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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然率先跳到駕駛座上：“老大，你肩膀受了傷，我來開。”
趙衍聽後倒是也沒有推辭，身手敏捷翻到副駕駛座位上，好似一只靈活的貍貓。
她的技術也算得上一流，一腳油門踩到底，那就是一輛龐然大物的牽引力拽著兩人的□□在前面飛，魂在後面追。
“你還記得咋師傅說過的話麽？”
前擋風玻璃虛掩且只剩下半個，程然必須得用吼的才不會讓話音被風卷跑。
“當然，咋們的楊正國，楊大人可是說等咋們幾個幹一個漂亮的打擊行動後就要請全支隊人出火鍋！”
趙衍的肩膀簡單包紮了一下，不至於讓血流的太多。
可是他食言了。但至少師傅他走得轟轟烈烈。
“指揮車那邊怎麽樣了？”趙衍突然想起自己一聲不響鉆下指揮車就跑，屬實為難了秦林。
程然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型追蹤器扔給趙衍：“你走之後，秦副下令對臥龍山展開地毯式搜索，說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來。”
“結果就你找到我了，狗鼻子。”
“是呀。”程然笑著，突然猛打方向盤，車輪胎在地面擦出絢麗的火花窗外的風掀起她的長發，是平時在單位沒有見過的一面。
颯爽英姿又不是溫柔。
或者說是能把後背交給此人的信任。
如果不是身份對立，趙衍多麽希望和他並肩作戰的是吳邵文。
“看來程然已經找到趙衍了。”秦林將地圖編輯為加密文件傳送給於柯晗。
“收到！”
於柯晗剪短最後一根導線，誰會想到毒販們逃離廠房之前居然會埋藏這麽多的炸藥。
“沒有了吧？”於柯晗摸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他把眼鏡放在一邊的地上，要怪就怪鼻梁上滲出太多的細汗。
“等等，於警官，這裏還有一個！好像快爆了！”
“什麽？！”
於柯晗從地上彈射而起，此時，那名小警員正費力把掩飾的制毒器械移開，露出後面正在倒計時的炸彈。
不好！
於柯晗暗叫一聲，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勇氣，一個箭步沖過去揮舞剪刀撤掉上面礙事的膠布。
也就思索了片刻，於柯晗像離弦的箭一般沖了出去，腳下呼呼生風，等到一個較為空曠的地帶，只見他猝然停住腳步，手臂借慣性直接把炸彈甩了出去。
那就是活生生的“擲鐵餅者”。
畢竟也是他用了全身的力氣，那炸彈硬是飛出十幾米高。
3
2
1
轟！
化為黑點的炸彈在最高處炸開，溫度很高，就連在地面上的人都感受到火舌炙熱的氣息。
隨行更出來的警員也都驚呆了：“厲害呀，於哥？！”
於柯晗拍拍身上的灰，有些不好意思道：“呃……讀警校那會兒……鉛球冠軍嘛。”
“不好。”
趙衍突然覺得不太對勁：“你沒有聽到什麽聲音嗎？”
程然頭沒回，只是迎合著他的話：“嗯……沒有啊，估計是風聲太大了。”
可能是自己身形多疑吧，趙衍想著，突然，他好像意識到什麽。
那是藏在深淵的惡鬼的呢喃。猩紅的紅光忽明忽暗，是二人生命的倒數。
他們到底還有多少的炸藥？！
縱使反應在遲鈍，也能感受到車內壓抑到停滯的氣氛。
“現在還不知道炸彈安裝的具體位置，但能感受到，應該在車子內部。”程然淡定的神情反倒像是身經百戰的戰士。
還沒等趙衍反應過來，她已經拽開車門，狂風如織，陣陣刺骨。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說罷，程然已經率先跳了下去。
等等！話到嘴邊，趙衍卻又下意識吞咽回去。
這千米深的懸崖跳下去指不定會粉身碎骨，可是如果坐在車上坐以待斃的話那就是真的死了。說不定還能警徽護體，落下一個半身不遂是一個最好的結果。
腦子飛速運轉，而身體好似完全擺脫腦部控制，等他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從車上跳了下來。
果不其然。
車身處的強光撕扯過世界上最深暗的角落，劇烈的震動致使整個山體都在動蕩。
趙衍將程然護在自己身下，滾燙的氣浪碾壓而至，肆無忌憚灼燒二人暴露在外的肌膚。
“老大？！”
趙衍的懷抱很溫暖，以至於他一整個都凈泡在所謂“溫柔”的東西裏。
腦海裏一閃而過的養父母親切的微笑和回家路上，坐在駕駛座上向自己表示青□□意的於柯晗。
謝謝你。
抱著她的趙衍突然調整下落身型。
他這時要用自己的背部替二人擋下縱橫交長的枝椏。
樹梢就像鋒利的匕首撕扯開趙衍身上淺藍色的襯衫，血珠也緊隨其後飛濺出來。
“這樣下去你會死的！”在失重的狀態下，就算是擡一下手臂都費勁，更不用說調轉二人的位置。
趙衍把程然護得更緊一些，用身體擋住她的視線：“別怕。”
好像在他的記憶裏，程然就是一個看到胰臟會嘔吐不止，看到屍體後會默默流淚的小姑娘。
“別怕，會沒事的。”
“相信我，他們會找到我們的。”
“程然，堅持一下，在堅持一下啊。”
“他們會找到我們的。”
……
下墜過程中，程然已經數不清趙衍究竟對自己說過多少句安慰的話。
好像磕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接著一陣天旋地轉，程然已經分不清是虛是實。
她恍惚看到全支隊吃慶功宴的場景，她又看到吳邵文分給全支隊的榴蓮披薩，她又看到射擊場外楊正國讚揚的目光，最後在和禁毒支隊隊長據理力爭下把自己挖去刑偵。
劇烈的疼痛讓程然迅速回歸現實。
身上密密麻麻的傷口不在少數，但要說最觸目驚心的，是貫穿手心的木枝。
整只手上鮮血淋漓，她卻不管不顧，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一咬牙把樹枝拔出來。
瞬間，鮮血如柱。
程然拖著長時間昏迷壓麻了的雙腿在小範圍的四處張望。
“ケソ!”
找不到，那裏都找不到。
峽谷上方被縱橫生長的綠蔭遮蔽，再加上落差極大，只有很少的陽光能照射進來。
光線昏暗，找一個人極其費勁。
“老大？！”
“老大！”
程然低聲咒罵，周圍彌漫著凝固的鐵銹氣息，四肢百骸的劇痛刺激著神經，每動一下都要好長時間的緩沖才能進行下一步，對她來說，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視線慢慢聚焦，終於，程然在一個枯樹葉堆上找到了趙衍。
爆炸時塵土飛揚，石塊炸裂，他身上的襯衫已經看不清本來的顏色，近乎於昏暗的環境色混為一體。
“趙衍！”
程然又驚又喜，這一刻的喜悅讓她把一切的疼痛拋之腦後。
頭頂上小半張天空被枝椏分割到支離破碎，只有一束細小的光線照射下來，映襯在趙衍青白到沒有一絲生氣的側臉上，睫毛在小頻率顫動，像是在極力隱忍著什麽。
待血液流轉，腿上又恢覆知覺，程然是撲跪到趙衍身邊。
“老大，你還好嗎？”
“……沒……受傷吧……”
趙衍聲音很輕，程然必須側耳貼在他唇邊才能聽清楚。
“沒事，我很好，你哪裏不舒服嗎？”
聽到他的聲音，就是一劑強心劑，程然感覺全身上下又充滿了力量，眼眶不知不覺紅了起來，悲喜到極點再也忍不住後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別哭……”趙衍的唇角竭力試圖扯出一個安慰的微笑，最後還是失敗了。
“老大，你別笑了，難看。”
趙衍停頓了一會，調整氣息：“你從我上衣口袋……裏掏出那個……微型追蹤器……給秦副發送……信號……”
一句話沒說完，趙衍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老大你別說話！”程然把自己的沖鋒衣脫下來蓋在趙衍身上，“這算什麽呀！？”
“下落過程中，我隱約聽到前方不遠處……車輛爆炸的聲音，估計他們的車也自爆了。”
“要麽是被炸死了，要麽就是和我們一樣跳車……總之你先走……”
程然真想用什麽東西把地上這個人的嘴給堵住：“趙衍！這他嗎都算什麽事！憑什麽讓我先跑！你把我當什麽了！你告訴我呀！”
趙衍輕笑出聲，此刻倒更像是將死之人綿延的氣息：“你還有家人還有你的所愛之人，而我已經沒有什麽值得我活下去的理由了……”
“不是的趙衍！”程然氣息崩塌，連她自己都聽不清她到底在吶喊什麽，“起來呀！趙衍你還能不能起來呀！你就打算一直在這裏躺下去嗎？！”
“不行了……我脊椎骨撞到一塊兒凸起的巖石，現在下半身已經動不了了。”
什麽？！
程然腦子裏有一瞬間空白。
“不可能吧……”
光影變換，太陽西沈，如血一般染紅了半邊天，雲彩在餘光中沸騰翻卷，立冬對於任何一個期盼團聚的人來說都是新生的起點。
雖說離過年還有一段時間，但人們已經開始了對團聚的憧憬。
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一棟棟亮起燈光，寬闊的雙向街道熙熙攘攘，汾河水浪翻湧，所說著秋天最後的低語。
城市裏的人聲鼎沸逐漸凝結，化為絲絲縷縷的愁思鉆入游子心懷。
光線已經暗沈了許多，周圍的聲音都被放大。
程然神情警覺起來：“老大，我聽到有人的腳步聲。”
“你先跑，要是野狼什麽的，它們也是先吃我……”趙衍游絲般的氣息絲毫不漏鉆入程然的耳朵。
“算我求你了老大，不要說了，我們一起回……”程然直起身子。她現在已經完全恢覆過來。
她從褲腰帶處掏出兩把匕首。整理好情緒後，略帶哽咽聲顫抖道：“一起回家。”
窸窸窣窣的聲音再次響起，程然猛然回頭，對上影陰處一雙亮著寒光的眼睛。
那道身影慢慢走近，長發翻飛。
如果說之前頭發一絲不茍盤在頭頂的田七是溫婉的話，那現在站在二人面前的田七就是一個從陰溝裏爬出來的瘋子。
並且瘋到了極點的驚艷。
“是你？！”程然被自己嚇了一跳，要不是清清楚楚記得自己一槍將此人射下懸崖，她都不知道要怎麽面對這個非人非鬼的東西。
“警察小姐。”
田七嘴角掛著一抹淺笑：“你知道我是怎麽活下來的嗎？”
沒等程然回話，她便自顧自說道：“我的武士刀掉落在這附近，致使我無法借助外力穩住身形，所以我就這麽用我的手指，攀住懸崖的石壁慢慢滑下來的。”
說罷，田七張開早已皮肉翻飛的十指。
“我倒是想問你，在越野車上撞炸彈是什麽操作？”程然雙手交叉在面前，刀鋒直指對手。
“誰知道我是怎麽想的，也許全都炸死是最好的結果！”田七暴喝，隨即揮舞武士刀向程然橫劈下來。
程然身手甚是敏捷，縱身跳起避開寒刃的正面襲擊，她選擇刀鋒落地後雙腳借力，整個人拔地而起，纖細的身形沐浴在最後一點鮮紅的餘光中，匕首脫手，撕裂開凝脂的黑夜向田七的眉心奮力飛去。
田七揮刀擋下。程然攻勢如風，就是修行武士刀數年的田七都覺得有些力不從心。
“小姑娘，要不咱們打個賭？”
程然沒有直面回答她的話，而是抄起飛落到一旁的匕首在手中轉了一個利落漂亮的花刀向田七面前劃去。
刀刃雙雙相交，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和骨寒的撞擊聲，甚至於在暗夜中打出絢爛的火花。
“去你媽的打賭，惡心的毒販！”
一招未平一招又起，程然面上柔和的線條都泛起淩烈的寒光。
“小姑娘，你是做什麽的？”
就算是警察也不可能每一招都攻勢迅猛，好似要奪命一般讓人招架不住，但即使距離如此之近，都感受不到殺氣。
程然緩緩吐出胸中的一口濁氣：“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田七也不甘示弱，腳下步伐飛轉，露出精瘦的腰部曲線：“但是不管從哪個方向來說，我倒是覺得你更像一名……”
程然冷笑，腳尖點地，飛身而下，這一刀下去足以將人劈成兩半。
“殺手。”
田七倒是絲毫不懼怕。因為她能感受到程然的氣息明顯一滯。這就說明她的猜想是正確的。
武士刀的刀身擋下這一擊。寒刃遮住田七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害人的眼睛。
“也許吧。”程然道。
雙方各退一步，這一次則由程然主動。但經歷一場殊死搏鬥後她的體力已經明顯跟不上。
田七見時機已到，當腹一腳猛踹入程然身體。
“你他媽！”程然防守，沒想到匕首被一腳踹飛。小腹傳來劇痛，這一腳結結實實將程然整個人踹飛出數米遠，撞在一棵需要兩人才能抱住的樹幹上，沒想到，後面傳來哢嚓一聲巨響，那樹就在程然身後攔腰折斷。
“於哥，那塊有動靜！”
於柯晗一行的搜救員發現上路上爆炸的痕跡後便馬不停蹄繞路往懸崖深處走，大型手電筒相互交織在一起，忽然，一名警員指著天上群片受驚的鳥兒驚呼。
“走！”
山路崎嶇，就更不要說是無人踏足的峽谷深淵。於柯晗剛邁出一步就被枯樹葉下盤根錯節的根莖絆了一個踉蹌。
“隊長！”
於柯晗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鏡：“快！抓緊時間！”
一個跨跳，於柯晗整個人淩空躍起。
這麽高的高度，就是有這枝葉做緩沖，沒有粉身碎骨也必然半身不遂，像程然那樣膽小的女孩子是堵上所有的運氣，孤註一擲的一跳吧。
連於柯晗自己都沒註意到，此時的他已經腳下生風，兩側的場景飛速倒退，現在哪有什麽馬革裹屍，只有那只黃色活躍的黃鸝鳥罷了。
那個寧願把心都交出去的姑娘。
田七手持武士刀緩步靠近，刀影揮舞，但不是指向她的，而是倒在地上的趙衍。
程然掙紮起身，滿嘴都是鐵銹刺鼻的氣息。
“老大！！！”程然聲嘶力竭。
“砰”
趙衍手裏握著不知何時從後腰掏出的手槍，漆黑深邃的彈孔指向田七的右肩。
而田七的右肩，赫然有一個正在汩汩冒血的血窟窿。
靜默的幾秒，世界恍惚歸於平靜，直到武士刀哐當落地的那一瞬間，田七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趙衍用盡全身的力氣再次扣動扳機。
預想的子彈沒有出現，只有空虛無力的機械摩擦聲。
子彈用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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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然率先跳到駕駛座上：“老大，你肩膀受了傷，我來開。”
趙衍聽後倒是也沒有推辭，身手敏捷翻到副駕駛座位上，好似一只靈活的貍貓。
她的技術也算得上一流，一腳油門踩到底，那就是一輛龐然大物的牽引力拽著兩人的□□在前面飛，魂在後面追。
“你還記得咋師傅說過的話麽？”
前擋風玻璃虛掩且只剩下半個，程然必須得用吼的才不會讓話音被風卷跑。
“當然，咋們的楊正國，楊大人可是說等咋們幾個幹一個漂亮的打擊行動後就要請全支隊人出火鍋！”
趙衍的肩膀簡單包紮了一下，不至於讓血流的太多。
可是他食言了。但至少師傅他走得轟轟烈烈。
“指揮車那邊怎麽樣了？”趙衍突然想起自己一聲不響鉆下指揮車就跑，屬實為難了秦林。
程然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型追蹤器扔給趙衍：“你走之後，秦副下令對臥龍山展開地毯式搜索，說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來。”
“結果就你找到我了，狗鼻子。”
“是呀。”程然笑著，突然猛打方向盤，車輪胎在地面擦出絢麗的火花窗外的風掀起她的長發，是平時在單位沒有見過的一面。
颯爽英姿又不是溫柔。
或者說是能把後背交給此人的信任。
如果不是身份對立，趙衍多麽希望和他並肩作戰的是吳邵文。
“看來程然已經找到趙衍了。”秦林將地圖編輯為加密文件傳送給於柯晗。
“收到！”
於柯晗剪短最後一根導線，誰會想到毒販們逃離廠房之前居然會埋藏這麽多的炸藥。
“沒有了吧？”於柯晗摸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他把眼鏡放在一邊的地上，要怪就怪鼻梁上滲出太多的細汗。
“等等，於警官，這裏還有一個！好像快爆了！”
“什麽？！”
於柯晗從地上彈射而起，此時，那名小警員正費力把掩飾的制毒器械移開，露出後面正在倒計時的炸彈。
不好！
於柯晗暗叫一聲，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勇氣，一個箭步沖過去揮舞剪刀撤掉上面礙事的膠布。
也就思索了片刻，於柯晗像離弦的箭一般沖了出去，腳下呼呼生風，等到一個較為空曠的地帶，只見他猝然停住腳步，手臂借慣性直接把炸彈甩了出去。
那就是活生生的“擲鐵餅者”。
畢竟也是他用了全身的力氣，那炸彈硬是飛出十幾米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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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化為黑點的炸彈在最高處炸開，溫度很高，就連在地面上的人都感受到火舌炙熱的氣息。
隨行更出來的警員也都驚呆了：“厲害呀，於哥？！”
於柯晗拍拍身上的灰，有些不好意思道：“呃……讀警校那會兒……鉛球冠軍嘛。”
“不好。”
趙衍突然覺得不太對勁：“你沒有聽到什麽聲音嗎？”
程然頭沒回，只是迎合著他的話：“嗯……沒有啊，估計是風聲太大了。”
可能是自己身形多疑吧，趙衍想著，突然，他好像意識到什麽。
那是藏在深淵的惡鬼的呢喃。猩紅的紅光忽明忽暗，是二人生命的倒數。
他們到底還有多少的炸藥？！
縱使反應在遲鈍，也能感受到車內壓抑到停滯的氣氛。
“現在還不知道炸彈安裝的具體位置，但能感受到，應該在車子內部。”程然淡定的神情反倒像是身經百戰的戰士。
還沒等趙衍反應過來，她已經拽開車門，狂風如織，陣陣刺骨。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說罷，程然已經率先跳了下去。
等等！話到嘴邊，趙衍卻又下意識吞咽回去。
這千米深的懸崖跳下去指不定會粉身碎骨，可是如果坐在車上坐以待斃的話那就是真的死了。說不定還能警徽護體，落下一個半身不遂是一個最好的結果。
腦子飛速運轉，而身體好似完全擺脫腦部控制，等他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從車上跳了下來。
果不其然。
車身處的強光撕扯過世界上最深暗的角落，劇烈的震動致使整個山體都在動蕩。
趙衍將程然護在自己身下，滾燙的氣浪碾壓而至，肆無忌憚灼燒二人暴露在外的肌膚。
“老大？！”
趙衍的懷抱很溫暖，以至於他一整個都凈泡在所謂“溫柔”的東西裏。
腦海裏一閃而過的養父母親切的微笑和回家路上，坐在駕駛座上向自己表示青□□意的於柯晗。
謝謝你。
抱著她的趙衍突然調整下落身型。
他這時要用自己的背部替二人擋下縱橫交長的枝椏。
樹梢就像鋒利的匕首撕扯開趙衍身上淺藍色的襯衫，血珠也緊隨其後飛濺出來。
“這樣下去你會死的！”在失重的狀態下，就算是擡一下手臂都費勁，更不用說調轉二人的位置。
趙衍把程然護得更緊一些，用身體擋住她的視線：“別怕。”
好像在他的記憶裏，程然就是一個看到胰臟會嘔吐不止，看到屍體後會默默流淚的小姑娘。
“別怕，會沒事的。”
“相信我，他們會找到我們的。”
“程然，堅持一下，在堅持一下啊。”
“他們會找到我們的。”
……
下墜過程中，程然已經數不清趙衍究竟對自己說過多少句安慰的話。
好像磕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接著一陣天旋地轉，程然已經分不清是虛是實。
她恍惚看到全支隊吃慶功宴的場景，她又看到吳邵文分給全支隊的榴蓮披薩，她又看到射擊場外楊正國讚揚的目光，最後在和禁毒支隊隊長據理力爭下把自己挖去刑偵。
劇烈的疼痛讓程然迅速回歸現實。
身上密密麻麻的傷口不在少數，但要說最觸目驚心的，是貫穿手心的木枝。
整只手上鮮血淋漓，她卻不管不顧，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一咬牙把樹枝拔出來。
瞬間，鮮血如柱。
程然拖著長時間昏迷壓麻了的雙腿在小範圍的四處張望。
“ケソ!”
找不到，那裏都找不到。
峽谷上方被縱橫生長的綠蔭遮蔽，再加上落差極大，只有很少的陽光能照射進來。
光線昏暗，找一個人極其費勁。
“老大？！”
“老大！”
程然低聲咒罵，周圍彌漫著凝固的鐵銹氣息，四肢百骸的劇痛刺激著神經，每動一下都要好長時間的緩沖才能進行下一步，對她來說，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視線慢慢聚焦，終於，程然在一個枯樹葉堆上找到了趙衍。
爆炸時塵土飛揚，石塊炸裂，他身上的襯衫已經看不清本來的顏色，近乎於昏暗的環境色混為一體。
“趙衍！”
程然又驚又喜，這一刻的喜悅讓她把一切的疼痛拋之腦後。
頭頂上小半張天空被枝椏分割到支離破碎，只有一束細小的光線照射下來，映襯在趙衍青白到沒有一絲生氣的側臉上，睫毛在小頻率顫動，像是在極力隱忍著什麽。
待血液流轉，腿上又恢覆知覺，程然是撲跪到趙衍身邊。
“老大，你還好嗎？”
“……沒……受傷吧……”
趙衍聲音很輕，程然必須側耳貼在他唇邊才能聽清楚。
“沒事，我很好，你哪裏不舒服嗎？”
聽到他的聲音，就是一劑強心劑，程然感覺全身上下又充滿了力量，眼眶不知不覺紅了起來，悲喜到極點再也忍不住後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別哭……”趙衍的唇角竭力試圖扯出一個安慰的微笑，最後還是失敗了。
“老大，你別笑了，難看。”
趙衍停頓了一會，調整氣息：“你從我上衣口袋……裏掏出那個……微型追蹤器……給秦副發送……信號……”
一句話沒說完，趙衍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老大你別說話！”程然把自己的沖鋒衣脫下來蓋在趙衍身上，“這算什麽呀！？”
“下落過程中，我隱約聽到前方不遠處……車輛爆炸的聲音，估計他們的車也自爆了。”
“要麽是被炸死了，要麽就是和我們一樣跳車……總之你先走……”
程然真想用什麽東西把地上這個人的嘴給堵住：“趙衍！這他嗎都算什麽事！憑什麽讓我先跑！你把我當什麽了！你告訴我呀！”
趙衍輕笑出聲，此刻倒更像是將死之人綿延的氣息：“你還有家人還有你的所愛之人，而我已經沒有什麽值得我活下去的理由了……”
“不是的趙衍！”程然氣息崩塌，連她自己都聽不清她到底在吶喊什麽，“起來呀！趙衍你還能不能起來呀！你就打算一直在這裏躺下去嗎？！”
“不行了……我脊椎骨撞到一塊兒凸起的巖石，現在下半身已經動不了了。”
什麽？！
程然腦子裏有一瞬間空白。
“不可能吧……”
光影變換，太陽西沈，如血一般染紅了半邊天，雲彩在餘光中沸騰翻卷，立冬對於任何一個期盼團聚的人來說都是新生的起點。
雖說離過年還有一段時間，但人們已經開始了對團聚的憧憬。
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一棟棟亮起燈光，寬闊的雙向街道熙熙攘攘，汾河水浪翻湧，所說著秋天最後的低語。
城市裏的人聲鼎沸逐漸凝結，化為絲絲縷縷的愁思鉆入游子心懷。
光線已經暗沈了許多，周圍的聲音都被放大。
程然神情警覺起來：“老大，我聽到有人的腳步聲。”
“你先跑，要是野狼什麽的，它們也是先吃我……”趙衍游絲般的氣息絲毫不漏鉆入程然的耳朵。
“算我求你了老大，不要說了，我們一起回……”程然直起身子。她現在已經完全恢覆過來。
她從褲腰帶處掏出兩把匕首。整理好情緒後，略帶哽咽聲顫抖道：“一起回家。”
窸窸窣窣的聲音再次響起，程然猛然回頭，對上影陰處一雙亮著寒光的眼睛。
那道身影慢慢走近，長發翻飛。
如果說之前頭發一絲不茍盤在頭頂的田七是溫婉的話，那現在站在二人面前的田七就是一個從陰溝裏爬出來的瘋子。
並且瘋到了極點的驚艷。
“是你？！”程然被自己嚇了一跳，要不是清清楚楚記得自己一槍將此人射下懸崖，她都不知道要怎麽面對這個非人非鬼的東西。
“警察小姐。”
田七嘴角掛著一抹淺笑：“你知道我是怎麽活下來的嗎？”
沒等程然回話，她便自顧自說道：“我的武士刀掉落在這附近，致使我無法借助外力穩住身形，所以我就這麽用我的手指，攀住懸崖的石壁慢慢滑下來的。”
說罷，田七張開早已皮肉翻飛的十指。
“我倒是想問你，在越野車上撞炸彈是什麽操作？”程然雙手交叉在面前，刀鋒直指對手。
“誰知道我是怎麽想的，也許全都炸死是最好的結果！”田七暴喝，隨即揮舞武士刀向程然橫劈下來。
程然身手甚是敏捷，縱身跳起避開寒刃的正面襲擊，她選擇刀鋒落地後雙腳借力，整個人拔地而起，纖細的身形沐浴在最後一點鮮紅的餘光中，匕首脫手，撕裂開凝脂的黑夜向田七的眉心奮力飛去。
田七揮刀擋下。程然攻勢如風，就是修行武士刀數年的田七都覺得有些力不從心。
“小姑娘，要不咱們打個賭？”
程然沒有直面回答她的話，而是抄起飛落到一旁的匕首在手中轉了一個利落漂亮的花刀向田七面前劃去。
刀刃雙雙相交，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和骨寒的撞擊聲，甚至於在暗夜中打出絢爛的火花。
“去你媽的打賭，惡心的毒販！”
一招未平一招又起，程然面上柔和的線條都泛起淩烈的寒光。
“小姑娘，你是做什麽的？”
就算是警察也不可能每一招都攻勢迅猛，好似要奪命一般讓人招架不住，但即使距離如此之近，都感受不到殺氣。
程然緩緩吐出胸中的一口濁氣：“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田七也不甘示弱，腳下步伐飛轉，露出精瘦的腰部曲線：“但是不管從哪個方向來說，我倒是覺得你更像一名……”
程然冷笑，腳尖點地，飛身而下，這一刀下去足以將人劈成兩半。
“殺手。”
田七倒是絲毫不懼怕。因為她能感受到程然的氣息明顯一滯。這就說明她的猜想是正確的。
武士刀的刀身擋下這一擊。寒刃遮住田七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害人的眼睛。
“也許吧。”程然道。
雙方各退一步，這一次則由程然主動。但經歷一場殊死搏鬥後她的體力已經明顯跟不上。
田七見時機已到，當腹一腳猛踹入程然身體。
“你他媽！”程然防守，沒想到匕首被一腳踹飛。小腹傳來劇痛，這一腳結結實實將程然整個人踹飛出數米遠，撞在一棵需要兩人才能抱住的樹幹上，沒想到，後面傳來哢嚓一聲巨響，那樹就在程然身後攔腰折斷。
“於哥，那塊有動靜！”
於柯晗一行的搜救員發現上路上爆炸的痕跡後便馬不停蹄繞路往懸崖深處走，大型手電筒相互交織在一起，忽然，一名警員指著天上群片受驚的鳥兒驚呼。
“走！”
山路崎嶇，就更不要說是無人踏足的峽谷深淵。於柯晗剛邁出一步就被枯樹葉下盤根錯節的根莖絆了一個踉蹌。
“隊長！”
於柯晗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鏡：“快！抓緊時間！”
一個跨跳，於柯晗整個人淩空躍起。
這麽高的高度，就是有這枝葉做緩沖，沒有粉身碎骨也必然半身不遂，像程然那樣膽小的女孩子是堵上所有的運氣，孤註一擲的一跳吧。
連於柯晗自己都沒註意到，此時的他已經腳下生風，兩側的場景飛速倒退，現在哪有什麽馬革裹屍，只有那只黃色活躍的黃鸝鳥罷了。
那個寧願把心都交出去的姑娘。
田七手持武士刀緩步靠近，刀影揮舞，但不是指向她的，而是倒在地上的趙衍。
程然掙紮起身，滿嘴都是鐵銹刺鼻的氣息。
“老大！！！”程然聲嘶力竭。
“砰”
趙衍手裏握著不知何時從後腰掏出的手槍，漆黑深邃的彈孔指向田七的右肩。
而田七的右肩，赫然有一個正在汩汩冒血的血窟窿。
靜默的幾秒，世界恍惚歸於平靜，直到武士刀哐當落地的那一瞬間，田七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趙衍用盡全身的力氣再次扣動扳機。
預想的子彈沒有出現，只有空虛無力的機械摩擦聲。
子彈用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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