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百八十五章白刃,血紅

關燈
第八百八十五章 白刃,血紅

呂明允一下子發覺前方的田野裏出現了人,那搖晃的身影在前面閃了一下;當另一個黑影倒下的時候,這個黑影剎那間就變得特別大,占了整個田野。

子彈從兩個方向朝林邊射過來,火線在這個黑影身旁飛過。但這人還是幾步跳到了林邊。就在這時,呂明允聽見有人在喧鬧的槍聲中大喊大叫。

“站住!”呂明允大喊了一聲,他自己也一躍而起,“站住!”

只見那個人拼命的往外跑。他是那樣的恐懼,跑得有如兔子一般快。

“站住!”

呂明允端起了手中的步槍,向那個人瞄準。

那個人直向田野跑去。他在高低不平的土地上朝樹林的方向跑了一會兒,腳底直打滑。他沒有回頭看,他象是知道乾軍士兵一定會跟在他後面跑的,不會有別的可能。子彈象是四方八面都有,他已經不去躲避了。

呂明允單膝跪地,朝著快要跑進小樹林的那個人打了一槍,但卻沒有命中。就在這時,承翔卻機靈地跑到他前面去了,轉眼就消失在了樹林裏。

打完這一槍,呂明允也一躍而起,想跟著承翔跑去,但這時他看到近處有一個人影,彎著身子從大路順著倉庫的方向跑來。呂明允看到這個身材矮小的人身上穿的衣服,認出了他是日本人,連忙向他射出了一槍。

他的槍法已經練得很有準頭,這一槍準確的擊中了目標,那個人立刻栽倒在地,不動了。

呂明允快步的來到了那個人的身邊,他看到對方的背上有一個血洞,身子在不斷的抽搐著。他收起了步槍,習慣性的去摸後背,卻摸了個空。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亢龍”重劍留在了北京的家裏。並沒有跟他來朝鮮。

呂明允嘆了口氣,拔出了腰間的刺刀,安裝到了步槍上,然後對準了對方的後心,用力刺下。

對方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然後一點點的安靜了下來。

呂明允放下步槍,習慣性的拔出匕首想要割下對方的首級,可他想起了自己在健銳營學到的西洋軍事規章。苦笑了一聲,將匕首插回到了鞘中。

林中再次傳來了槍聲和呼喝聲,呂明允端起步槍,飛步向林中奔去。這時他看到,另外幾名同伴也在向樹林的方向奔來。

野津鎮雄邁步穿過開闊地,直奔那密密層層遮滿了林木枝葉的山口入口處。他聽得見背後,左右,都是敵人的腳步聲。他自然而然地就雙手握緊了槍身,把端起的槍緊貼著腰。這塊開闊地有百來碼長,三十來碼寬。一邊靠著懸崖,一邊同野草茂密的山溝相連,地勢微微向下傾斜。地下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小巖塊。月亮很亮,石頭和槍管都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又來了,這無比的沈寂——還彌漫著濃濃的殺意。

那又腫又疼的拇趾頭跑一步要受多少累,野津鎮雄是感覺到的,不過這種感覺卻似乎遙遠得很。他也模模糊糊意識到把在槍上的雙手是滑溜溜的。緊張不安雖然封在胸中,可是一旦冷不丁有什麽聲響——比如有人踢著了一塊石子,或是腳在地上一擦——那馬上就會讓他一激靈。他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回過頭去瞧追擊的敵人。他覺得自己真難得有這樣耳靈眼尖的時候,但心底裏卻暗暗恐懼。不過他抑制住了。

小林子裏一簇枝葉似乎一動。他猛地收住腳步,隔著這剩下的五十碼地細細打量。沒有什麽動靜。於是他又向前跑著。

“砰!”

子彈打在一塊巖石上,蹦了起來。帶著呼嘯飛遠了。野津鎮雄在一塊巖石的後面趴下了,他轉頭一看,只見敵人一邊跑一邊罵,還互相吵吵嚷嚷。步槍還在那裏不斷地射擊,火力根猛。聲響也愈來愈大,聽去就象森林起了大火,烤得樹木紛紛幹焦爆裂。子彈在低沈的嗡嗡聲中嗖嗖地飛過,要不就擦過巖塊,尖嘯一聲劃過空中——那是鐵彈碰得身崩骨裂的慘叫。“比嗚——!比嗚——!砰——!”

困在巖石後面的野津鎮雄渾身打顫,束手無策,連頭也不敢擡一下。槍聲經崖壁一反射,又彈回到山溝裏,在山溝裏亂撞一通,激起一連串重重疊疊的回聲,有如小河裏一環申一環的波紋。這激蕩的聲浪劈頭蓋腦壓來,差點兒要把他震聾了。

野津鎮雄趴在巖石背後,手腳一陣陣抽搐,汗水都淌進了眼裏。面前這塊巖石是花崗巖的紋理結構,他一個勁兒地瞅著、瞅著,不由自主的,只顧楞楞的出神。渾身上下早已象散了架似的。他真巴不得能蒙住了腦袋,乖乖的就躲在這兒,等待一切的結束。他聽見自己嘴裏漏出一個聲音來,倒暗暗吃了一驚:自己居然還出得了聲。亂紛紛的心裏,一方面嚇得心驚膽戰,一方面卻又恨恨地鄙薄自己。他簡直不能相信,自己在失去所有的部下後,竟然是這副膿包相……

“砰——比嗚——!”巖石的碎片末子落在脖頸兒上,覺得有點癢癢的。乾國人的槍打得也真是兇惡。都是沖他打的。旁邊每飛過一顆子彈,他的身子就會不知不覺地一縮。體內的水份一股腦兒都湧到皮膚上來了。下巴上,鼻尖上,汗水只管不斷往下滴,腦門上的汗水則盡往眼睛裏鉆。這場小接觸還只打了二十來秒鐘,他就已經遍體濕透了。鎖骨上似乎箍上了一根皮條,死死收緊,勒得他氣都透不過來。心在胸口狂跳,仿佛一顆拳頭在墻上亂搗。這時他忽然覺得內急,快要憋不住了,尿在褲子可怎麽得了!他再也顧不上別的,只能全力以赴苦苦忍住,這樣足足熬了十秒鐘。“不能尿!不能尿!”子彈嗖嗖地飛過,聲音真有說不出的清脆。

他知道自己得趕快離開這個地方!可是他的胳膊還護著腦袋,碰到有子彈在巖石上擦過,身子總還忍不住要打個哆嗦。他聽見敵人在對面互相吆喝。東一聲西一聲,各嚷各的。自己怎麽會嚇成這樣?真要不得。自己到底怎麽啦?這副德行,連自己都難以相信。一時間他眼前又出現了自己被薩摩人俘虜後在戰俘營時的情景。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刻,他的內心一陣羞恐交集。他覺得他什麽都聽得見:打散的部下此刻正躲在哪裏粗聲喘息。乾國人和朝鮮人在小林子裏此呼彼應,連山溝裏野草作響,風呼呼的刮過,都如在耳邊。

乾國人還在射擊。忽然一排子彈打在他面前的巖塊上飛了出去,他趕緊把頭一低,縮緊了身子。石子石屑擦得他脖頸兒生疼。

孤身一人的他該怎麽辦呢?難道要向乾國人投降嗎?

想到自己投降後可能受到的屈辱,他心頭頓時燃起了強烈的怒火,於是就悄悄地把步槍從巖塊旁邊伸出去。瞄準了一個黑影,一扣扳機。

槍響了,那個人猛地倒地,大聲的嚎叫起來,從對方發出的聲音判斷,自己並沒有擊中對方的要害。這時幾個乾國人發現了他的藏身之處,猛地向這邊沖來,野津鎮雄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做法有多危險,他猛一下子站起身來,端起步槍。向乾國人狠狠射擊。

盡管有子彈呼呼地在他身旁掠過,可是一旦挺起身來,幾顆子彈好象也就不算什麽了。他以最快的速度連連扣動扳機。一連五發子彈吐了出去,當他打完了後,就呆呆地等在那裏,一動也不動。這時他聽見乾國人的喊叫:“開火!集中火力射擊!”

一顆子彈打在野津鎮雄的肚子上,那股勢頭就象是心窩裏重重地挨了一拳。揍得他一個轉身,踉踉蹌蹌跌出了幾尺遠,一頭摔倒在草叢裏。他伸手摸了摸肚於,打算爬起來,可是縮回手來一看。卻是一手的血。

他一翻身撲在地上,心裏忽然害怕起來。糟糕。我給那幫乾國豬打中了。他不由得直搖頭。從這裏朝開闊地上望去,他所見不過一兩碼遠。並沒有看到什麽情況,他滿意了。糟糕,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他養了會兒神,只覺得腦袋裏在悠悠忽忽打轉,神思漸漸恍惚起來。他朦朧聽見敵人的交談聲,可是他簡直連想也沒去想一下。現在一切都是那麽安寧,那麽平靜。只是腹部隱隱感到有一陣陣搏動。

他猛然理會到槍聲早已歇了。我得趕快往草深的地方鉆哪,免得給敵人發現。他這樣想著,打算站起來,可是沒有這個力氣。他就慢慢地爬,咬著牙直哼哼,朝草叢深處爬進了兩三碼,趴在那裏又養起神來:好了,這就看不到開闊地了。那種暈暈糊糊的感覺,那種悄然自得的感覺,擴散到他的全身。我怎麽竟象喝醉了酒似的。他搖了搖頭,怎麽也想不明白。他不禁想起了以前有一次在一家小酒店裏喝醉了酒,飄飄然的,摟著同座那個女人後腰的情景。那天過不多久,他就跟著她到她家去了,想到這裏他不覺動了欲火。“妙極了,你真是太好了。”他望著鼻子前面的白茅草根一脫口說了這麽一句。

活不了了——野津鎮雄心想。他一陣寒心,打了個冷戰,人也清醒了過來,禁不住嗚咽了好一會兒。想到子彈把他的肌肉打穿了,把他的肝腸搗碎了,他忍不住打起惡心來。嘴裏吐出了一小口苦水。這下子他身上的病根子都要來搗亂了,準會要了他的命。可是一會兒他又迷糊起來了,半是由於困倦,半是由於虛軟,他恍恍惚惚進入了一個溫暖親切的境界。他不再為死而擔憂了。這顆子彈正好可以把他的內臟清理清理。這一來膿水都可以流掉了,他的病痛也就可以好了。想到這裏他高興了。父親當年說過,他的爺爺發了燒,總要讓個老婆子來給他放血。他現在不也正是在做這樣的手術嗎?他倦眼蒙朧地望著地下。血漸漸浸濕了襯衫的前胸,這使他略微有些不安。他就用手去捂住,還淡淡一笑。

他的眼光盯住在兩三寸以外的地面上。時光似乎凝住了,在他周圍靜止不動了。眼前這一尺見方的泥地也漸漸大了起來,大到每顆泥粒都輪廓齊全,形態分明。地面看上去不再是褐色的了,那是一顆顆水晶。紅的,白的,黃的。黑的,錯落有致。排列成一大片。他已經沒有高低大小的觀念了。他只當自己是在富士山頂上,俯瞰地面上的幾處田野、一片森林。茂密的野草把地面擋住了幾分,在他眼裏那成了模糊一團,飄忽不定,猶如空中的雲煙。草根包著厚厚的鱗皮,白得出奇,還帶著些褐色的斑點,就象是白樺樹。總之。他的眼前儼然就聳起了一座森林,不過那是一座新奇的森林,這樣的森林他生乎還從來沒有見過,古怪極了。

他恍恍惚惚的,又恢覆了知覺。他躺在那裏一動不動,時而似醒時而似睡。他的五官似乎都各管各的,互不通氣了。有時他呆呆地一個勁兒瞅著地上;有時他閉目養神,耳朵卻張得大大的;有時他腦袋一歪,貼著地面,鼻子拚命吸著那淡淡的泥土香、那濃烈的草根味。有時還有土壤裏那股腐熟風幹的氣息。

可是不對。他仰起頭來聽了聽,聽見開闊地上有人在輕輕說話,跟這兒相距不過十碼光景。他從草叢縫裏張了一下。卻看不清楚。他想那也許是自己的部下來救自己了,於是提起嗓子就想去呼救,可是一下子他呆住了。

是乾國人!

他分明聽見說話的人都帶著異樣的喉音,聲調古怪,講起話來急巴巴的。我要是落到了這幫野蠻人的手裏……他嚇得氣都透不過來了。想起平日零零碎碎聽到過好些“乾國酷刑”的傳聞,他頓時象腦袋上挨了一鞭。糟糕,這下子可是要給他們砍頭了。

“是個倭寇大官。”承翔看著在地上痛苦掙紮著的野津鎮雄,興奮的對身邊的呂明允等人說道。

“你怎麽看出來的?”一個清脆的女聲在身後響起,令承翔如聽仙樂綸音。渾身上下無一處不舒服,剛剛被地上躺著的這個“倭寇大官”用槍打傷的腿上的傷口也感覺不到疼了。

“你看這帽徽。袖章,還有肩章和領章。”承翔向呂憲英解釋道。“按日本軍制,這人是陸軍中將的軍銜。”

雖然同在一支軍隊當中,但自己“武”的一面不行,所以他在“文”的這一面上格外下了功夫,立刻便從野津鎮雄身上的軍服看出了端倪。

“陸軍中將?相當於咱們大乾什麽官兒?”呂憲英對這些仍然沒有概念,狐疑地看著承翔,她不喜歡承翔那油嘴滑舌的賣弄腔調,每當他和自己說什麽,她總是會有他在騙她的感覺。

“相當於咱們大乾的提督吧。”呂明允答道。他知道,承翔剛剛說的沒錯,這的確是一名日本陸軍中將。

野津鎮雄呆呆的看著面前穿著新式西洋軍服英姿颯颯的乾國女戰士,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要把他的腦袋砍下來嗎?”一個乾國士兵興奮的問道。按大乾舊軍制,首級可是領賞的憑證,官這麽大的日本將軍的頭,可是值不少銀子的說。

“還是帶活的回去,交給爵部大人處置吧。”呂明允說道,“爵部大人交待過,殺俘為萬國公法所不容,如有違犯,定然嚴懲的。是以萬不可虐殺俘虜,在外邦面前損我大乾顏面。”

聽了“爵部大人”這個詞,所有的乾國士兵的神情立刻都變得鄭重肅然。

野津鎮雄聽得懂一些簡單的乾國話,當他聽見對方話語裏的“俘虜”一詞時,心中不由得一陣刺痛,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伸出了手,掏出了槍套裏的左輪手槍。

看到野津鎮雄掏槍,幾名乾國士兵大吃一驚,立刻扣動了手中步槍的扳機,“砰砰砰砰砰!”火光連閃,槍聲刺耳,大團的白煙噴出,很快便彌漫開來,遮擋了人們的視線。

呂憲英感到有些熱熱的東西濺到了自己臉上,不由得皺起了眉頭,輕巧的向後躍開。

“停手!都停手!”呂明允大叫起來。

乾軍士兵們停止了射擊,呂明允揮了揮手,驅散了面前的白煙,定睛細看,地上的野津鎮雄已然給打成了血葫蘆,早已有出的氣,沒進的氣了。

呂明允看到野津鎮雄已然死去,但他的雙眼卻自己閉上了,臉上也是一副平和的神態,不由得驚奇不已。而當他看到垂落在野津鎮雄手邊的那柄左輪手槍的槍管指向的位置竟然是本人的頭部時,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漢城,興化門。

袁蔚霆看著自己手中已然彈倉空空的左輪手槍,嘆了口氣,將槍重新插回到了皮鞘之中。

在他的身邊,滿臉煙熏火燎的一張張憔悴的面孔,正看著他的動作。(未完待續。)

ps:求收藏!求推薦!求訂閱!求dj!求月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