但當時下雨路滑,我又神志恍惚,一不心就滑下了山坡,大雪為了救我也跳下來山坡,結果被山上的石頭磕傷腦袋,流了很多血。後來消防隊將我救回,但大雪因為失血過多,永遠離開了我。”

塗靈筠看著這個年過半百的男人潸然落淚,握了握拳:“大雪沒有離開你,他又回到了你的身邊。”

方駱瞪大眼睛看向他。

朱大恩傳達陰間所見到的情形:“那條大白狗前世種下愚癡業,所以墜入畜生道,飽受人類奴役鞭笞或是受盡寒熱饑渴、被獵殺及互相啖食之苦,但未還清孽債,就救主心切墜崖而亡。原本可以功抵於過,但畜牲愚癡,為了找人拯救尚在陽間的主人,撞見陰差、鬼魂都將鬼由黃泉路往鬼門關方向拖扯。有時又癡癡艾艾,誤以為主人到了陰間,癲喪發狂尋找主人的魂魄。”

聽見朱大恩的說法,原本半信半疑的小睿媽媽不禁抹淚:“大師說得沒錯,小睿現在看著乖巧。但沒來這所學校之前,的確誰也管不動,誰也管不清,就喜歡拿牙齒咬著我們褲腿啊衣袖啊,往什麽方向扯。動不動就發瘋發狂,我們夫妻倆真的拿他沒有辦法。”

朱大恩繼續說:“之後十年年它都在地府受罰,一是償還前幾世的孽債;二是為初入地府時的橫沖直撞付出代價。後來陰司見它可憐,又護主心切,允了它這世投胎到人道。只不過十年過去,它腦海裏殘留的仍是主人滾落懸崖苦苦求救的一幕,所以它一路沖過奈何橋,連還魂崖的孟婆湯都沒喝完,就輪回到了人道。所以帶著畜牲的愚癡降生到你們家庭,所以六親不認,是非不辨。”

方駱望向小男孩的目光充滿無限悲慟,原來大雪在離世後又因自己的緣故受盡折難,他粗糙的大手捋一捋小睿柔軟的短發,虧欠之意湧向心頭。

隱匿於側旁撥弄靈擺的朱頤幽幽地說:“大白狗肚子上一個類似水漬的胎記。”

方駱立即點頭:“是的是的,大雪全身絨毛都像雪一樣白,就是肚皮底下有一塊,好像墨水滴下去濺開的斑紋。”

原本抹淚的小睿媽媽走到診斷床旁,輕輕撩起小睿的校服外套和裏衣,果然在隨著呼吸起伏的肚皮上,有一塊如墨水滴落的胎記。

方駱更是淚如雨下:“是大雪啊,和大雪肚皮底下的胎記一模一樣。各位大師,求求你們了,大雪,不,小睿他還有得救嗎?”

塗靈筠扶起快要跪下的保安大哥:“有。在小睿體內形成兩股神志,一股是這世作為人,渴望學習和成長的神志;而另一股來自上世,他帶著上世的愚癡和對主人的執念降生。”

“但是,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塗靈筠看向其他通靈師,得到他們的首肯後才說:“我們一旦餵他喝下孟婆湯,他前世的記憶盡失。這世他就作為平凡人類活著,你和他的關系就如高塔般崩塌,不再牽連,終成陌路。這樣的結果,方大叔你能接受嗎?”

方駱難過地看向那呼呼大睡的男孩,他就像曾經的大白般,熟睡時不時蹬著後腿,小腦袋還蹭蹭被窩。

想不到,和死了二十年的寵物短暫相見,還來不及相認,就重歸陌路。

他還有許多許多心裏話想和大雪說,懺悔當年不應貿然拉著它去查案,不應害怕證據被雨水沖刷而牽著它獨闖山林,不應神志恍惚滑落山坡害它喪命……也想向大雪訴說這十幾年來,他雖落魄但仍有自己歸宿的生活,想問問它在另一個世界過得怎麽樣。

但一切都太遲了。

他輕輕捋著孩子的頭發,就像個將要與孩子送行的慈父,淚目下訴盡不舍與思念:“孩子啊,以後你就不要再粘著我了。好好做人,快高長大。我會在學校靜靜看著你小學畢業,然後可能再也找不到你了,希望你在沒有我的生活裏,一切順利。”

小睿在睡夢中,如有感應般用小腦袋蹭蹭他寬大的手,甚至還“汪”地應了一聲。

方駱仰頭閉眼,竭力讓淚水止住:“你們作法吧,孩子要有完整的人生。”

負責作法的白麗珍心存不忍:“容孩子醒來再說吧,你們今日好好團聚,我們明日還會再來的……”

“不了。”方駱堅決地搖搖頭,“我知道大雪的性子,如果被他知道你們要驅除關於我的記憶,他肯定不會願意的。現在離別剛好,他不會傷心,不會因掙紮而再次受傷,就在睡夢中安安靜靜地將我這個不負責任的主人悄悄忘記吧。”

垂淚的小睿媽媽點頭認可。

白麗珍嘆了口氣,關上校醫室的大門,拉下所有窗簾。默默燃起香燭,從紫檀藥箱內拿出好幾罐藥瓶,邊念咒語邊往玳瑁釉盞內倒入藥汁,用文火溫熱,再執茶筅攪拌。

她幽幽道:“孟婆湯以八淚為引,一滴生淚、二錢老淚、三分苦淚、四杯悔淚、五寸相思淚、六盅病中淚、七尺離別淚,還有第八味孟婆的傷心淚熬制而成。”

湯藥氤氳起煙霧,煥發濃重的藥香,她把溫好的藥汁捧到男孩跟前:“往日都是癡女向我求孟婆湯,剪斷前姻,忘掉拋妻棄子的負心漢。第一次調制孟婆湯給孩童喝,也願他藥到病除,放下前世執念,今生好好做人。”

方駱借過藥盞,他知道,這可能是這輩子最後一次與小睿近距離接觸了。他小心翼翼托起小男孩的頭,然後將略溫的藥盞湊到小男孩嘴邊,嘴裏小聲哄著:“大雪張嘴,喝水啦。喝完水再睡。”

小男孩仿似也在睡夢中聽到主人的叫喚般,微微張開嘴,從盞沿吮吸著藥汁,末了還像小狗般伸出舌頭舔了舔,嘖嘖嘴又蹭著主人香甜的睡過去了。

方駱輕輕地把孩子的頭放回枕上,哽咽:“喝了藥就好,喝了藥就變成聰明的孩子啦。”

他忍不住伸出手,撫摸孩子的發絲。

原本書穆因和朱大恩都打算清場,單獨到孩子身邊祈福,但不忍打擾這對曾經的主仆最後的相處光陰,所以站在旁邊默默作法,為這對情深但不得不回歸陌路的主仆,賜予最誠摯的祝福。

“鈴鈴——”

原本靜謐的校園,回歸吱吱喳喳的喧囂,孩子們的嬉笑聲和朗朗書聲,告示著剪斷主仆前緣最終期限的步步逼近。

小男孩因窗外的嘈雜,聳動著惺忪的睡眼。

在角落的傀儡師朱頤,手執剪刀,就沖著保安大哥和小男孩方向的空中,虛虛一剪。

方駱覺得原本牽絆在腳邊的無形繩索驀地剪斷,他似有感應般摸摸往日翻風下雨都會隱隱作痛的腳踝,就在這一刻,他心知那根將他的當日滑落山崖受傷的腿牽絆住的一條繩索,已被剪斷。

被剪斷的另一方,正是躺在潔白被窩裏準備蘇醒的小男孩。

前塵皆斷,今生難見。

“嗚嗚。”小男孩眼瞼微動,最終伸出拳頭揉揉眼,睜開的明眸再無之前的癡傻,看著四周的陌生人,先是害怕,再膽怯地辨認一下,最後撲到媽媽的懷抱,終於口出人言:“媽媽,我怕。”

第一次聽到兒子說話的小睿媽媽喜極而泣,摟住孩子:“別怕別怕,他們都是醫生。小睿中午在校醫室睡了一覺,醫生們餵小睿喝了藥,小睿病就好了。”

男孩乖乖地點頭:“小睿病好啦。”

門外的上課鈴聲響起,小睿媽媽趕緊將小睿抱起,還蹲下將原本想給小睿穿鞋的方駱輕輕拍開,親自為兒子穿上運動鞋。

她牽著小睿走到門邊:“小睿,給醫生叔叔阿姨們說再見。”

男孩學著媽媽的模樣,揮揮手:“再見!”

小睿媽媽掙紮一下,用覆雜的目光看向那個名叫方駱的保安,還是說了句:“也跟保安叔叔說聲再見吧。”

小睿看向方駱的眼神已與看向塗靈筠他們別無二致了,就像剛好遇到的陌路人,乖巧地揮揮手:“保安叔叔,再見。”

女人朝著眾人鞠躬,嘴裏無聲說了句“謝謝”,就牽著兒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再見。”

方駱失魂落魄地看著小孩遠去的背影,他想起第一次遇見小男孩時,他隔著鐵閘與自己手指對手指;想起小男孩剛轉到這所小學時的欣喜,與抱住他小腿不放的黏糊模樣;還有想起小男孩小心翼翼為他采來的蒲公英,就像大雪的絨毛一樣雪白,卻被他好不珍惜地吹走了……

孩子越走越遠,他就在身後默默跟著,一路跟到校門口,最終化成小黑點,離開在他的視角。

如果小睿媽媽不給孩子轉學,也許他還能多看著孩子幾年,若是孩子媽媽將孩子轉走,這也許就是這輩子最後一眼了。

緣深緣淺皆為塵土,希望離開他的孩子能聰慧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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