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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脫離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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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脫離苦海

不知不覺,迎來終曲。

幕布緩緩拉開,一片海藍,如最瑰麗的天幕,星光熠熠,似乎訴說古老的傳說。

有人說,一個人離世,天空就會多一枚星辰。也有人說,一個人逝去,天空就會有一顆星星隕落。

塗靈筠如王子般安神閉目坐在純白三角鋼琴前,書穆因依舊握著庫布孜安守護在他身側。

共演的通靈師們都捧著一盞蠟燭登臺,在舞臺上站成一排,莊重且虔誠。

塗靈筠睜開明眸,站起來面對空蕩蕩的觀眾席,拿起話筒,用哽咽地說著本場音樂會最後一番話:“最後一首歌名叫《海的童謠》,岸上的王子幸福安好,海裏的人魚公主沒有為了王子割舍歌聲和魚尾,重回到大海的懷抱。”

“我覺得,我們和你們的關系也一樣。我們雖然在陸地上曾經都有過很美好的共同回憶,像洛水夢會的愛情,像地水南音的事業,像人偶劇場的親情……你們有太多的眷戀停留在岸上,但命運讓你們和我們相隔,你們終究要回到屬於你們的星辰大海。”

“我不想,深愛你們的人也不想,不想看著你們遭受失去魚尾和聲音的煎熬,更不想看著你們化成泡沫,不覆存在。我們祝福你們,在屬於你們的地方,一路安好。如果有來生,我們,來生再見。”

塗靈筠攜通靈師們朝空無一人的觀眾席鞠躬,作最好的道別。

觀眾席上的靈體們也福至心靈,默默站起來,沈靜地看向舞臺唯一的光亮。

塗靈筠重新坐落在鋼琴前,熟悉的前奏如最明亮的流星,一下擦亮演播廳,藍色幕布上的星點勾勒出新的童話故事。

前奏最後一個音跳落,通靈師們虔誠合唱。

采一朵矢車菊花瓣的藍

塗抹在大海的夜晚

海底的巨型貝殼有鋼琴曲輕彈

人魚,珊瑚和琥珀,歌聲慢慢

礁石上數落流星璀璨

海浪托起的帆船是玫瑰花的浪漫

王子墜落在海岸

白色宮殿的鐘聲揉開雙眼

抓不住,是人魚的長發湖藍

縱使思念最華麗的海畔

人魚不再割舍魚尾和天籟

如最陌生的地平線與海平面

永不交織,對視在彼此的港灣

祈禱餘生燦爛。

如教堂的唱詩班,歌曲寧靜而祥和,天幕上的星光勾勒出童話中的種種。

海浪席卷,風暴吹斷船桅,遇難的王子在海灘上被人魚公主所救,暗生情愫。王子的手抹過人魚金黃的卷發發梢,抓不住的,是稍縱即逝的、海陸永隔的愛情。

天晴,人魚要重歸大海,王子為了國家也終歸要迎娶鄰國的公主。

岸上城堡裏,王子與新娶的公主敲響婚禮的鐘聲,他們簇捧著玫瑰花,眺望無垠的銀藍色大海,眼裏雖有眷戀和不舍,但命運安排著不適合的人經歷分離,經歷磨難。

人魚在海上礁石,看著這場盛大的婚禮,揮動著銀藍色的魚尾,跟岸上那個人類永遠告別,抹去眼邊淚,重歸屬於她的海域。

在舞臺階邊,一個披著袈裟的和尚念破虛空,搖著手中轉經輪,為亡靈們開啟往生的天梯。一眾僧人和道人皆站在幕布之後,呢喃誦讀著往生的經文。

隨著空靈的歌聲潺潺,觀眾席中也升起一點點星光,有幽藍的,有熒黃的,有微紅的,有淺綠的……一點點升騰,又一點點消失。

原來傾訴童話故事的天幕,聚成流星雨,一顆一顆,又一串一串,是不舍的淚,也是活著的人對往生者最美好的祝福。

受困在游魂們受到感召,脫離苦海,進入下一段旅程。

臺上的通靈師們雖然與許多亡靈素未謀面,但這無數星點中,有這一個多月共同研究地水南音的方容章老先生,有往日在電視城打過招呼,或是湊熱鬧或是惡作劇的靈體們。

很多只是擦身而過,但似乎就在一點頭,一回眸間結下了因果。如今只能通過歌聲,通過誦經,給予這些亡靈最美好的祝福,祝他們前路平安,來世美好。

如果有緣,終會在另一個時空,以另一種身份,再見。

樂聲與歌聲歸於平靜,眾人內心久久不能平覆。

偌大的演播廳終於恢覆真正的寧靜,少了原本的黑影幢幢,送離了整個演播廳那些因為執念徘徊在人間的亡魂,塗靈筠甚至覺得有些不適應,揉了揉被淚霧迷蒙的眼。

許久,幕後工作人員紛紛出來清理現場,自發參與這次盛大法會的幕後通靈師們也慢慢離場。

盲婆婆在工作人員的攙扶下,步履蹣跚又踉蹌怯步地走到觀眾席前。

“媽媽——”嬰靈小火苗撲飛過去,抱在盲婆婆膝下撒嬌。

盲婆婆知曉自己的孩兒尚未離去,舒了口氣,又神色覆雜,一邊是對於孩兒仍能陪伴自己多一些時日的慶幸,一邊卻是對孩兒日後可能會遭受巨大天罰的痛心。

她虛虛拂過小火苗的頭頂,哽咽地擠出微笑:“你還在啊,真好真好。我以為你跟著他們一起……”

塗靈筠和書穆因快步走了過去。

對於小火苗留下這件事,其實塗靈筠等人已是心照不宣,塗靈筠戳戳小火苗鼻尖:“你的好朋友們都走了,你一個人留在這裏不孤單嗎?”

小火苗蹭蹭盲婆婆:“不孤單,我有你們呀,還有我最親的娘。”

塗靈筠問:“你沒聽說過美人魚的傳說啊?”

小火苗叉腰神氣道:“那有怎樣?為了留下保護媽媽,割掉魚尾重要嗎?失去聲音重要嗎?最後化成泡沫又怎樣?”

“阿彌陀佛。”一個披著袈裟的高僧信步走來,朝眾人雙手合十。

眾人朝高僧作揖回禮,只有小火苗一看到和尚,立刻嚇得直往盲婆婆身後躲。

原來,小火苗和塗靈筠鬥嘴的話,被本次音樂法會最德高望重的住持水雲法師聽去了。多年前,盲婆婆也曾求助於青松寺,但未能將小火苗送走,最後還鬧得不歡而散。

盲婆婆這回看到正氣凜然的水雲法師,心中也犯怵,直把小火苗往身後藏,道:“大師通融一下,我的孩兒想多陪老身幾年,時限到了,我自會領著孩兒一同到下面受罰。”

水雲法師伸出手掌,施無畏印,道:“阿彌陀佛,方珍珠施主莫須憂心,你所犯下的罪孽會逐一清算,你立下的功德也會記錄在簿。至於方火施主,佛祖念其孝心感天,過往罪孽皆會從輕發落。”

盲婆婆感動得溢於言表,顫巍巍地掙脫攙扶,直直叩拜在地。

塗靈筠驚得想去攙扶,書穆因伸手虛虛阻攔,朝他搖搖頭。

之見盲婆婆跪地之後,重重地朝雲水法師叩了三聲響頭,朗聲道:“謝法師保佑,謝佛祖慈悲,謝蒼天憐憫,盲婆方珍珠在此謝過各路神仙。”

禮畢,塗靈筠將盲婆婆扶起。

雲水法師再道聲“阿彌陀佛”,就領一眾弟子姿態威儀地離場。

盲婆婆與眾人告別後,也牽過撒嬌賣乖的小火苗,穿過漫長的觀眾席階梯,她餘生不知還有多少歲月,但那些生前死後的歲月,都將和這個嬰靈孩兒一同度過了。

夜已深,現場幾乎清理完畢,工作人員們也已撤場,舞臺上還剩明日仍有演出任務的三角鋼琴。

塗靈筠看著兩界人聲鼎沸的音樂會,重歸冷清,方才的洛神綺舞、悲愴南音、神奇木偶、漫天流星,都仿似一場夢。

“這就是演員、歌手的宿命,短暫的熱鬧過後都會化為塵土,化為抓不住、捕不著的空虛。”

塗靈筠牽起書穆因的手,低聲道:“我們再合奏一曲吧。”

昏暗的燈光下,書穆因看向他的目光滿是寵溺:“好。”

塗靈筠重新坐在三角鋼琴前。原本書穆因演出坐得椅子已被撤離,書穆因唯有貼緊塗靈筠,一同坐在鋼琴凳上,一手握著木質庫布孜,一手牽引琴弓。

塗靈筠雙手在黑白鍵上漫步,一連串琶音低訴著纏綿的絮語心聲。庫布孜樂聲緊接而至,就如同纏繞上枝椏的紫藤蘿,風吹花瓣,落英飄零。

他們彈奏的是原版的,據說在書穆因夢中吟唱過千百遍的《海的童謠》,初版沒有歌詞,圓舞曲百轉千回,每一個音符都像舞會上最浪漫的舞步。

塗靈筠回想起這段時日的種種,剛踏入通靈之門的他,就憑著一腔熱血答應方老先生的遺志,沒日沒夜地譜曲錄詞,記錄下一段又一段方老先生對於地水南音的真知灼見。

而這些全身心的投入中,總有一個男人在身邊默默陪伴,甚至用他卓越的通靈能力,牽引他前行,為靈力不足的他,一句句傳遞方老先生的聲音。用身體力行指引他,作為一個通靈師,需為生人逝者背負起的使命。

之後,又是一次次走位,一次次彩排。甚至為分擔他的壓力,主動攬下大部分主持串詞的工作,在今晚舞臺上,看著本不屬於甚至近乎於神祇存在的男人,與他同臺公演。

這段日子,每與他碰面都是神魂相依的感覺,特別是今晚同臺演奏,是他追尋小半輩子第一次絕倫享受。

鋼琴曲與庫布孜碰撞又糾纏,二人高低起伏的哼唱,你來我往,連呼吸、氣息都融為一體。就在一個音符,二人戛然而止,四目相對又呼吸交融。

昏暗的燈光下,不知是誰向誰貼近,雙唇貼近。

雙唇短暫分離,換來是再緊密的相擁,再親密的唇齒相依。書穆因拼死吮吸著眼前人的唇瓣,純澈又迷人。

這是靈魂的喟嘆。就是緊緊抓住了這個人,抓住了對的這個人,找到了靈魂的契合和心靈的共鳴,向流浪在風雨中的小舟終於停泊在家鄉的港灣,孤獨的心被緊緊相擁的這個人融化。

雙唇相離,扯出一條銀絲。

塗靈筠雙眼迷離,甚至忘記擦拭唇邊餘津。

書穆因低笑:“你知道接吻代表著什麽嗎?”

“喜歡。”塗靈筠雙眸恢覆清明,雙臂環繞過去,終於大聲宣告自己的心意:“我喜歡你,書穆因。”

“我愛你。”

書穆因再次低頭,用唇齒去追逐眼前這朵沾上薄露的唇珠,雙手侵入他最柔軟的發梢,用靈魂去深愛著眼前這個高雅王子。

舞臺上,星幕不再閃爍,觀眾席無人喝彩,但皎潔的月色正祝福著這對神魂相依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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