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海經· 峣山經

關燈
山海經·峣山經

只看前半身的話,那野獸分明便是一只巨大的老虎,黑黃皮毛下鼓脹的肌肉塊昭示著驚人的力量,而那大張的口中獠牙尖利,涎水止不住滴落,獸瞳中滿是垂涎的饑餓。

然而那身後下垂的並非長而圓潤的虎尾,而是一條細長的、尾端毛發蓬松的牛尾巴。封刃一句“生殖隔離能不能管管”還沒來得及在心裏冒出來,只聽見那野獸張口就是一串響亮的狂吠。

“汪汪汪汪汪汪!”

剎那間,一串曾經記憶過的文字自然而然地浮現在封刃心頭。

“有獸焉,其狀如虎而牛尾,其音如吠犬,其名曰彘,是食人。”

本來因為這老虎張口發出狗叫而有一點想笑的封刃想到了最後那三個字,那笑意直接哽在了嗓子眼。

是食人。

這東西吃人。

和老虎的被惹急了能把人當個無毛猴子咬死吃了還不一樣,這東西,食譜上滿滿當當,他橫看豎看,就看到了一個“人”字。

人高馬大還常年健身的封刃對它來說估計是一頓高蛋白高質量午餐。

意識到這一點,封刃一刻也沒有為自己哀悼,迅速轉身就往最近的那棵大樹跑。

他媽的 ,兔子急了會咬人,人急了會返祖。

這樹他爬定了!

……當然,自保歸自保,封刃也是不忘一邊逃跑一邊在腦內緊急呼叫石頭大佬。他表示再也不敢把大佬說的“彘”聽成吱了,他才是吱吱,救命啊大佬!!!

然而那個聲音並沒有再出現。

那巨大虎獸後腿一蹬,吠叫著撲向了前方的人類。

身後一路草木折裂的聲音足以讓人在腦海中描繪出那是一個怎樣摧枯拉朽的野獸形象,興奮的粗喘幾乎要拍打在封刃後背。呼哧呼哧的喘息中還夾雜著吞咽口水的動靜。

封刃低估了它的速度。這被山海經記載在案的噬人野獸顯然比現實中的老虎更兇猛也更迅捷,封刃還沒觸碰到那棵樹,就能感覺到野獸已經在他身後高高躍起,刺骨的寒意攀附上他的脊柱——不知要被咬斷的是它還是脖頸。

它肯定是餓了很久了。封刃悲哀地想。真幸運,剛開葷就能吃頓好的。

然而。

沈重的撲殺並未如預料一般落下。

封刃回頭的時候,正好看到一道白影閃電一般將那虎獸撞飛,直直嵌入一旁的山壁之中。亂石飛濺,彘從山壁上慢慢滑脫,昏沈沈地低聲叫著。而那驟襲者不緊不慢,踱步上前。

——那是一頭矯健修長的,斑紋血紅的白虎。

那身後優雅勾起的尾巴不像是虎尾,反而更像是豹尾,斑斑點點的紅如同濺上的血滴。封刃楞在原地,在那紅白虎獸扭頭之時,和它對上了眼。

不,不能叫對上了眼。因為那雙虎眸根本就是閉上的,反倒是額頭中央那老虎特征的“王”字紋,變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眼睛。

前一晚的記憶猛然回歸,長發邪異的白衣公子和舉起石板的獰笑巨虎交替閃現。封刃回過神來才驚覺自己已經出了一身冷汗,而再看去時,那白虎也已經扭回頭去。他所以為的野獸之間的血腥搏殺並沒有出現,事實上,先前那一股兇煞殘暴之氣的山海經異獸,此刻正所起四肢,低低地匍匐在體型比它還小一圈的優美白虎前,清晰可見地渾身抖如篩糠,仿佛遇見了什麽極其恐怖的東西,連頭都不敢擡起。

如果白虎這時想殺了它,大概只需要屈尊降貴地低頭,咬斷它的脖子罷。

然而並沒有。

那紅白虎獸只是懶洋洋地扭頭,“看”向封刃。見封刃傻呆呆地站在原地沒有反應,不耐煩地甩了甩豹尾,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這形貌縱然邪異,體型卻實在優美。封刃腦子裏飄過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老虎停住了。

那雙眼睛明明緊閉著,封刃卻覺得一道冰冷的視線從上而下地洞穿了他,他僵硬得一時間呼吸都停滯了。

這……不能從彘手下活下來了,結果因為誇了句大佬而命喪黃泉吧。

紅白虎獸輕飄飄地“瞥”了他一眼,盡管它連眼睛都沒睜,封刃還是感覺自己被鄙夷了。那白虎靠近他身邊,爪子擡起的那一刻,封刃緊張得再次屏住了呼吸。

……這身毛,看起來好蓬松好厚實好想埋進去吸吸。

白虎的動作再次停住了,看起來簡直像是在忍耐什麽。

封刃表面穩如老狗實則慌得一批,心裏頓時碎碎念刷屏:……對不起,大佬,我只是想誇您……您就當我犯病了吧……大佬饒命!小的知錯了!!

在封刃膽戰心驚的祈禱中,爪子頓了一下,隨即輕描淡寫地劈下,快準狠地劃破了封刃的褲兜,接住了那塊滾落而出的石頭。

然後就在封刃松了一口氣的時候,白虎一個優雅的轉身,尾巴輕飄飄一掃,把一百多斤的封刃絆了個大屁墩兒。

封刃下意識扶住地面,感覺自己的尾椎骨發出尖銳爆鳴聲。

強忍疼痛,他不敢吭聲,驚奇地註視著那石頭在虎獸掌中散發著淡淡白光,質感竟變得瑩潤如玉。似乎隱約有什麽文字在其上一閃而過,但封刃還沒來得及看清,白虎就把這石頭一把按在了彘的身上。

剎那間,光芒大盛。

封刃下意識地擡手遮眼。待到光芒散去,他再看時,卻見那巨大的虎身牛尾的怪物已經消失不見,連同那紅白優雅的虎獸一起,都無影無蹤。

如果不是那石頭懸浮在空中,其上的光芒還在漸漸收斂,封刃幾乎都要以為剛才那一幕是什麽幻想出來的電影鏡頭。

他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還清醒。隨後深吸了一口氣,試探性地往那憑空懸浮的石頭走了兩步。

那石頭幹脆飄進了他手裏,簡直像是嫌他墨跡似的。莫名讓封刃聯想到了那頭漂亮……對不起,英姿卓絕的白虎大佬。

然而就在到手之後,就在封刃錯愕的視線中。粗糙的石殼一點點剝落,柔潤的玉質光澤剝離出來,在他的面前,漸漸展開了一本微光瑩瑩的……筆記本電腦?

他眼前的屏幕上書寫著蒼勁有力的幾個大字,筆鋒莫名熟悉。他分明不認識那大概是象形文字的語言,可那文字卻仿佛烙印在他腦海一般,自動翻譯為他能理解的意思——

“山海經·峣山經”

峣山經?

封刃卻是楞住了。

據他所知,目前流傳的山海經以“xx山經”命名的卷只有諸如“東山經”的東南西北四卷以及“中山經”,譬如“彘”便是南山經中記載的異獸……這“峣山經”是哪裏冒出來的?

等等。

封刃摸著下巴陷入了深思。

比起糾結有沒有峣山經這點……

最踏馬詭異的難道不是這些本來應該是編纂的生物居然真的出現在他這個二十一世紀長大的唯物主義社會三好青年面前了嗎!!!

“並非編纂。”突兀的,那低沈冰冷的聲音再次出現在腦海。似乎是因為很少與人交談,而顯得有些生硬,“山海經,是為記載。其間神靈鳥獸,皆為真實。”

“這樣的……嗎。”封刃又是一楞。奇怪地,他卻仿佛對此感到理所應當。

……從小被教育著科學世界觀的他竟叛變得如此之快嗎。

“那……大佬啊,我就隨便問問,就……”封刃撓了撓頭,意外地從頭發上拈下來一片草葉,順手放在一旁的灌木上,“那些異獸……山海經裏的,它們都去哪兒了?”

那個聲音沈默了。

過了幾秒,祂才語氣平淡地反問:“汝未曾見過?”

封刃小心翼翼地搖了搖頭:“沒見過。”

“怨魂妖魔?精怪神靈?”

“亦沒見過。”封刃覺得自己等會兒說話也要變文言格式了。

“……唯人類?”

“人類……還有一些,呃,亦有some…不是,亦有部分未開神智的動植物微生物,諸如此類……”

封刃嘴瓢出一句英語的時候險些把自己給逗樂了。

對方靜了靜:“正常說話,吾聽得懂。”

秒回:“好的大佬。”

“……”

“汝之厄運起於吾,吾近日保汝性命無虞。”語氣平靜,“汝靈竅已開,不可怠慢修行。待某日汝可溝通吾身,方能祛除災厄。”

封刃先大喜再大悲。喜的是他好像真的遇上隨身老爺爺了,即將開啟修行生涯,悲的是……沒達到一定境界前,他居然要一直這麽倒黴下去?

還有,什麽叫“吾身”?

正在和他交流的,莫非只是這位大佬的一縷殘魂?

封刃一邊想著,一邊沒忍住滑動了一下那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居然還跟他平日用的筆記本一樣,是觸屏的。

碩大的“山海經”幾個字隱去,又有一行字跡浮現出來。

“峣山有神……”

峣山有神?

封刃的好奇心一下被勾起來,然而那亮瑩瑩的筆記本電腦居然“啪”地一下關上了,後面正在浮現的字跡還沒來得及看清就被遮掩,消弭無蹤。

封刃大驚失色:“誒!”

筆記本電腦化回石頭落入他手中,消散了光芒,看上去好像從來便是那塊平平無奇的墊桌石。

“知曉過多於爾無益。”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南行半裏可見棧道,速回。”

封刃:“……好的大佬。”

不管怎麽說,還是趕緊離開叢林、回歸城市才是最要緊的事。

再在這裏待下去一定會發生很可怕的事。

……畢竟。

他已經被蚊子咬了三個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