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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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門被猛地推開,磕在墻體時發出不小的動靜。

嚴旭坐在輪椅上,推他的是他媽媽,他的父親還在屋裏安慰她老人家。

嚴旭擡起頭,向空蕩蕩的樓道裏望去。

沒有人。

“怎麽了?”

“沒事。”

面對身邊的一切聲音他都提不起興趣,嚴旭幾乎要把尖尖的下巴埋進胸骨。

他到底是沒來。

嚴旭收拾好心情,重新擡起頭。

現在是什麽感受,嚴旭自己也不知道。釋然?解脫?他好像如釋重負一般,身上那座快要壓著他喘不上氣來的大山轟然倒塌,數以萬計的碎石塊傾盆而下,淹沒了前方的路。

王晨生身體緊繃,靠在二樓窗戶邊。這裏剛好可以看到嚴旭和他的母親。

像是註意到什麽,嚴旭又回頭,不死心,他明明感受到了,感受到從二樓窗□□下的那道灼熱的目光,他不相信他沒來。

等嚴旭收回視線,王晨生的脊背才敢和墻體分開。他依稀記得嚴旭平靜眼神表面內覆雜的成分—失望、無奈、焦慮,更多的還是害怕。

終究沒有勇氣邁出那一步,終究沒有勇氣推開那扇門,終究沒有勇氣對著嚴旭父親喊“我是他愛人”。

直到他們三人走出他的視線,王晨生才敢把胸口裏提著的氣一絲一絲往外吐,他能清楚感受到自己整個人都在抖。

他探頭觀察房裏的動靜,沒聲了,才敢用腳跟一點一點挪下去。

他心中不知何時已經成為猛獸的巢穴,並且不斷壯大,直至占據他整個心房,現在,猛獸饑餓難耐,張開血盆大口,王晨生只覺得腳底一空,掉進這個無底深淵。

他無法掙紮,任憑著尖利的獠牙將他撕得分毫不剩,靈魂千瘡百孔。即便從裂縫間掙脫而出,他也是只能拖著殘破的肢體游走在人世間的行屍走肉。

沒有人能夠拯救他。

今年開學格外輕松,趙衍之前寫了退宿申請,把二人的東西全部打包扔進藥店上的小閣樓裏,最後不知的,怎麽突發奇想,把吳邵文沒怎麽用的被褥從宿舍拿回來,現在除了空蕩蕩的床架子和一張很長的書桌就什麽都沒有了。

前不久又下了一場雪,使人們在平平無奇的四月感受到了四季更疊。

漫步街頭,迎合著強勁的、如刀一般的寒風,兩邊的店鋪退去花紅柳綠,顯得暗淡無光。

少年撐起傘,接住漫天飛的雪花。腳邊滾來顆足球,顫顫巍巍停在趙衍腳邊,他用腳尖把球從雪地裏鏟起,帶著一連串的冰晶。

“大哥哥,這是我們的球。”

趙衍回頭,只見兩個大雪天冒熱汗的小學生,揚起通紅的小臉看著他手上的足球。

趙衍笑著,彎下腰,問他們可不可以帶他一起玩。

“不行。”

他沒想到他會回答得如此幹脆。

“這是小朋友的游戲,大人不能參加!”男孩把球接過。

……有理有據。

趙衍也沒說什麽,摸摸小孩兒的頭,起身離開。

手機接收到一條短信,“叮”響了一聲。

趙衍今天的心情出奇的好,點開一看,居然是“摩爾曼斯克”。sb今天怎麽會如此清閑,平時都是趙衍沒話找話。

“最近還好嗎?”這是白框裏少有的幾個字。

“挺好,就是有點冷,本該春天了還是過出冬天的感覺,你什麽時候回來呀真的不快要想死你了,什麽時候回來呀,說挺好都是假的,我現在真的真的真的很想見你!”

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段能繞地球三圈的文字,趙衍心裏發虛,凍紅了的指尖在“發送”上懸了半天,最後按在“刪除”上,“噠噠噠”的聲音練成一片,最後只剩下了“挺好,想你”。

“挺好”都是假的。

王晨生過年那天出去過一次,剩下幾天都待在藥店的儲物室裏,趙衍第一次竅門時,王晨生一個人縮在角落裏,面對從門口溜進來的光亮,他別開臉,封閉在自己的軀殼裏。通過那一點亮光,趙衍清楚看見他胳膊上深深淺淺的刀痕,一刀割在動脈上,血漬了一地。

上醫院檢查,從新包紮了一下,後來發現是心理問題。

心理咨詢室的大門在身後碰的合上。

醫生坐在房間正中間的弧形桌子裏,整間屋子刷成令人心安的淡黃色。

“你覺得困住你的究竟是什麽?”醫生把椅子拉近,縮短了和患者的距離。

隨即,她又展顏:“直奔主題,著實倉促些,我姓白,白醫生。”

“王……晨生。”王晨生雙手緊緊攥在一起。

這也是在消除隔閡,讓兩個人的心理以□□的方式相撞。

嘖。

王晨生已經做好打心理戰術的準備了。

他沒有把嚴旭的事全都告訴醫生,他只是說自己犯了一個錯,可現在像彌補卻又無濟於事,而且他還是按之前的規定,提前取走了對方奶奶的一半遺產。

“你覺得你很慚愧,作為一個目擊者卻懦弱躲在掩體後面,明明只要擡手敲門就可以避免的。”

白醫生正對他的行為抽絲剝繭。

王晨生除了低頭發出悶悶的回應就沒有其他事可做,擡起頭時還能感受到後頸的酸疼,擦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不必如此緊張。”白醫生笑著,扯著白大褂的衣領做了個“敞開心扉”。

王晨生嘴角抽搐。

“心扉姐”。

白醫生差不多四十出頭,但也是美女一個,二十幾歲的美女他見過,不過像這種樸素中展現歲月滄桑的美他真是第一次見。灰白的發絲全用黑色的簪子挽到腦後,前面的碎發增添些許朦朧的美感。

王晨生猛吸一口氣。

老妖精。

本來是要每天堅持,但王晨生什麽也不去,就在家裏窩著,誰拿他也沒辦法,後來就都沒去。

自那之後,趙衍把藥店裏尖銳的硬物全都鎖在櫃子裏,鑰匙隨身攜帶,但是沒用……至少比大剌剌擺在王晨生面前的要好。

“三十幾歲的人了和小學生跟風玩兒割腕兒,你很牛逼呀王晨生!”

等了半天,吳邵文也沒有回覆。

趙衍長長呼出一口氣,白氣散在空氣中,來自西伯利亞的寒流卷起路邊的積雪,盤旋著,沖入蒼穹。

明明一點都不好。趙衍想,為什麽連最依賴的人都要撒謊,把最純粹的情感壓在心底,他們好像又回到高一,像反比例函數那樣無限接近又永不相交。

天氣逐漸轉熱,河畔邊的野草不知何時已經連了天,頭頂清透高遠,長雲散在天際,淡淡的,薄薄的,透透的,好似稍有些風就會吹跑一般,山的後面還是山,雲霧繚繞,沒有邊界。

回到學校,李大鯤早在教室門口等他了,擡眼間看到低頭從他身邊快要擦肩而過的趙衍。他眼疾手快,一把拎住他的後衣領,硬生生把他拽到面前。

“你他媽是不是著了?!”趙衍也不惱,對的他肩膀來了一拳。

“我跟你說一件吳邵文應該還沒有告訴你的關於他的大事情!”

“傻逼吧。”趙衍笑罵。

李大鯤故弄玄虛,挑眉看著他,最後還是他自己按耐不住,說:“吳邵文到一個公司當總管了,還是我介紹他去的,厲不厲害!要不是我,他現在肯定還在工地搬磚呢!現在年收入二十幾萬,夠他還的了,馬上就會回來了,高興不?!”

“哦……”趙衍摸摸眼角剛剛因打哈欠而流出來的眼淚,腦子突然短路,接著在一瞬間高速運轉起來,大量的信息一並往天靈蓋兒上沖,幾乎要炸開。

“なにか?!”

“嗯哼!”李大鯤一揚頭,露出他要亮瞎人眼的卡姿蘭大白牙,沖趙衍邪魅一笑。

“你怎麽知道吳邵文在工地搬磚,你又是怎麽知道他的具體位置,你不是人啊!!”

李大鯤無視他驚愕的目光,自顧自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一個個慢慢撕開包裝紙:“因為人脈呀!不對,更多的是緣分,他剛好在我爸鄉好房地產的工地上幹活兒,我都沒想到會這麽巧。”話說完了,糖紙也撥完了。李大鯤一攤手,舉到趙衍面前。

“喲,長高了!”之前他眼睛和嘴齊平,現在已經到他鼻尖了。

趙衍拿走幾個,聽到這話,幹脆一手奪過李大鯤的勞動成果,他倒是也不惱,笑著從他們教室門口圓潤得離開。

“趙哥!那個……數學作業可不可以借鑒一下?”申城以拱手做乞討狀。

抄就抄吧,還借鑒。趙衍想著,從書包裏掏出一踏數學卷:“我沒分,自己看著抄。”

“謝謝趙哥,改天請你吃炒面!”

趙衍笑著擺擺手,示意不用了。

趙哥變了。

一個寒假就能讓那個囂張跋扈……只是有一點點乖張氣息的趙衍改頭換面,著實令人震驚。申城以一張張翻開數學卷,發現每到小題的步驟他都用鉛筆標註在一邊,之前草草蓋過的步驟也開始工整寫解題思路:“趙哥,你要是這麽寫,你數學肯定是滿分!吳邵文主要就是那個字……”

註意到趙衍僵在臉上的神情,申城以的大嘴巴直接一個急剎車,舌頭險些卷成麻花:“不……不好意思。”

沒關系,沒什麽,不用放在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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