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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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次日,成嶼洗漱完就迫不及待地打開窗子。果然,冰燈還好好的,只是蠟燭燃盡了。

成嶼伸手撥弄了幾下心想:渭州的人倒也手巧。小小的冰燈上雕了花鳥,愈發精致。

再過幾日軍隊就要發去邊鎮了,尋思著這幾個孩子的心思也該歇歇了。

授課的時候成嶼又特意囑咐了韓啟幾句,雖然心有不甘,幾個少年倒也應承下來。

哪裏想到幾日後韓啟沒有按時來上課,成嶼問了韓澤和幾個學生都說早上還在營裏訓練,午後就說要上街買什麽東西,向教官告了假,不見人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這才意識到韓啟這小子不會真膽這麽肥,偷偷跟去邊鎮了吧!

成嶼速速報與韓夫人,家裏也遣了仆從往會州方向找人。

成嶼有些心焦,千叮嚀萬囑咐人還是跑了,過了大半天不知走到哪了,天又黑,夜裏又冷,這孩子真是忒不懂事。

韓將軍宿在軍營,大半夜得知消息,真是頗為頭疼,沖著擔心壞了的韓夫人說,“幹脆莫找了,渭州到會州左不過幾十裏路,他快馬該是早到了,詠兒和陳涯都在那邊,能照顧好韓啟這小子。哼,臭小子,不如讓他看看戰場上的血腥,省的日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到處給我惹麻煩。”

成嶼這時也沒有進屋,說起來他這個做師長的也有些錯處。

韓澤拿了羊皮袍子披在成嶼身上,有些擔憂地望向黑夜,“韓啟前幾年去過會州,應當記得路。”

成嶼嘆了口氣,說道:“可是從渭州過去皆是崎嶇山路,這個時節山上興許已經落了雪了,萬一分辨不清怎麽辦?”

韓澤垂下腦袋,“我想去找他。” 說著,韓澤又高聲向韓將軍,“將軍讓我去找他吧,我行馬快!”

“不可!”成嶼和韓將軍同時出聲。“已經派了人去找了,澤兒你在家好好呆著。”

成嶼知他與韓啟友誼深厚,捂了捂他的手,卻是冰涼得很。成嶼一驚,“怎麽手這樣涼,快去屋裏穿厚袍子。”

韓澤吸了吸鼻子,回了房間。韓將軍見狀忙勸在外頭等的一行人去屋裏取暖,西北的風可不是好受的。

等了一個多時辰,尋人的兵士回來報告韓啟已經在邊鎮了,路上正與回來報信的士兵碰到。

得知此事,幾個人懸著的心可算是放下了,韓將軍又憤憤地罵了幾句小兔崽子,成嶼便和韓澤告辭離開了。

上床正準備休息,看到韓澤面色似乎不大好,成嶼以為是方才冷著了,叮囑了幾句夜間被子壓好。

誰知道第二天韓澤沒起來,成嶼去隔壁一看,就見人面色潮紅,已經燒的不輕了,連忙叫人請了大夫來。

“寒熱相激引發高熱的,昨晚怎麽回事?”來的正是給成嶼治腿傷的鄭酉大夫。

“昨晚在屋外站了一會,回去添了衣服又進了暖閣。” 聞言鄭大夫點點頭,開了發汗的方子讓成嶼在邊上看顧。

灌了藥下去,成嶼回房間又拿了自己的被子鋪在韓澤身上,多燒了一個爐,將屋子裏烘暖。韓澤燒得迷迷糊糊也就隨成嶼擺布了。

過了半個時辰,韓澤覺得身上發冷,忍不住打顫,又往被窩深處鉆了鉆。

成嶼本來靠在他床榻邊上,聽到動靜回過身,“冷?”說著伸手扒拉開被子在韓澤頭上貼了貼。還是燙,不過藥效該是發作了,成嶼心想。

成嶼的手微涼,韓澤貪戀這點溫度,手拿開的時候無意識的湊上去又貼住了。

成嶼也沒放開,蹭了蹭他的臉蛋就那麽放著了。“脖子也熱。” 韓澤嘟囔,成嶼好笑,手又往下貼了貼,“我給你拿涼帕子好了。”

韓澤頭痛,身上也不舒服,就這麽半瞇半睜的看著先生忙活,迷迷糊糊地想著:等病好了再向先生告罪好了。

成嶼換了兩次涼水後,韓澤的燒可算是退了。下人端了藥和飯食進來,“你睡著的時候韓夫人來看過,喏,先吃點東西再吃藥。”

韓澤費勁地從兩床棉被裏爬出來,成嶼眼疾手快地拾起棉袍給他披上。

“捂好,可別又凍著了。” 說著端了小米粥夾了兩塊肉幹給他。

韓澤沒什麽胃口,一邊慢吞吞地吃著,一邊思考怎麽向成嶼開口,讓先生照顧自己那麽久怎麽像話。

正思索著,面前碗裏突然伸過一雙筷子,小塊腌蘿蔔落在碗裏,“開胃的,就著粥吃。”

“先生,……”成嶼看他那變扭勁兒,笑道:“別想了,快快把身體養好要緊。”

韓澤嚼著蘿蔔,突然有些難受,九歲前的記憶裏家裏似乎常腌這種蘿蔔。

不知是不是生病的緣故,眼淚變得不大受控制,成嶼擡起頭時就看見韓澤一邊無聲地流淚,一邊狠狠地往嘴裏扒拉粥。

“哎,你……慢點吃。”

伸手替韓澤拭淚時,少年卻放下碗筷狠狠地抱住了他。

成嶼一楞,擡手覆上他的後背,什麽也沒說。

韓澤抱他抱的很緊,仿佛要將人勒到身體裏去,抽抽噎噎地說,“我往常家裏,也吃腌菜,因為……因為賣不掉,賣不掉,水淹來的時候,沒米,我……我和小妹妹吃了十八天,沒有人來…….沒有!”

韓澤斷斷續續地說著,到後來已是低聲地嘶吼,壓抑的哭聲夾雜著恨意,聽得成嶼心一抽一抽。

韓澤之前從沒表現出那麽強烈的感情,但家破人亡,周歲的小妹在自己懷裏死去,怎麽可能不在意?

成嶼毫不意外韓澤心裏埋藏的、對當年欺壓官員的殺意。

成嶼壓下眼底的悲哀,騰出另一只手回抱著韓澤,任憑少年伏在他肩頭,淚水浸濕了衣袍。

過了一會兒,韓澤逐漸平覆了心情,成嶼什麽也沒說,捧了捧他的臉,微涼的手指蹭過他的眼淚,“再睡會吧。”

韓澤有些不舍,但還是依言躺下,閉上眼睛的時候感覺到先生替他撚了撚被子。

成嶼推著輪椅出去後,回頭望了一眼床上的人,心想,他那年才九歲啊。為了功名利祿真的可以做到不聞生民哭聲,天災如此,人禍亦是,何其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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