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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亡靈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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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亡靈盛樂

爺孫仨津津有味地看起音樂會的直播。

奶奶最喜歡《洛水夢會》,手指敲著搖椅,跟著節奏搖頭晃腦,小聲說:“老頭子,我們拍拖那會也在大戲臺看過這出折子戲吧,這洛神女娃太俊了。”

爺爺邊喝茶邊津津有味地點評:“一看這女娃就是初學的,不過這身段這神韻捕捉得到位啊,有那麽點神仙風範。”

容悅小聲嘟噥:“那是,人家可是出馬仙弟子。”

幸好爺爺奶奶耳背都沒怎麽聽清,否則容悅都不知道怎麽解釋什麽是出馬仙。

看到神人相隔,奶奶更是激動得抹淚,直呼:“好端端的,怎麽就分離呢?曹植對甄妃可是愛得很啊,都是造化弄人。”

容悅忍不住和他們嘮嗑了幾句劇情,想不到奶奶對《洛神》了解甚多,從歷史原文到粵劇《洛神》到電視劇改編,都能說得頭頭是道。

爺爺業餘愛好書法,反倒是對那幅《洛神賦十三行》津津樂道。

爺孫仨有多久沒有在一起聊過天了呢?

很久很久,好像小學四五年級,就不願意和爺爺奶奶溝通了吧,覺得他們什麽都不懂,不懂動漫,不懂游戲,都是活在鹹豐年代的老古董。

結果今日才發覺,他們比自己想象的、甚至比自己還要知識淵博,若不是看這次亡靈音樂會,自己根本就不知道曹植創作過《洛神賦》,更不知道三國的軼事。

爺爺最喜歡的是地水南音,他非常認真地聽著由朱大恩演唱的地水南音老藝術家方容章的一生,從日軍飛機轟炸,到饑荒年代,再到上山下鄉都承載著爺爺奶奶那輩的歷史。聽到凹陷的雙眼泛起淚光。

“孫女啊,你活在和平年代,都不知道爺爺這輩活得艱辛。爺爺其實還有個哥哥,就是當年打仗,去了越南,就沒有回來了。有時候知道你們不愛聽,但當時真的苦,爺爺很想念家人們啊。”

爺爺在上山下鄉的時候插秧,患了風濕傷了腿,現在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但為人很樂觀,時常練書法,還畫得一手好國畫。

在容悅小時候,他喝了點小酒,都會逮著容悅講鬼子進村的慘烈,講上山下鄉的崢嶸,但容悅不愛聽也聽不懂,如今忘了個七七八八。

聽著頗有歷史感的地水南音,感受著這輩國人面對生活不易仍堅韌生長的勇氣,特別是聽到地水南音老藝術家的兒子方音揚感慨的想尋根地水南音幾乎不覆存在的絕望時,容悅感慨萬千。

她看著白發蒼蒼的爺爺,心中想著,是不是到有一天爺爺奶奶不在了,想再回憶關於他們的一切,只剩下的是分開吃飯,兩看相厭的場景呢?

她脫口而出:“爺爺,明天我陪你泡茶,你多給我講講以前的故事吧。不過孫女最近生病,好像記憶力不太行了,我給你們錄下音吧,我想把你們的故事都記錄下來。”

爺爺板起臉:“胡說,你還年輕,怎麽會記憶力不好呢?你想聽,爺爺奶奶跟你好好說。”

一家人有說有笑,爺爺還叫她把今晚的直播錄下來,他想學唱這段地水南音,鼓搗一下家中的舊二胡,也許也能錄上一兩段。奶奶也興致勃勃地想和老爺子錄一段《洛水夢會》。

爺孫仨有多久沒有這般其樂融融了?

今日往後,會好好珍惜每一個一家人相處的日子。

輪到容悅眼前一亮的木偶劇場,粉色夢幻的舞美,讓生活單調的容悅也感受到了公主的甜美。

但看到一場車禍毀了和美的一家,看到蓬頭垢面的女人和抱著斷腿的小女孩木偶登場,心裏不由咯噔一下,這不就是上回通靈直播中女廁所裏的那幾個靈體嗎?

難道靈體是真實存在的?這真的是那幾個靈體生前的真實故事?

原以為通靈直播、《通靈爭霸戰》都是按劇本演繹的,畢竟裏面有好幾個過氣明星,原以為是回鍋肉參加新型選秀,難道都不是演給觀眾看的嗎?

容悅越想越膽戰心驚,幸好爺爺奶奶的討論聲將她拉回現實。

爺爺奶奶往日看電視可不敢大聲發表言論,怕打擾到孫女,今晚終於和乖孫女有說有笑看電視,所以邊看邊有感而發。

奶奶看不得這些生離死別的畫面,說著:“老頭子,我如果先去了那邊,你也沒什麽好傷心的。我在那頭等著你,不過我還是想你多活幾十年,所以我先去了,你也別急著找我。”

“大晚上盡講些不吉利的。”爺爺微慍,呷一口茶,又想到這的確是耄耋夫妻該考慮的事情了,感嘆:“會舍不得悅悅啊,我們這麽好的乖孫女。”

奶奶點點頭:“悅悅最喜歡我煮的可樂雞翅了,我還想給悅悅多煮幾年菜,每天她吃得好,我才睡得安心。”

容悅才意識到,原本嫌棄的、根本不願多見面的爺爺奶奶終有一日會離開的事實,她看著舞臺上亡靈與家人道別的場景,眼裏也閃起淚光:“不會的不會的,爺爺奶奶長命百歲。”

奶奶摸摸她用棉被裹著的腦袋:“爺爺奶奶都老啦,有走的那天,不過爺爺奶奶不會一直逗留在這裏,回魂那晚會回來看看你,就專門看你一個的,在你睡著了再看你最後一眼,希望你不會被嚇到。看完最後一眼,我們就下去啦。”

容悅強忍著淚水直搖頭,這都是以前從來沒有想象過的,爺爺奶奶們的確老了,連摸向自己的手都皴裂得如樹皮,與他們相處的日子過一日就少一日,不過從今日開始珍惜,應該還來得及吧?

她搖晃著腦袋:“奶奶,別說這些了。明天我和你們一起吃早餐啊,你們做好早餐記得叫醒我啊,以後我們一家三口一起在客廳吃飯,等我病好了,再陪你們一起去喝早茶。我們好久沒有去喝過早茶了。”

兒時,她騎在爺爺胳膊上看月亮的場景;和爺爺奶奶一起和早茶,自己搓著糕點上小紙傘的畫面;幼兒園時,爺爺奶奶接送我上下學的情景……都一一浮現,原來自己不是沒人愛的啊。

原來自己一直用言行去拒絕、去傷害著最疼愛自己的人。

最終一曲《海的童謠》,容悅大膽地跟唱,即使明知聲音沙啞,即使明知自己唱得不好聽,但是還是想大聲唱出來,想告訴爺爺奶奶,這是她最愛最愛的歌曲。

她一邊唱著,一邊星幕上王子與人魚公主的故事,她有了新的解讀。

她和爺爺奶奶就像那深海裏的人魚,爸爸媽媽還有過年才能見上一回的弟弟是活在華麗城堡裏的國王、王後和小王子。其實各自都有安好的生活,何必渴求隔斷魚尾,爬上陸地,去奢求本來就不屬於自己的幸福呢?

其實,回過頭看看深海裏,一樣有溫馨的房子,有每日張羅著自己吃穿的爺爺奶奶,有深愛著自己、但自己卻不懂得珍惜的人。

唱完那曲《海的童謠》,身體驀地一輕,不知是不是錯覺,身上好像有數顆光點冉冉升起,最後消散在透明的空氣中。

爺爺奶奶們歡喜地鼓掌,大家直呼好聽。

奶奶知道孫女今晚不會生氣,還笑話她:“悅悅上小學之後就沒有再唱過歌了,今天一聽果真了得。”

容悅熱得臉頰通紅,還把厚棉被脫了下來,雙手給臉蛋扇風:“既然覺得我唱得好聽,那就帶我一起學剛剛那首洛神粵曲啊。”

奶奶不服輸,叉起腰:“那乖孫也要教我們唱剛剛那首人魚歌啊,叮叮咚咚的很好聽。”

爺孫仨笑成一團,這是這家人久違的溫馨了。

過後幾日,容悅的燒漸漸退去,也不再覆發。

原來無力的四肢慢慢恢覆力氣,走路也能蹦帶跳了,渾身也恢覆熱氣,大冬天甚至感受到綿綿的溫暖。

容悅也回歸學校去,雖然知識點跟得很吃力,但生活恢覆生病前的寧靜。

有一日,容悅回到家中看到書包裏最底層夾著一張皺巴巴的紅星本紙條。泛黃的紙張上用鉛筆、圓珠筆,用各種字體歪歪斜斜地寫滿了“對不起”和“我走了”。

容悅心照不宣地把這張紅星本紙折好,到大江邊燃著,讓灰黑的灰燼隨大江流逝。

原來在她犯下口業的時候,有鬼魅纏在她身上,導致她低燒不退,並一直以她的惡意為食。

經過那場亡靈音樂會的度化,以及她不再心生惡意,邪魔跟著退散。

“不要再去打擾其他人了,一路走好。”

同一日,容悅在所有社交賬號上發了一句“對不起,我走了”,也逐一向記憶中自己批評過、網暴過、取笑過的人道歉後,雖然也許會有很多遺漏,更知道輕飄飄的一句道歉根本無法抵銷曾經對他人造成的傷害,但她都需要站出來,為曾經犯下的過錯道歉。

銷號,永遠離開那個烏煙瘴氣的地方。

若要說初中生活有什麽不同,就是把以前網暴他人的時間留給了值得珍惜的人。放學回家,和爺爺奶奶一起看《通靈》系列節目,雖不語怪力亂神,但從中學到很多為人處世的道理。

周末陪老人們喝喝早茶,平日也跟爺爺練練書法,跟奶奶唱唱粵曲。雖然唱得不怎麽樣,但自己唱生角,奶奶唱旦角,也自得其樂。

她忖度,自己文化分跟不上,可以考慮一下做藝術生,爺爺也為她找好了專業的書法和國畫老師。日後學成了,可以將爺爺奶奶的往事、一家人相處的點滴裱在畫卷上。

未來的日子又有了盼頭。

放假前幾天,避容悅如蛇蠍的同桌常常瞄向她的鼠兔手機掛飾,最後終於忍不住驚呼:“你也看《通靈》?”

容悅點點頭。

同桌小心翼翼地說:“你……你不要去網暴他們好不好?靈靈他們都是很好的人。要不,你掛我吧,我忍著一段時間不上網就好。”

容悅苦笑,原來自己在同學們心中是這麽糟糕,原想著否認,但自己也真的跟風黑過塗靈筠,也為自己黑過這麽一個風光霽月的人物感到羞愧。

她搖頭說:“我現在不做那些事情了。朱大師說過,口業難除,因果報應。我想著我以前生病,是不是犯了口業。現在不做那些事情了,一切都慢慢好起來了。”

同桌又怯生生看向她:“那……那你以前犯下的口業,以後會不會受罰啊?”

這個臉蛋瘦小的同桌一看就是資深靈米,節目上的各種術語真的是信手拈來。

其實了解越多,認知越深,也越發知道自己犯下的過錯,難以彌補。

容悅很坦然:“受罰也是正常的。現在在用自己的方法為家人和自己積功德,不過不是為了將功補過,而是想為爺爺奶奶他們積福,希望他們能安享晚年。”

“積功德?”

容悅看到同桌撲閃的大眼睛,笑道:“過幾天就放寒假嘛,我和爺爺奶奶會到公園擺攤,免費給大家寫揮春,你們到時候也一起來啊。”

同桌激動得拍起手:“到時候我也拉上靈米姐妹們在旁邊辦義賣活動吧,把賣到的錢送給山區的小朋友們過年。”

容悅嘰嘰喳喳地跟同桌扯來的幾個靈米姐妹,分享著向學生會和居委會申請活動場地的要領,討論著義賣活動的細節。

原來融進同學當中是那麽的容易。冬日陽光灑在這幾個眼中有光的女生身上,暖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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