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解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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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一)

雨停風靜,不知是室內溫暖的燈光還是安夢身上淡淡的清香驅散了洛可心頭的陰霾。

她苦笑一聲,被突然湧進腦中來的洶湧回憶擾得頭疼,她想起了自己同眼前這人的所有,想起了她們在一個雨夜裏相愛,想起她們的私定終生,想起了自己的一切。

出警前幾天的紀念日裏,她同安夢去了游樂場,去看電影,去了好久前就想去的西餐廳。她還記得自己對安夢說,想早點看到她寫的這部小說出版,她要做第一個讀者。

那本書,也是在洛可出事後,安夢堅持下來、沒有放棄的工作。時間要是能停留在那天就好了。

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安靜,只是有的事還沒有做完,他們所有人都很清楚。

安夢抱住了洛可,她能感受到身下傳來的溫度,這是活生生的人,是洛可。

洛可拍拍她的背,道:“安夢,你別難過,我在呢。”

安時笙被晾在一邊,幹脆一掀衣擺,毫無形象的坐了下來,等這二人旁若無人地秀完恩愛。

夜深了,長話短說。這天之後,安時笙便隔三差五便要來尋二人,幫洛可尋找兇手。洛可問她為什麽要幫自己,當時安時笙靠在沙發上,手裏來回拋著一顆蘋果,對她微微一笑,美其名曰:惡鬼在人間,那是個二等功,她要定了。

洛可本就不是尋常鬼怪,怨氣足夠強,戾氣足夠重,不怕陽光不怕正氣,於是她常常拉著安夢到處出門閑逛。

不知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還是洛可心中被戾氣所驅使的信念,那天傍晚,她在高鐵站門口見到了那個骯臟的老人。

人海茫茫,東奔西走。人群中藏著的魔鬼隱去身形,化作最普通的、最人畜無害的那一個,只是臉上的疤痕又添了幾道,看起來格外恐怖,但他佝僂著身型,又是多麽的可憐。

洛可已經不再怕了,她甚至想笑。

自己和他比起來,究竟誰才是那個厲鬼,不得而知。

太陽沈沒在了地平線,華燈初上,又是一個悶熱的夜晚。洛可在安夢少有的不安緊張的視線中同她分別,跟在了那個佝僂背影後。

為什麽安夢不能跟上去。在這個問題拋出的時候,安時笙的解釋是,有些事情無論如何只能靠自己,自己的賬當然要自己算。

老頭不知道穿過了多少條街巷,破麻袋在身後拖曳,剮蹭在地面上發出沙沙的難聽聲響,直到他站定在一間破舊廠房外。這裏已是這座城市的郊區了,連片的爛尾樓遮天蔽日,垃圾場散發著難聞的黴味兒,酸臭無比,綠蠅嗡嗡,擾得人煩。

他喘了兩口氣,這才擡手去搬擋在門口的破舊鐵皮門,屋內只有天花板吊著的一盞搖搖欲墜的昏黃孤燈,明明滅滅,照亮這個不大的倉庫。倉庫角落放著張床,床褥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床腳塌了一處,用個大鐵皮盒子墊著,看上去就是個流浪漢的藏身之所。而一旁的墻上卻掛著數把削骨鋼刀,閃著寒光。

倉庫正中放這個老舊的磨刀設備,上邊箍著的皮筋將斷不斷。

靠著這磨刀石的,是一個木質架子,架子從下到上,擺著數不清的,黃黑色的骨頭,表面粗糙,氧化得有些嚴重。這些骨頭按照從大到小的順序擺放,最上邊還擱著個頭骨,分不清年代,空洞洞的眼窩正對著床頭。老頭蹣跚著走過去,粗糙的大手輕柔地撫摸過那頭骨,念叨句什麽,這才坐到床邊喘氣。

似乎有什麽不對!

老頭冷汗直流,擡眼去看,一眼就見到一個紅衣少女坐在架子上,胳膊就搭在那頭骨的顱頂,像一個天真散漫的孩童一般,雙腿交疊,正笑意吟吟地看著他!

他想跑,卻感覺四肢冰涼,被釘在原地無論如何也動不了!就連周遭的空氣都像吐著信子的毒蛇,讓他肝膽欲裂!眼前這個少女,這張臉,他不會忘記,這是那個雨夜與他打了一架的小警察!

再一眨眼,坐在上面的少女卻又不見了蹤影。他想:大概是老了,眼花了。可誰知,等他一轉頭,對上了一雙黑黢黢空洞的眼眶,眼眶周圍還有些許腐肉。

他猛地退了幾步,接著便聽到少女的聲音,她時而咯咯直笑,時而嚶嚶哭泣,拖著殘破的身軀,一步一步朝他靠近,頭發散亂,恍若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厲鬼。她嘴裏不清不楚的發著音:“我好痛啊……我真的好痛啊……”

老人一下子癱倒在地,下一瞬,眼前的少女突然冒至他的面前,從眼眶裏流出血淚,可憐兮兮的看著他:“我好疼啊……所以,你可不以可以把你的命給我?”

老人被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的擠到門邊,妄圖推門逃竄。洛可站在原地沒動,只輕輕擡手,邊上的破舊木門就發出轟的一聲,猛然關上。她冷笑道:“你為什麽怕啊?為什麽啊!?”

兔子急了會咬人,更何況溫順的厲鬼。磨牙吮血,這老頭殺人的時候是何等恣意陶醉又享受,葬送了不知多少人的生命,然後茍延殘喘。

正當洛可伸出利爪就此想了解眼前的人時,安時笙突然自窗間翻至洛可與老人面前,擡起拂塵,堪堪擋下了洛可的手。

她左手食指和中指間夾著符箓晃了晃,笑道:“抱歉,這個人,我收下了。”她一把將符箓舉至老者額前,不消片刻,只見老人身子原地抖動了幾下,很快便不省人事。

洛可垂眸嘆氣,對著老頭的身軀狠狠踢了兩腳,也就此作罷。

安夢帶了警察來,站在她旁邊的安時笙早就不見了蹤影,洛可的頭抵在安夢的脖頸處,閉眼不去看這一切。

人贓並獲,幾年來屬於死者的物品都在他床腳的鐵皮盒子裏搜出。殺人兇手百口莫辯,被送上法庭。

鐵皮盒子裏大多數都是戒指,每一枚戒指上都刻著曾經讓那些人放不下的名字,時間太久了,那些戒指已經氧化得發黑,有的早就辨不出本來樣貌,沈寂在歲月中。

判決過後,警方公開遺物,讓死者家屬領取。安夢也是這樣,才再次見到洛可的那枚戒指,那上邊,甚至還沾著洛可的血。

烏黑的填滿曾刻骨銘心的誓言。

兇手已死,洛可身上的怨氣淡去,每年一次的識魂也不會再找上她,生活本該就這樣了。

可當她看安夢時不時憂心忡忡欲言又止的樣子,還是不能忽視這個最關鍵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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