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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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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老班兒花了一節課的時間把教室後面的大黑板清理出來,說是上級領導突擊檢查,瞬間有了“手握長劍,指揮千軍萬馬”的氣勢:“班長,你帶上幾個人……內誰吧,幾個高一點的男生,把花澆了。邢朔,你們幾個會畫畫的女生趕緊把黑板搞了,剩下的人,擺桌子椅子……反正別閑著,快快快快!”

趙衍從水桶裏撈出一條紅不紅綠不綠的抹布,擰幹扔給站在窗臺上的人。

少年逆光,眼睛是高純度的黑,像踏碎的星光,骨節分明的手掌撐著玻璃,玻璃上映出他認真擦玻璃的虛像,襯著窗外高遠的天空,他就是站在雲端的少年,但他又……A爆了!

“後天非子生日,去嗎?”

吳邵文踩著椅子跳下來:“這玻璃是第一次被擦吧……”

澆完水的綠色盆栽被趙衍一個個搬上去,又把幹死的一個個搬下來,手上全是泥。

“去,肯定去,好不容易熱鬧一次……非子是誰?!”趙衍在水桶裏涮了把手,擡頭問到。

“非洲王子呀!你以前很孤獨嗎?”吳邵文從新踩上椅子,心道:年紀輕輕怎麽會孤獨呢?

“我爸媽忙著做生意,家裏就我和我爺爺,爺爺嗓子受過傷,不能說話……”趙衍上挑眉角,“特別冷清,偌大的別墅,沒有一絲生氣。”

“抱歉。”

“一會兒幹完活想著怎麽安慰我受傷的心靈吧。”

本來挺嚴肅一件事,硬是被趙衍別扭的神情惹笑了。

除了趙衍他倆,還有申已城等人,李大鯤也不要臉擠進來,還有邢朔。

“多虧了邢哥的免費抄作業服務,我才能在各科老師的魔爪下存活,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非子對他們是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把邢大學委帶上,不然有愧於多年來從她那裏提來的“救命作業備份”。

非子專門訂了個包間,剛好可以坐下一桌人。李大鯤還拎來個蛋糕,專門買了個奶油多的,邢朔事先打好招呼:這場亂戰她不參加。

邢大學委今天好不容易有時間好好收拾一下自己,淺棕色的柔發披散在肩頭,心機地剪了個最近挺流行的劉海。霧霾藍毛衫配黑色修身牛仔,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要去見網戀對象。

“呦呦呦,這是誰?這不是我們邢大學委嗎?!”非子緊跟在邢朔身後,馬屁拍得熟練的令人“心疼”。

“呦呦呦,這不是朕的妃子嗎?今個兒好是喜慶,朕喜歡!”邢朔笑著接話茬,單純想過過當皇上的隱兒。

“喲歐呦呦,這不是我們的壽星咖非嗎?!”

非洲王子循聲,一個大轉身,扭著他前幾天剛琢磨出的特顯氣質的蛇蠍步,張開上臂給李大鯤一個特熱烈的擁抱,剩下幾個人陸續趕到,之前李大鯤還嫌這包間太大,等人都整齊了登時說不出話來了。

非洲王子特地選擇在下午四五點聚餐,為的就是能看到窗外的晚霞,幾個人中午硬是沒吃飯撐到這會兒,要求他們的非子必須請他們大吃特吃。

“為我們妃子的成人禮幹杯!”李大鯤喝得醉醺醺,一瓶啤酒就把他幹成這個樣,其餘人都是滿頭黑線。

“幹杯幹杯!”非洲王子拿酒杯在桌沿上猛地一磕,“老子終於成年了,第一次自己舉辦生日聚會!感覺我自己都發達了!”

眾人哄笑,邢朔嘴裏那口山楂酒都險些噴出來。

“非子,菜什麽時候上呀,你別想幾罐啤酒就想著糊弄我們吧?!”李大鯤說話開始有些大舌頭,迷迷糊糊,擡手又準備倒酒時被趙衍一筷子抽在手背上。

“這麽好的日子別讓我們一起擡上你走。”

李大鯤吃痛,殺豬般嗥了一聲,被邢朔笑罵:“我就不該來的,喝個水都不能讓人好好喝!”

“祝非子生日快樂!”趙衍把包好的紅包往郭敬毅面前一放,“小小心意。”

見菜到現在還沒有上,趙衍幹脆先把禮物給了:“我也不知道該給你買什麽。”

非洲王子啞口無言,好半天才開口:“不是!你這是什麽意思?!耍我?!”

趙衍也不避諱,眉眼一彎,仿佛雲破月來:“我兒子再怎麽遺傳也不會這麽黑,非子,你該不會是混血的吧!”

非子:“你等著!”

“倒也是,朕的妃子在閑聊群裏面發了那麽多鏈接你都沒看到。”吳邵文屈指在趙衍腦門上彈了下,“最近也真是辛苦了,連群都沒來得及看。”

邢朔放棄了山楂酒,免得憋不住噴別人一身紅。大笑起來,一點女生形象都不顧,好似一只土撥鼠:“趙哥,你還在跟英語聽力死磕嗎?老魏都說了,有道題它是真超綱了,那是高三一個難點。”

見邢大學委還要繼續深究高中英語知識點,非洲王子連忙出聲制止:“大學委!就此打住,咋不提,不提啊,您看著這麽好的日子。”

這話又惹得眾人開懷。

妃子不愧深得人心,點的菜更是深得人心,特別是那個爆炒蝦球,服務員剛上菜就被一掃而光,大學委邢朔哪見過這陣仗,整個人直接就嚇傻了:“打仗呢!?”

隨後的糖醋排骨、西紅柿菜花和涼拌脆筍讓邢朔有不少長進,隨後就把這一技能練就得如火純青,她自己則稱這為“兵不厭詐”。

吃完飯後眾人開始切蛋糕,聚在一起把妃子圍在中間逼他唱生日歌,郭敬毅當即就是欲哭無淚:“我唱歌跑調啊!”

眾人起哄:不唱歌就把啤酒幹了。最後以妃子醉生夢死告終。

蛋糕上的巧克力牌子和一整塊奧利奧每個人都虎視眈眈,但最終都歸屬於壽星,可有人抱怨爆炒蝦球半盤都進了壽星的肚,於是就把奧利奧全部歸屬於一個蝦球都沒有搶到的趙衍。

“不對呀!我也一個沒吃上?!”邢朔表示不公平,卻遭受到了來自所有人的白眼:“你看看你後面的紅燒肉和酸菜魚誰搶上了!”

大學委……哦不,應該是女戰士無奈吐吐舌頭。

蛋糕上的奶油全在他們幾個男生臉上,可以說蛋糕只吃了面包。郭敬毅註意到天邊那一抹殘紅,穿過七歪八道的眾人和狼藉的奶油飛奔到窗前拉開窗簾:“快點!晚霞!”

一開始他們都沒想對那個不痛不癢的晚霞抱有什麽希望,可現在閑的也是閑的,全都飛奔跑到窗前,踮起腳尖往外瞅。

之間遠山黛處一輪即將墜落的殘陽,有一種支離破碎的美,溫柔和暖意從縫隙裏流淌出來,晚風有意挽留她坦蕩的漂泊,卻一發不可收拾,金黃染上世間萬物,都在這美好中翻騰肆意。

“你看看人家妃子,就是深得朕的歡喜。”邢朔舉起手機對著夕陽一通拍,“這手機拍不出那效果。”

“如果手機就能感受大自然最真實的美,那要我們人類有什麽用,世間的美好是保存不下來的,你被美所震撼的心情也是無法被記錄的。”

尋聲回頭,之間趙衍站在窗邊,身後的影子被拉得老長:“看我幹什麽,夕陽快下去了,抓緊時間。”

趙衍展演,晚霞在他臉上著染出的玫瑰金描摹出純粹又不失青澀的溫柔,沿著下顎線一路蜿蜒進鎖骨。他的眼睛一直註視著殘陽,和他眼裏那幹凈純粹的殘陽一樣,整個人好似從光裏走出來一樣。

最後李大鯤還是被眾人一起擡出來的,一百三十多斤重的人還不老實,一路都嚷嚷著要上北大,趙衍不住笑罵:“嚇喊什麽,宋澔姐人在清華!”

堰北四中有考完試就在周一舉行頒獎大會的習慣,趙衍站在國旗臺上發表他這一生第一次慷慨激昂的演講,但很快,就被校長搶了麥:“趙衍同學從倒數第十名前進二十多名是趙衍同學每日的堅持和付出,他流下的每一滴汗水都會在黑暗中折射出未來耀眼的光芒。同學們,只要我們珍惜眼前,從每一個小事改進自己,千裏之行始於足下,願我們所有人都能盡情書寫青春輕狂!”

臺下的掌聲熱烈持久,二人在一只只鼓動的雙手簇擁下臺,趙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著他的“進步之星”沖回班級,而那些花癡少女還拿著手機,想在相冊裏留下了少年的影子。世界上的光好像都匯聚在他的身邊,回首間,一路繁花盛開……說得好聽,趙衍只覺雙腿發軟。

“好久沒見吳妍了。”

今年的冬天比以往來的都要早,一個月跟一天似的,根本察覺不到。

“嗯,王晨生他們幾個到開始籌備過年的事了。”吳邵文笑著在趙衍頭上一揉。

半路去食堂時趙衍接到來自A市人民醫院的電話,掉頭就跑,吳邵文追了幾步沒追上,只好發消息,讓他有什麽事就開口說。

趙衍也沒管那麽多,一腳踩在路邊的雪堆裏,整個人被摜在地上,每一處骨頭都生生的疼。

“病人情況很不好,有生命危險,需要家屬過來一下。”

“病人病情惡化,屬於癌癥晚期,時間不多了,抓緊時間多陪陪你母親吧。”

“平時都不體檢的嗎?”

趙衍拔腿飛奔,他要趕上去A市的火車。

正午的陽光依舊是那樣炙熱,雪融化成水,他就這麽蹚著水,冰涼的雪水連成一串抽在他小腿肚上,到火車站隨著人群一起湧進火車車廂,等在拐角處站穩後才敢松氣,整個人就好像剛從真空地帶走出來,聲音一下子灌進耳朵,嗡嗡聲連成一片,震得他腦袋生疼。

有種失重的感覺,眼睛酸澀得難受,好半天才顫抖著手掏出手機給醫院撥過電話:“您好,我的母親情況還好?”

“請您做好心理準備,如果不做化療的話病人撐不過這個星期。”

“醫生,能不能再等等,錢的事我會想辦法,我卡裏還有五六萬……”

“孩子,你的母親是癌癥晚期,而且大量用藥,身體已經經受不住了。”

······

直到開始喊廣播,趙衍才如夢初醒般,跟隨人潮渾渾噩噩下了車。

“醫生我求求你們了,再等等好嗎?”

聲帶顫得不成音,趙衍也不知對方能不能聽清,從始至終都在重覆:“求你們了再等等可以嗎?”

可是他知道醫生不能一直等他,況且他母親也不會等。

“師傅,去人民醫院,拜托快一些。”

估計是老天對他的最後一點眷顧,沒多久便打上出租車,無意在後視鏡一瞥,連趙衍自己都被他這副模樣下了一跳。

“小夥子,生離死別是人間常態,人世間還有好多溫柔等著你,想開些。”

司機師傅出聲安慰,也不知對方聽到沒。

路燈璀璨,樹枝上掛滿彩燈,整條街的繁華連成一片。趙衍還記得很小的時候父母每年都會帶他來主街看燈展。那時的映像可以和現在完美重疊。

“你他媽要死要活也就只能考個堰北四中,怎麽?!還不讓說了?”

趙雲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和病床上插著氧氣管的趙雲華逐漸重合,直到呼吸罩上最後一絲白霧也消失,在母親的囑咐下拔掉了氧氣管。

那個在趙衍很小的時候就策劃怎麽把他的成人禮大辦特辦的趙雲華估計怎麽也沒想到自己在A市令人望塵莫及的企業會破產,老婆兒子會過上寄人籬下的生活,如今王芳癌癥晚期,昨夜的揮金如土也無法挽救現狀。

趙衍鼻頭一酸,嘴角微抽搐。他怎麽也沒想過想王芳那樣強硬的人會用“我沒錢養你了”來掩蓋真相,也許王芳早就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了吧。

渾渾噩噩下了車,又渾渾噩噩站在王芳病床前,看著旁邊機器屏幕上微弱起伏的線條,他的心就被揪得疼,好似要被一雙無形的手從中間撕扯開一般。

他多麽希望只是一場夢,夢醒睜眼,還能看到趙雲華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沒用的東西。

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嘶吼,一直在掙紮,近乎震耳欲聾,卻沒人發現,也沒有人將它埋葬。

趙衍就這麽靜靜地站著,不知過了多久,聽見有人輕緩了一口氣:“來了。”

“嗯。”

趙衍拉過椅子坐下:“醫生說你恢覆好,過幾天就能出院了,到時候你搬到我那住,我照顧你。”

他聲音很輕,好似怕吵到王芳心裏的恬淡一般。

“好。”

王芳笑起來很好看,猶如殘陽。

趙衍這一個星期都在醫院待著,但現實比預期提早好幾天。看著王芳空蕩蕩的床鋪,似乎還能給趙衍留下一絲假象。

生離死別本就是人間常態,往前看。

出殯那天下著鵝毛大雪,天上地下交織著獨屬於黑與白的漫長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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