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關燈
第五章

剛下完雨,空氣中彌漫著土腥味兒,陽光被細膩的雲層篩成一道道金條,枝葉上的水珠被蒸發出淺淺的霧氣。

今天是周末,宿舍裏只有趙衍一人,本來想著去A市看望一下王芳,沒想到直接被推辭掉了。

趙衍是一百個不高興,幸好李大鯤回家寫檢討去了,不然他就是趙衍第一個抓過來出氣的。

吳邵文平時能不回就不回,但他還是保證每個月回兩次。趙衍也問過他,他只是簡單的兩個字:“家事。”

之後他也沒再問,對方不想說,能怎麽辦?

趙衍百無聊賴地扒拉著朋友圈,還都是初中剛畢業時拍的照,其中有一張是在學校附近的一家餐廳裏拍的,現在想起來,怎麽說他在班裏的地位也是舉足輕重的。

趙衍只覺得心口堵得慌。他把手機往床上一丟,坐在書桌前,拿起筆,又放下。明明心裏有很多話想說有很多事想寫,卻遲遲下不了筆,現在雨剛停……昨天老班兒出了一道很難的題,只有吳邵文寫了……這就是任何人的差距,他還一眼沒看過。

墻皮掉了一多半,頭頂吊著一支電燈泡,屋裏充斥著令人窒息的惡臭,缺了一角的方桌旁,一個七八歲的女孩正在收拾桌上的煙頭和啤酒瓶兒。

“老吳呢?”吳邵文搓了搓吳妍的頭發。小家夥越來越像她母親了,一樣樣兒的桃花眼。

吳妍指著窗外,說:“打牌。”

“弟弟呢?”吳邵文微瞇著眼睛,“還出去浪……”

“書房……”

吳邵文的家挺不太平,他爹是個十級酒鬼、賭徒,弟弟智力缺陷,普通話來講就是腦殘,還有一個另人費解的妹妹,吳邵文算是家裏最正常的一個。他母親是因為受不了老吳的虐待和家庭的寒酸才拋兒棄女的,在他記憶中。兩個人除了吵架還是吵架,老吳一有壓力就喝酒,一喝酒就發酒瘋,發酒瘋就打,打完就繼續去賭博……一次正常的交流對他們來說難比登天。至於為什麽要嫁給老吳,可能是迫不得已吧。

閑的也是閑的,手機響了一下,是趙衍發來的。

—吃飯了嗎?

吳邵文笑出聲。

—這麽關心我,What about you

—操,吃啦……

—啥飯?

—不告你!

“哥……”吳妍扯住他的衣角,“我餓了。”

做飯也沒什麽難度,主要是看他的嘴叼不叼,吳妍就屬於那種你做什麽她吃什麽,好養活。這其實都是這幾年練出來的,但他老娘那手藝才是真的絕。幾年前吳邵文中考考入市重點,老娘當即殺了只雞給他慶功,誰知那鍋雞湯燉得烏漆嘛黑,面對吳邵文不可置信的目光,老娘抱著小吳妍信口開河:“兒,那是烏雞,烏雞懂不懂?大補!”

這份昊天罔極他真的接受不了。

冰箱裏的菜和肉一骨碌丟進鍋裏煮,直到吳妍的那個字“鹽。”吳邵文才反應過來少了哪一步。

趙衍沒在食堂吃飯,他嫌食堂做的煎蛋像一盤稀屎,包子沒有餡兒,紅燒肉裏沒有肉,所以他幹脆在學校附近的面館吃的。他嘴算是夠叼的,能進他嘴的味道一般都不錯。

—你在哪?找你去。

—在嗎?

—在嗎?

—在嗎?

……

吳邵文的手機又是一陣響。

—吃飯呢。

他和趙衍的微信是在一周前加的,後來李大鯤嫌棄發個消息還要在通訊錄裏一個個挨著翻,就幹脆加了個群。群名叫:逼王日常!

起這個名字的緣由是吳邵文每次“陪”他出去罰站的時候都要拿一本書,裝模作樣樹立他的學霸人設,好像在像全校師生證明“學霸”的名號不是浪得虛名,出來罰站只是追求學習的更高境界。

叮叮叮叮叮……又是一陣響。

—李大鯤叫咱們下午打球去!

—邵文去不?

這次是李大鯤發來的。

吳邵文回信息後就開了飛行。他現在的心情很是覆雜,只想支棱起頭看吳妍靜靜吃面。

樓下的喧鬧聲由遠及近,最後幾群人聚在他家樓下炸開了鍋。其中傳來一個中年男子的怒吼聲,中間夾雜著一個女人刺耳的叫聲,周圍要麽是看熱鬧的要麽就是拉架的,一堆人堵在樓道口。

老吳回來了,就註定不會消停。

“我拿你半分錢了嗎?!我他媽看你就是找打!”

“我現在就是向把我的兒子接回去,我有什麽錯嗎?!”

“你!你給我留一個女兒?!還有一個智障兒子?!你媽的什麽意思!”

“就是呀!女兒有什麽用?不終究是要砸錢的東西嗎?!把一個女兒和一個智障兒子,這死娘們兒純粹是不像讓你好過!”

也不知道是在煽風還是在點火,雙方越吵越兇,有要掐架的架勢。

“女兒怎麽了?女兒怎麽了?!如果不是我,你他媽自己去生兒子去吧!”

“就是!沒有我們這些女人,你們哪來的兒子?!”樓上的婦女們在情感上得到共鳴,紛紛給那個女人撐腰壯膽。

“但她不終究是要把兒子接走?!你們因為這個子女撫養問題扯淡了多長時間了,讓你們去法院你們還跟我犟!”群眾似乎對煽火有獨鐘的感情。

“吵什麽吵!”

“吵什麽不知道呀!你問我?”

房門從裏面推開,戰火戛然而止,吳邵文站在門口,面對著只要回家就一定會遇上的問題。

老吳和一個女人站在人群中間。看老吳的樣子吧,肯定又去喝酒了。他對面的女人盤好的頭發已經散得七七八八,發絲和眼淚一並粘在臉上,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已經讓人忘記了她年輕時的芳華絕代。

他們每天都在吵,為什麽而吵,和誰吵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鄰裏之間似乎只要說錯一句話,那些不堪入目的、入耳的就會充斥著狹小的空間。

吳妍扯扯他的手,小聲道:“媽媽……”

吳邵文心裏咯噔一下,那個女人是他的生母。

一點三十分,趙衍看眼手機,他咋還不回來?

一點四十分,趙衍披上外套給吳邵文打了個電話確定了大概位置後拿上車鑰匙離開學校。

那群人散的差不多,只有幾個吃飽了沒事兒幹的,使情況愈加嚴重,最後幹脆打起來。

樓上的窗戶一個接一個打開,從裏面冒出來的人說的些亂七八糟包括器官的不幹不凈的話。

吳邵文嘭一聲把門關上,把吳妍留在屋內。吳妍隔著門板聽到外面拳頭與□□的碰撞聲。

“我操!”那人被吳邵文一拳頭掄開,直接暴走。

“嘴放幹凈點!”吳邵文也不想管那麽多事,有的是討債的,有的挑事的,生母是來行使權利和義務的……什麽都有。但在他眼裏都一樣,打就完了!

“你大爺!”

……

趙衍手裏冒著冷汗,心裏莫名的恐慌,活了十幾年,這還真是他第一次見到社會的黑暗和骯臟。

螻蟻裏鶴立雞群的一看就是吳邵文。

眼前晃過一個虛影兒,接著就是身體與墻體碰撞的聲音。

“靠!”

旁邊的刀疤男偷個空兒揮起拳頭直達吳邵文的面門。

砰!

趙衍從後面扯住他的衣領,上去就是一拳。

又又又一個人被吳邵文從人群裏踹出來。

“我操你大爺!”有人給他撐腰壯膽,老吳整個人都精神起來,嘴裏罵著令人發指的話,就連吳邵文都想給他一腳。

……

人群盡數退去,周身意外安靜。

“不愧是我兒子!”老吳拍拍身上的灰,首先打破僵局。

“謝謝啊。”吳邵文沒理他,轉向趙衍,“你……沒事吧?”

趙衍搖搖頭,默不作聲撿起之前丟在地上的外套,起身時聽見吳邵文問:“你怎麽就選擇站在我這邊?”

“就是不舒服,想打架,還分那一邊?”趙衍瞪著大眼睛,不理解吳邵文的邏輯。

少年與他近在咫尺,甚至比上次還要近一點,趙衍身上的種種細節被放大,以至於可以看到他上眼皮上一顆極淡的痣。

“你老盯著人家幹啥?我還沒吃飯呢!做飯去。”老吳開始催促,說罷,又轉頭看向站在門口遲遲不肯離開的女人,“吳銘那傻的你領走把,不想養了就拿去賣錢,雖然買不了多少,但剩下兩個已經超過年齡了……”

女人聽他這麽說,剛擦去的眼淚再次溢出眼眶:“吳有林!你覺得我是那樣的人嗎?”

老吳沒有理會,快步走到裏屋把正在嗦手指的吳銘提溜出來,領到女人旁邊:“五臟俱全,可以撈到不少錢。”

趙衍摸摸臉小聲對吳邵文道:“有什麽?”

“沒……什麽。”吳邵文表面很平靜,但他的心快從肋骨裏跳出來了,他真擔心照著跳法要跳出心臟病。

“你餓了吧,正好家裏有些飯,咱們倆出去吃烤菜去。”

老吳不可置信,瞪大雙眼。

趙衍:“……”

吳邵文: “吃飯?”

趙衍:“打球去?

吳邵文:“先去吃飯去……我都忘了。”

“那個……叔叔……”趙衍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開口後就後悔了。

老吳只是朝後面吼了一句聽不懂的話就進屋了,留下一個女人在外面,不一樣的是,她身邊多出來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

男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有一種清澈的愚蠢。

趙衍立刻揮去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法。

打球的地方是一個廢棄的職高,偏離市區,操場挺大,籃球架上裹著海綿,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李大鯤幾人已經在球場上打了將近二十分鐘,在球場上跑得像一群傻子。

趙衍當即喊了一句:“不要把籃球打得跟狗叼飛盤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