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一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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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暗暗吃了一驚,立刻警覺起來。

他調查過我們?還是有其他人調查過我們?

有了晏輕塵的前車之鑒,我覺得自己剛才太冒失了。

雖然我很希望我的雙胞胎哥哥一直活著,但是,這麽多年不見,我完全不清楚他是個怎樣的人,他和他的養父母的關系也不知是好是壞。

宇文空看起來好像很關心他哥哥,但是,他眼神裏壓抑的悲傷,誰知道是不是被扭曲了的仇恨?

所以,我不得不再三謹慎,為了我那未曾謀面的哥哥,也為了我自己。

見我沈默,宇文空的臉色漸漸沈寂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對我勉強擠出一個微笑:“你看起來累了,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改天我再來看你。”

說完,不待我回答,他便快步走出了病房門。

我半邊身子靠在床上,思索著他剛才的反應,又仔細回憶了一下我那時候的夢,猛地驚出一身冷汗。

那個夢顯然已經成真了一半,因為我真的見到了宇文空。

如果另一半也是真的,那麽——

宇文空喜歡我哥?!

他們確實是沒有血緣關系的,但是,他們在法律上卻是兄弟。

我突然感覺大腦裏一團亂麻,竟為我那未曾謀面的哥哥發起愁來。

他知道宇文空喜歡他嗎?

他能接受嗎?

他是不是已經知道自己是被收養的了?

他在宇文家過得怎麽樣?

想著想著,我竟忍不住淚流滿面。

我大哥顧循雖然早早地離開了家,但畢竟撫養他的是我的爺爺奶奶,雖然他們比我父母嚴厲,卻還是發自內心地疼愛我哥的。

我二哥顧幸出生不久就被宣告死亡,莫名其妙地被人收養,我們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小小年紀便置身在陌生人的家中,即使受了委屈,恐怕也沒有人會真心地安慰他。

我忍不住焦躁起來,想盡快確認他是不是真的還活著。

我從床上站起來,又坐下,拿起床頭的書翻了翻,又合上,然後踱到病房門口向外張望。

我正不知道做什麽可以讓自己冷靜下來,便看到趙青雲拎著一包東西從遠處向病房門口走去。

他低著頭,腳步有些匆忙,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下意識地向我這邊望了一眼。

我向他點點頭,他怔了一下,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匆匆進病房去了。

他這樣的反應讓我有些詫異,難道晏輕塵並沒有給他補住院費?還是那點住院費根本不夠?

一邊想著,我不由自主地走到他家的病房門口。

病房裏的聲音有些嘈雜,有嬰兒的啼哭聲,女人的說話聲,還有一個男人的指責聲。

我從門上的玻璃豎窗向裏望去,見裏面擺放了四張床位,趙青雲就站在裏面一張床前,背對著我,對躺在床上的女人說著什麽。

趙青雲的聲音淹沒在隔壁床上嬰兒嘹亮的哭泣中,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但是從躺在床上的女人的臉色看,趙青雲似乎在和他爭吵什麽。

我推門進去,迎面撲來奶粉的味道和一股濃重的尿騷味。

我掩了一下鼻子,隨即感覺有些不妥,立刻放下手,細細地屏住呼吸。

趙青雲並沒有回頭,倒是他媳婦看我走向他們,繃緊的臉色露出一抹詫異。

趙青雲順著他媳婦的目光回過頭來,一見到我,立刻從那三條腿的圓面鐵凳上站了起來,局促地抓了抓頭發。

“怎麽樣?晏輕塵幫你們補住院費了嗎?”我問。

趙青雲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示意我去外面說話。

“晏輕塵沒有幫你們交?”我站在病房外,見趙青雲低著頭一言不發,忍不住再次問道。

趙青雲嘆息一聲,伸手在眼前飛快地抹了一把。

對於這個動不動就抹眼淚的男人,我忍不住有些頭疼,但知道他正處在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刻,只好耐住性子安慰他,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趙青雲又沈默了一會兒,才啞著嗓子告訴我,晏輕塵幫他交了兩萬的住院費,但是,他媳婦還是不想要這個孩子。

“為什麽?”我非常詫異。

“孩子的腿腳有殘疾。”趙青雲又嘆息一聲,“我媳婦是個好面子的人。”

對於這樣的理由,我感覺又好笑又好氣,同時也為那未曾謀面的孩子感到一陣悲哀。

“所以,你也不想要他了?”我問。

趙青雲驚得擡頭望了我一眼,連連搖頭:“不,他是我兒子,我怎麽會不要他呢?我只是……”

“覺得扛不住壓力了?”我覺得非常諷刺。

趙青雲又猛一陣搖頭:“不,我只是,替他感到難受。”

我也跟著沈默了,過了一會兒,又聽他低聲說:“健全的人還活得這麽艱難,他一個殘疾人以後靠什麽為生啊。”

我心中一片冰涼,打量了一番趙青雲,頓覺他說的不無道理,他穿的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他時的那件藍色的夾克,那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那雙已經開膠,又粘了不知多少次的運動鞋。

顯然,生活於他,比於我更加艱難。

好歹,我還有疼愛我的父母和哥哥,無論我病成什麽樣,墮落成什麽樣,他們也從來沒有放棄過我。

而趙青雲,他的父母動搖了,他的岳父岳母極力反對他,他的妻子也和他背道而馳。

所以這個孩子就算搶救回來,留在這樣的家庭裏,勢必也得不到什麽幸福。

因為除了他的父親,所有人都已經在心裏拋棄他了。

我又想到了蕭阡,若不是他哥哥的保護,恐怕他早已絕望地離開這個人世,但盡管如此,他的世界,也不是完整的。

我心裏升起一種強烈的念頭,或許,我可以給這個未曾謀面的孩子一份完整的愛。

我打定主意,便鄭重地看向趙青雲,問他可不可以把孩子交給我撫養。

趙青雲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隨即立刻搖搖頭。

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麽,不等他開口,立刻說道:“我這輩子是不會有孩子了,我會把他當自己的親兒子養,如果你想他了,也可以隨時來看他,我不會向他隱瞞他的身世。”

趙青雲更加吃驚了,他打量了我一番,面露尷尬,吞吞吐吐地說:“你,你,你……”

我知道他明顯是誤會了,他肯定以為我不能生育。

當然,我可以將計就計,認他誤會下去,畢竟對於直男來說,不能生育比同性戀肯定要容易接受得多,但是我不想欺騙他,他有權利為自己的孩子尋找一個能讓他自己也安心的家庭。

我深吸了一口氣,坦白道:“我和一個男人結了婚。”

趙青雲吃驚的神色瞬間在臉上凝固了,隨即,茫然,疑惑,震驚,恐懼,像剝落的墻皮般,一層層掉落下來。最後,他戰戰兢兢地後退了一步,同手同腳地退回到病房,再也沒有出來。

接下來的幾天裏,趙青雲再也沒有找過我,我也沒有見到他。

我找人打聽了一下,才知道他媳婦已經出院了,他也跟著回了家,那孩子依然在醫院的保溫箱裏呆著。

我去看了看那孩子。

隔著觀察窗,我看到一個小小的生命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鼻子裏插著氧氣管,額頭貼著膠布,打著點滴,兩只小手握成拳頭,像其他孩子一樣舉在頭的兩側。

但是,和其他孩子不同的是,他很少哭。

醫生告訴我,只有在餓的時候和打針的時候,他才會哭兩聲,其他時間一直在睡覺,即使無菌病房裏其他的孩子哭成了一片,他也安安靜靜地睡著,仿佛絲毫不受影響。

醫生的話,讓我如鯁在喉。

他是一個懂事的孩子。

但是上天似乎並不憐恤他。

我在觀察窗前站了一下午,直到晏輕塵來給我送飯。

晏輕塵來的時候,宇文空也帶著外面潮濕的空氣來了。

他把傘放在門後,拎著一個大塑料袋走了進來。

“我給你帶了些水果。”宇文空拍拍袋子,笑著對我說。

我擡眼看去,只見他的臉上洋溢著我未曾見過的歡欣。

我也笑了:“什麽事這麽高興?”

宇文空褪下最外層的塑料袋,扔到垃圾桶裏,把那一大包水果放到床邊的桌子上,向我豎起一根食指,眨了眨眼:“你猜。”

我樂了,我怎麽能猜得到,我對他一無所知。

晏輕塵見我們兩個似乎聊得很開,臉色陰了又陰,催促我趕緊吃飯。

我吃完飯,晏輕塵卻遲遲不肯離開。

宇文空和我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看看時間不早,終於找了個晏輕塵出去抽煙的空擋對我說道:“我哥要來海南了。”

我心頭一震:“真的?”

宇文空點點頭:“還帶了他女兒。”

我吃了一驚:“他結婚了?”

宇文空又點點頭,不過這次神情肅穆了很多:“不過他妻子難產死了,只留下一個女兒,今年兩歲。”

幾個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我問:“他什麽時候來?”

“明天,或者後天。”宇文空飛快地瞥一眼病房門,“我哥想要見你。”

我的心猛然一跳,也看了一眼病房門:“你確定你哥是我的雙胞胎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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