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蠟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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蠟燭(二)

洛可本身從一開始就提出在安夢家住幾天就離開的想法,安夢也答應了。但時間一長,洛可反而習慣了在這裏住下來。安夢不提,她也不說,一人一鬼樂得自在。

剛進五月,樓下草坪中許多樹的花都開了,姹紫嫣紅的,擠擠挨挨的煞是好看。

洛可對外邊那些鮮艷的東西很感興趣,有時在樓下開滿花的樹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她的視線追隨著柳絮蝴蝶,享受著溫暖的陽光。

安夢在公寓的天臺上放了幾只花盆,裏面栽種了許多洛可叫不上名字的花。洛可總覺得她生前是不愛花的,似乎她只愛那如花般的某個人,只是想不起來是誰,想不起是什麽樣子。

她的視線流連於那些青青淡淡的薔薇花,總覺得有人同它們一樣,素雅又暗藏芬芳。如此,她在外面的時間越來越多。

只是洛可化為實體的次數少之又少。

那天洛可罕見地化了實體,不知道在哪裏撲騰。安夢休假,正靠在臥室床頭看書,就聽見隔壁書房的一聲悶響,那聲音太大了,安夢立刻起身前往書房,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剛打開門就看到洛可雙手捂住額頭,睜著眼睛,委屈的看著她。

有的鬼就是神奇,尤其是像洛可一樣尚存理智且不懼陽光的鬼,它們在人前為實體時往往以一種類人的模樣出現,只要它們想殺人,就可以隨時幻化成原本的模樣來攻擊人。

洛可的膚色比平時更白,身上著一紅袍,襯得她的膚色更加蒼白嚇人。然而微紅的眼眶,垂落在肩頭的發絲,生生將這份詭異感給壓了下去,反而還惹得人心生憐愛。

安夢將洛可扶起來,問道:“怎麽了?”

洛可揉著腦袋,身體漸漸透明,直到變成魂體,她道:“剛想出去來著,忘記我是實體了……忘性真大!看來以後還是不能隨便幻化為實,這一下非得把我撞出腦震蕩……”

安夢看了看她沒留下絲毫印記甚至都沒紅一下的額頭,還是問道:“疼嗎?”

洛可搖搖頭道:“不痛,鬼嘛,撞一下當然不會痛。我還可以變成各種形狀,你要看嘛!”她的眼睛晶晶亮,很是期待安夢的回答。

安夢啞然失笑,“好啊,我好想看。”

洛可將安夢安置在客廳的沙發上,在安夢的註視下,她轉過身,背對著安夢。過了一會兒又轉回來,“將將!”

只見洛可沿著下顎線那塊兒突然多出稀疏的胡子,正有板有眼地背著手,操著一口家鄉話,把聲音壓得又低又混,“這位同學看起來挺漂亮,來,就你,你上來給我講一下這道題怎麽講。”

接著又換回她歡快的嗓音:“怎麽樣?像不像那個光頭老師?哈哈哈哈哈!”

在洛可那些為數不多的記憶裏,那位光頭老師似乎喜歡叫她回答問題。每每都是在哄笑聲中,被光榮的叫到辦公室“喝茶”。那段時間是快樂的。

下午,安夢不在家,臨走前說她要去出版社一趟。

洛可百無聊賴左等右等,直至天色漸暗,安夢卻仍舊沒有回來。

有點坐立難安了。

在屋中來回游蕩,想捉弄人的心思又在心底生根發芽。幾步飄進書房,將安夢整齊摞在桌角的一堆書碰倒,那些書嘩啦啦落了滿地,淩亂不堪。她又飄去臥室,將安夢的被子丟在地上,飄到玄關,將安夢的拖鞋藏了起來。

重新坐回沙發上,感覺坐立難安。又覺得無聊,只得把所有東西擺放回原處。

做完一切,就窩在吊燈上閉目養神。

安夢到家的時候,剛好晚上七點鐘。

今天編輯找她說了出版的事宜,說得比較久,結束時已經五點。她去了一趟香氛蠟燭店,買了許多蠟燭。路途有些遠,一來一回,到家便遲了。

她推開門,有些詫異。

今日洛可既沒有開燈,也沒有興高采烈飄到門口來迎接她,入目的只有一室黑暗和孤寂,恐懼感爬上心頭。

她快速伸手開燈,出聲喚道:“洛可?”

“……”

“洛可?”她再次喚道。

“……”

安夢捏著購物袋的手心滲出層薄汗。她強裝鎮定放下袋子,低頭換鞋,眼前卻突然出現一只小貓——那是一只通體雪白的小貓,正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安夢看。

安夢看著那只小貓,眼圈忽地紅了。

眼見面前之人快要哭出來了,那只白貓立刻變成了滿臉擔憂的洛可。

可是洛可也不知道能說些什麽安慰安夢。她本意是逗安夢開心,沒想到是弄巧成拙。

洛可悶悶道:“對不起啊,安夢。”

安夢過了好久才開口:“你……你別鬧了。”臉色終於緩和了些。

洛可微微松了口氣。

她問道:“你去哪了,怎麽回來這麽晚?”

安夢道:“編輯找我談話,時間有點長,所以就耽擱了。”

她提來袋子,放在洛可面前,道:“順便買了蠟燭給你,可惜只有蛋糕味的。”

那是一袋子五彩繽紛的香熏蠟燭,像蛋糕,裝在畫著鮮花和卡通的袋子中,散發出淡淡香氣。

洛可想起這只是自己順嘴提的事情,連自己都快忘了,沒想到安夢還記得。

安夢道:“喜歡嗎?”

洛可視線流連在蠟燭上,不住點頭。

安夢用打火機將其中一只淡粉色蠟燭點燃,香氣瞬間盈滿一室,就像街角的蛋糕店中的味道。果凍般的蠟燭流下燭淚,同人的眼淚一般。

洛可輕吸一口,同尋常蠟燭一樣,滿滿的白開水味。

果然,不論什麽樣的蠟燭,留給死者的,只有淡漠。

安夢問:“怎麽樣?”

看著她期待的神色,洛可笑著點頭道:“很好吃。謝謝你,安夢!”

安夢看著洛可,神色微動,連燭淚滴到手指上也沒反應。

洛可被那滴燭淚嚇到,俯身去查看安夢的手,“快松手,燙到沒?”她接過蠟燭放在桌上。

安夢看了眼手上的水泡,道:“不燙,沒事。”

洛可道:“都起泡了,怎麽能沒事?安夢,有碘酒嗎?”

安夢道:“在書房,我去拿。”

洛可接過碘酒,幻化為實,拉過安夢的手就開始擦碘酒。

安夢自始至終都定定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始終沒變,看得她心裏發毛。

洛可道:“安夢,一直看著我做什麽啊?我很好看嗎?”

安夢道:“想看你,你長的很好看。”

洛可始終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給安夢上藥,“啊……我還不知道自己長什麽樣呢。”

安夢道:“要不我給你畫一幅肖像畫?”

洛可道:“安夢,你還學過美術?”

安夢道:“嗯,在高一的時候接觸過一些。所以——”

洛可終於擡起了頭,笑著對安夢道:“那好啊,謝謝你!”

將近九點,安夢去廚房做飯,洛可就在床上打滾,無聊至極。

嗡嗡——安夢放在床頭的手機響了起來,洛可湊近一看,是新的短信息。

她不是喜歡窺探別人隱私的人,沒去細看那條短信。可短信之下,安夢的手機屏保,卻直直撞入她的眼底,猝不及防。

那是一張合照,是安夢同一名女孩的合照。照片上的女孩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笑得燦爛。

兩人親昵的動作顯示出她們的關系非常親密,絕不可能只是普通朋友。

安夢那雙手,輕柔的箍在女孩的腰側。

安夢仍舊在廚房中忙忙碌碌,關不住的飯菜香氣彌散到臥室,那是人間煙火味。

洛可光速從手機邊飄開,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可是無論她怎麽忽視,女孩那張明媚張揚的笑卻永遠抹去不了。

心裏的感覺說不上來的奇怪,她不想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如果可以,永遠都不想知道。

因為她只是一只沒人掛念的孤魂野鬼。

僅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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