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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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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一股無形的壓力驟然間落在了單萬柯的脊背上。

他閉了閉眼睛,知道自己此舉實在有失謹慎——皇帝向來喜怒無常,時常腦子抽瘋的亂殺人,他這番話本沒有什麽問題,怕就怕皇帝覺得他有逼迫之意,一怒之下先殺了自己就不妙了。

好在褚山凝神了單萬柯一會兒就移開了目光,後者肩膀一松,心下洩了一口氣,知道皇帝把殺心放下了。

半晌,褚山才開口道:“此事不急,謀反之事尚沒定論,叫那些臣子不要亂傳,嘴閉不上的就讓禁衛軍幫一幫,左右寫折子也不需要嘴,留下手也是一樣的為朝廷盡忠。”

單萬柯心下一寒,皇上這是鐵定要保秦許了。

“是。”

褚山拿起茶盞,撥撥茶葉,漫不經心道:“秦許在府裏怎麽樣?”

單萬柯道:“自那日被軟禁在府以後,整日裏看書遛鳥,閑適快活。”

“閑適快活……”褚山品了品這四個字,驀然冷笑一聲,“他倒好心情,明日帶他來見朕……偷偷的。”

“是。”

“臣告退。”

宰相府位於皇城邊,是朝廷官員府邸中距離皇城最近的一座宅邸,出入皇城不過一頓飯的光景。早年間秦許崇尚節儉,住的地方樸素的跟尋常百姓之家無甚區別,皇帝為此欣然垂淚,深覺秦許此人是個肱骨之臣,於是以嘉獎之名賜了秦許一處美輪美奐的大宅子,也就是如今的這一座宰相府。

哪想到如今這座宅子被皇城軍明裏暗裏的圍了個水洩不通,府裏日常買菜的夥計每次從皇城軍手裏接過瓜果蔬菜的時候都戰戰兢兢,深怕軍爺一個不小心,那把腰間的長劍就要刺穿他那窄小的心口,於是圍困多日之後,買菜的小夥計就瘦得只剩皮包骨頭了。反觀府裏的主人就淡定得多了,秦許在又一次吃飽喝足之後鉆進了書房,暗中監視著他的人打了個呵欠,知道這位又是去書房裏畫畫了——每天都是這樣,秦許好似不知道自己被軟禁了一般,每天飯是一頓不落的吃,吃喝玩樂樣樣都來,眼見著是一天胖過一天。

書房裏,秦許果然是在畫畫。

他鋪開宣紙,研好了磨,調好了色,一手執筆,一手扶袖,真事兒似的裝模作樣——書房的一面墻壁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畫紙,全都是他這段時間裝模作樣弄出來的,這些畫紙乍一看眼花繚亂,形形色色,仔細看才發現畫的內容都是一樣的,無一例外的都是人像,而且是同一個人。

這個人身披鎧甲,單手執劍,騎在一匹高高揚起的馬上,目光俊毅,眼望前方,身後是一處斷崖,而他孤身一人,毫無畏怯之態,持劍迎敵。

秦許正在畫的這一張,人像的輪廓已初具雛形,他碾碾筆尖,輕車熟路的在畫上添磚加瓦,落筆隨意,三兩下間就描摹出畫中人的神情——好像這幅畫他已畫過無數次一樣。

書房的暗門就在此時被打開,一個佝僂的身形從裏面鉆出來,無聲跪地。

“主子。”

秦許的筆尖沒有停頓,仿佛沒有看見書房中憑空出現的人。

“來了。”

秦許低聲道:“比昨日晚了許多。”

來人低頭,“不知為何,單萬柯今日親自坐鎮,以防萬一,屬下多等了一段時間,所以……來晚了。”

“哼,單萬柯那個武夫,從前不聲不響的作壁上觀,以為他是個不關己事不出手的保命派,沒想到啊,不出手則已,一出手險些擊中我的七寸,是個人才。”

來人擡起頭來,凝重道:“不止單萬柯,經過此事,朝廷中還有許多從前不顯山不露水的人跳了出來,紛紛上書皇帝,要求嚴辦……您。”

秦許換了支筆,重新調了色,反覆著墨,漫不經心的問:“咱們的人呢,反水的有多少?”

“以鄭清為首,有七個人。”

“鄭清……”秦許不屑道:“當初上趕著求庇佑的是他,如今看我式微了,第一個反水的也是他,皇帝的疑心病不是一天兩天了,以為投靠他就有好日子過嗎?天真。”

“他們對主子如此三心二意,要不要……”來人做了個割喉的動作,動作狠辣。

秦許制止道:“先不要,這些人我留著有用……另外暗中搞事的那撥人呢,抓到了嗎?”

聞言,來人再次低下了頭。

“他們從城外逃到了城裏,我被單萬柯圍住無法脫身,丁宣錯信了鄭清,我們人手不夠,讓他們……逃掉了。”

秦許擡眼,從目光中滲出了一絲不滿,刺得來人脊背彎曲,“你們蒼雲山一脈的傳人居然會對付不了普通的江湖人士?漸春山,你也學會跟我打太極了?”

漸春山額頭觸地,沈聲道:“主子,不是屬下不盡力,實在是對方也會蒼雲山的心法,跟我相比,對方的心法似乎更為渾厚純凈,我懷疑……他們跟蒼雲山也有關系。”

“哦,”秦許筆尖一頓,頗為意外,“蒼雲山祖訓,門人終生不得入世,如有違者,逐出師門,對方也跟你一樣,被蒼雲山丟出來了?”

被人提及痛楚,漸春山眼也不眨,氣息平穩,“屬下覺得不像,對方是南望館的掌門人,早在十幾年前就聲名鵲起,那時候蒼雲山並沒有符合年紀的弟子被逐出師門。”

“且他只有心法與我同出一脈,其他的都不是出自蒼雲山,此人許是機緣巧合被蒼雲山的弟子傳授過心法,而那個弟子應該與蒼雲山關系匪淺。”

“顧離塵……”秦許琢磨了一下,道:“當初他來京城的時候我羽翼未豐,只得任憑他一手建立起了名震江湖的南望館,後來我觀他行事作風,覺得他不會壞我大事,這才留他至今,沒想到……到底還是留了個禍害出來。”

漸春山:“從另一個方面想,這對主子也是好事,正好有借口把這些江湖勢力從京城連根拔起,從此京城就是鐵板一塊了,誰也威脅不到主子的安全。”

“他們當真從京城撤走了麽?”秦許覆又提筆,這幅畫已接近尾聲,只需再稍加點綴即可。

聞言,漸春山從懷裏拿出一樣東西,小心的放在了書桌上,“鄭清撤兵之後,我帶人追查到了清雅園,裏面有一所宅子,是早年間一個富貴商人買的,從來也沒有人住過。我帶人去的時候已經人去樓空,只留下了住過人的痕跡和這一封信。”

看得出來這封信是隨手寫的,連個信封都沒有,只在一張大紙上留下了疏放瀟灑的四個大字——“來日方長。”

秦許幾乎要被氣笑了,他重重的一擱筆,掃開這張“毫無誠意”的“坦白信”,“豎子敢爾。”

漸春山勸道:“主子不必動怒,他們也知道京城不是好待的 ,所以早早的逃走了,等咱們脫離了眼下的掣肘,天南海北的還不是任咱們追殺。”

秦許一副畫作結束,雙手背在身後,極有耐心的等著紙張幹透,同時對漸春山道:“明天你不必再過來了,等我傳信。”

秦許被困的這段時間,他幾乎每天都來匯報外面的消息,這還是第一次秦許主動讓他不要過來,漸春山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主子這是……”

秦許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成竹在胸的道:“上面那位坐不住了,急著請我去跟他喝茶呢。”

青楓城書齋,距離時令一行人回來已經有兩天了。

這兩天裏,時令整日裏無精打采,身形委頓,除了剛回來的時候抱過團子,跟何雲說過兩句話,其他時候不是躺在書齋二樓的躺椅上就是躺在一樓的書架頂子上,像只沈迷睡覺的貓咪,翻個身都懶得動。

這天下午,何雲伸著懶腰從樓梯上下來,順手逮住要跟著蘇奚一起跑出去的團子,問:“你令哥哥呢?”

團子掙開何雲的手,飛快的回:“在第二排第三架的頂上睡覺呢。”

“等等,”何雲閃身攔在團子面前,“著急忙慌的上哪兒去?”

團子被他堵住,撇撇嘴,很是著急,“奚哥哥和小鈺哥哥要出去玩兒,我跟他們一起去!雲哥哥你快讓開呀!”

小孩兒不知道哥哥們要上哪兒去,只知道要出去玩兒,對這個年紀的小孩子來說,玩兒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玩兒就對了,何雲很知道這個道理,於是順帶著拉住一旁的寒鈺,問:“你們上哪兒玩去?”

寒鈺摸摸頭腦,茫然的回:“我也不知道,奚哥沒說。”

已經走到門外的蘇奚屁股一涼,頓覺不好,腿腳一陣倒騰 ,企圖把雙腿當作 馬腿來用,不過人家是四條腿著地,他只有兩條腿,於是不出意外的被追上了。

何雲一把扣住蘇奚的手腕,陰森森的,“你要帶他們,去哪兒玩兒呀?”

蘇奚笑呵呵的,很是乖順,“年節不是要到了嗎,我就……帶他們去買點年貨……”

寒鈺牽著興沖沖的團子走過來,正好聽見這句話,天真誠實又善良的他於是糾正道:“奚哥,年貨不是昨天就買過了麽,有一大堆呢,樓上都放不下了。”

蘇奚:“……”

何雲手上加力,再次陰森森的問:“再說一遍,上哪兒去。”

“呃……”蘇奚拿著扇子擋在額前,一對眼珠子亂轉,冥思苦想,何雲跟他相識多少年了,這幅德行一看就是準備編瞎話,他把蘇奚的手腕翻折到背後,逼問的架勢快趕上刑訊逼供了,痛的蘇奚嗷嗷直叫喚,“……啊,痛痛痛,痛,放手!”

“老實交待,我就放手。”

“你先放,我再說。”

何雲不吃這套,非常淡定,“你先說,我再放。”

團子左右看看,覺得蘇奚實在慘——令哥哥說過,為了親人的幸福,做什麽都可以。於是他痛快的忘記了自己半刻鐘前才做過的約定,奶氣十足的大聲道:“奚哥哥說,要帶我們去麗春院看美女姐姐。”

“……”

“……”

“……”

在場的人俱是震驚,寒鈺驚訝的眉毛亂飛—— 他家教森嚴,風月場所一概不能涉足,否則打斷他的腿!

蘇奚一把捂住臉,覺得人生實在艱難,沒想到有朝一日,他也會被自己人出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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