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九章 趙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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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顧影,你今年多大?”我問,同時為了緩解他的緊張,努力擠出一個自以為很友好的微笑。

趙青雲撓了撓頭,臉上閃出一絲極不自然的神色,猶豫了半天,才吐出一個數字:“26。”

“真巧,我今年也26,咱們還是同歲呢。你不用緊張,我只是聽說了今天早上的事,想問你需不需要什麽幫助。”同樣作為一個社交障礙者,我對他的心情感同身受,讓晏輕塵削了一個蘋果遞給他。

他拿著蘋果,不知所措,茫然了好一會兒,才忽然看了我一眼,又趕緊把眼睛撇開,吞吞吐吐地回答道:“沒,沒什麽需要幫助的,我兒子,會好起來的。”

“你這麽愛他,他肯定會好起來的。”我讚同道。

趙青雲“嗯”了一聲,低下頭,迅速在眼前抹了一把,情緒似乎又開始有點激動。

他垂下的手背上閃著兩道水漬,出於禮貌,我只好當做沒有看見。

晏輕塵自始至終都皺著眉,一句話也沒說,我讓他給我削了一個蘋果,拿在手中咬了一口,看趙青雲平靜了一些,指指他的手:“怎麽不吃?這蘋果還挺甜的,快嘗嘗。”

他擡頭看了我一眼,又瞧了瞧因為削了皮,開始發黃的蘋果,慌忙應了一聲,小心地咬了一口。

“我聽楊醫生說,你兒子是早產?”我斟酌了半天,也沒想到更委婉的話,只好直接問道。

趙青雲一邊咬著蘋果,一邊稍稍放松下來,說話也不那麽緊張了,他把嘴裏的蘋果咽下去,擦擦嘴回答道:“早產了一個月。”

我想了想,不大了解早產一個月對孩子有什麽嚴重的影響,便寬慰他說:“那應該很快會好起來吧。”

趙青雲怔了一下,目光有些失神:“孩子的頭比身體大很多,醫生說,就怕後期會有並發癥。”

我聽他這樣說,心中略有不安,這麽說,這孩子活下來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但怕打擊他,我便又寬慰道:“你也不用擔心,現在科技這麽發達,總會有辦法的,對了,我聽楊醫生說住保溫箱前期花費有點大,不過等孩子病情穩定了,花費就小了。你們若是急需錢的話,我倒可以先借你們兩萬,應該能撐過前兩周。”

趙青雲聽了一驚,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那表情似乎我是個放高利貸的。

我連忙解釋道:“你不用擔心,我只是看那孩子可憐,感覺你也是個好父親,想幫你們一把,不會收你們利息的,等孩子病好了,你們什麽時候有了錢,什麽時候再還,如果實在沒錢,不還也沒事,就當我捐款了。”

“不不,不,”趙青雲緩過神來,忙說,“不用了,我們還有點存款,應該,應該能撐過來。謝,謝謝你的,好意。”

見趙青雲這樣說,我也只好作罷,又怕他真到難處需要幫助的時候不好開口,便對他說:“你們有這份財力,當然是最好不過了,但是,萬一你什麽時候需要幫助的話,隨時可以來找我,你瞧,我這滿身繃帶的,估計得在這再呆上一兩個月了。”

趙青雲驚異地看著我纏滿繃帶的右臂和脖子,小心地問:“是,燙傷嗎?”

我搖了搖頭,苦笑一聲:“玻璃碎了,我倒在了玻璃上,紮的。”

趙青雲驚得倒抽了一口涼氣,看向我胳膊的目光顯得心有餘悸:“那應該很疼吧。”

我笑著點點頭:“還好,現在沒那麽疼了。”

“那你以後可要小心點,被玻璃紮傷可不是鬧著玩的。”趙青雲又說。

我點點頭,把蘋果核遞給晏輕塵,讓他幫我扔掉。

趙青雲又稍稍坐了一會兒便走了,晏輕塵的臉色很難看。

“這人長得猥猥瑣瑣的,看著就不像什麽好人。”他扯了一張紙,擦了擦趙青雲坐過的椅子,坐了上去。

我覺得他這話有點過分了,毫不留情地懟了回去:“你倒是人模狗樣的,怎麽我也沒瞧出來你哪點像好人的?”

“你真想幫他?”他正襟危坐,擺出一副談判的架勢。

我冷笑一聲:“不巧,人家拒絕了。”

“拒絕了更好,我看他兒子就算長大了,也得跟他一樣,縮手縮腳的,沒什麽出息。”

“真巧,我覺得我也經常縮手縮腳的,沒什麽出息,是不是也礙你的眼了?”

晏輕塵被我懟得噎了一下,半晌,才紅了臉,半羞半惱地回了一句:“你和他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我嗤笑一聲,轉身拿起我的小說,靠在床上開始看,全當他這個人不存在。

晏輕塵吭哧吭哧憋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最後終於忍不住,抓起保溫桶氣呼呼地走了。

我松了一口氣,沒有這家夥在旁邊虎視眈眈地監視我,我覺得醫院的消毒水味都好聞起來。

這樣過了一周,我也沒再見過趙青雲,不過到了十一月的第一天上午,樓道裏又響起激烈的爭吵聲。

我第一個反應便是,趙青雲又因為他的孩子和他的岳家吵起來了。

我趕緊披上褂子下了床,來到門口。

打開門一看,門口又圍了一圈人,不過這次因為我出來得早,圍觀的人還不是很多。

我走近一看,果不其然,趙青雲幾乎要和他岳父岳母打起來了。

雙方都瞪紅了眼,死死盯著對方,趙青雲的父母則緊緊拉著他,不讓他動手。

“別鬧了,別鬧了,孩子眼看是沒救了,與其花錢在這裏受罪,還不如現在回去,好歹也認認咱家的門。”他的母親勸他道。

趙青雲則“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媽,他是我兒子。”

“我知道,我知道,他是你兒子,也是我孫子呀,你心疼,我就不心疼嗎?可現在你也聽見醫生的話了,咱總不能為了這一個孩子,讓一家人都過不了吧?“

趙青雲聽了他母親的話,半天說不出話來,只是不停地流淚。

我看他哭得傷心,也跟著難受,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讓他到我的病房裏來。

等他坐到床邊的椅子上,我拿出一包紙巾遞給他,然後坐在了床邊。

看他哭得差不多了,便問他發生什麽事了。

我不問還好,一問,他又哭上了。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我覺得我已經很給男人們丟臉了,沒想到這一位比我還厲害。

不過,我也理解他的處境,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想必他很珍視他的孩子,所以才哭得這麽傷心。

等他再一次止住了哭泣,表情顯得有些尷尬。

我沒敢再問,只是靜靜等待他的回答。

他醞釀了好半天,才壓抑著心中的悲痛告訴我,孩子大腦被感染了,活下來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我聽了,心猛地一沈,嘆息了半晌,問他:“孩子還能活幾天?”

“不知道,醫生也不能確定,不過現在出院的話,也就只能活一兩天了。”

“那就繼續住院啊,說不定什麽時候出現奇跡,孩子就好了呢。”我鼓勵他道,“你看我,三個月前我還是植物人,躺在床上哪也不能動呢,現在還不是活蹦亂跳的跟正常人一樣了?”

趙青雲驚異地看著我,又看看我纏滿繃帶的胳膊,我尷尬地咳了一聲:“我身上這傷,純屬第二次意外。”

趙青雲本能地點了點頭,想了想,又低下頭去,半晌,才又說道:“這一周,已經花了一萬多了,再住下去,得砸鍋賣鐵啊。如果是我一個人還好,但是還有一大家子等著我養,我一個月,也就掙兩千多,實在是,沒辦法。”

我一聽他是因為錢不夠,趕緊提醒他:“我不是跟你說了嗎,如果需要什麽幫助,盡管來找我,我可以先給你湊兩萬,救命要緊。”

趙青雲遲疑了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站起來,給我深鞠一躬:“那,我先謝謝你了。”

我趕緊扶住他,讓他不要客氣,然後告訴他,等中午給我送飯的那人來了,就給他把錢送去。

他千恩萬謝,我問了他病房號,他又略坐了一會兒,去看他媳婦和兒子去了。

中午晏輕塵來送飯的時候,我把事情簡單地給他講了一下,讓他幫我借我哥兩萬塊錢。

晏輕塵死活不答應,說我不該多管閑事,這種人總是仗著自己幾分可憐,就想對別人道德綁架。

“你現在幫了他,誰知道以後會不會給自己惹上麻煩。”晏輕塵憤憤不平地打開保溫桶蓋,力氣太大,差點把裏面的湯撒出來。

我也怒了,抄起那蓋子,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

“晏輕塵,你真是個孬種,這麽怕惹麻煩,還好意思嘲笑別人沒出息!”

那桶蓋是不銹鋼的,一碰到桌面,立刻發出”當“的一聲,癟下去一塊,在飯桌上滾了半圈,掉在了桌子底下。

晏輕塵終於不再對我的諷刺故意忽略,他飛起一掌,一下把桌子上的飯菜掃在地上,抓住我的衣領,把我逼退到床邊。

“是,我是孬種!我怕麻煩!我沒有出息!可我他媽這麽做是為了什麽你想過沒有!”晏輕塵瞪著眼咬著牙,脖子上的青筋蹦的老高,一副要吃人的模樣,但是看著他這幅表情,我楞是害怕不起來,反而生出一種莫名的鄙視,感覺他這瘋狂的樣子,像舞臺上的小醜。

他見我無動於衷,怒火更盛,不顧一切地把我推倒在床上,欺身壓了上去:“你嫌棄我是孬種,好,很好,我看我他媽應該現在就上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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