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伊莫托(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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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莫托(8)

任仰仔細聽林偕說了那個擬像公司的事,決定要去國外看一看。畢竟他現在手上連一張乙酉的照片都沒有,任仰實在是太想乙酉了。

沒怎麽耽擱,兩天之後林偕就帶著任仰出國了,落地後兩個人在當地的酒店收拾了一下行李,第二天任仰終於到了那個擬像公司。

林偕在來之前已經聯系好了那個擬像專家,他接待了林偕兩個人,帶他們到了一個房間裏。

擬像專家讓任仰先將乙酉的基本信息告訴他,然後他可以根據這些信息做一個雛形出來,其他更細節的方面可以邊修邊改,直到任仰滿意為止。

擬像專家是個華裔,雖然從小在國外長大但是中文說得還不錯,這也給任仰描述信息減輕了不少負擔。

任仰根本不用經過什麽思考,乙酉的信息他脫口而出。

擬像專家拿著一個安裝有專業軟件的電子畫板,根據任仰說的信息在上面開始一點點地描畫。任仰在腦子裏回憶著關於乙酉的一切,包括他漂亮的眉眼、精致的鼻梁還有紮著紅繩的小辮。

任仰就這麽看著擬像專家在電子畫板上一點點地調整筆下的圖形,從眉形的選擇到唇角的勾勒,每一步都十分嚴謹。

一直到最後,擬像專家讓任仰湊過來看一看畫板上的人像不像他說的那個乙酉時,任仰盯著畫板上的人久久未說話。

畫板上的乙酉終於和任仰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了,“對,就是他。”

擬像專家聽著點了點頭,然後點擊了電子畫板上的“3D”選項,最後他們集體轉頭看向了後面的一臺電腦。不到十秒鐘,電腦屏幕上立刻出現了一個3D圖樣,那正是乙酉。

任仰猛地站起來走過去,他抖著手摸了摸屏幕,好像真的可以摸到乙酉一樣。此刻的乙酉無比的真實,和紙上畫出來的感覺一點也不一樣。

林偕站在身後看著任仰的反應,對那個3D模擬出來的人更加好奇了。他盯著屏幕上的人,漸漸皺起了眉頭,總覺得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卻又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是誰……

“這是任先生要找的人嗎?”擬像專家看著任仰紅了眼的樣子問道。

任仰激動地點了點頭:“沒錯,就是他,我一直在找他。”

後來任仰要了好多份打印出來的乙酉的3D圖像,擬像專家還特意將任仰和乙酉的圖像分別提取出來再合成,最後給任仰留了一張雙人照。

這是繼乙酉消失之後任仰有的第一張乙酉的照片。那張照片被任仰小心翼翼地放在上衣胸口處的口袋裏,不時就按一按確定它還在。

回酒店的路上林偕和任仰坐在出租車裏,任仰看向車窗外和國內截然不同的建築風格,但並沒有什麽欣賞的興致。林偕轉頭看到任仰平淡的表情,開口問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麽找人?”

這話也把任仰問住了,他其實不確定乙酉還在不在世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伊使。任仰幾乎對所有事情都一無所知,就像被命運玩弄在股掌之中的傻子。

“任仰,我還沒問過你,你和照片上的人是什麽關系?他到底出什麽事了讓你一直大費周章地找了這麽久?”其實林偕不是沒問過,只不過之前任仰不願意透露過多,因為連他自己都渾渾噩噩的搞不清楚狀況。

任仰聽到林偕這樣問轉頭看了過去,下意識地按了按心口的位置,最後輕輕開口道:“他是我的愛人。後來他失蹤了,我不知道他還在不在。”任仰很簡短地說道。

他並沒有將詛咒的事情說出來,任仰現在已經放棄讓別人相信詛咒存在的事情了,因為沒人會相信。

林偕聽到任仰這樣說有些吃驚,“你……你喜歡男的?”

任仰苦笑著搖了搖頭:“就是喜歡他而已。”

“他為什麽會失蹤,你沒有報警嗎?”林偕覺得很奇怪。

車子在交通信號燈前停了下來,任仰看著車窗外一個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心情一點點地變沈重:“他的情況很特殊,沒有什麽能證明他的身份,沒法報警。”

林偕聽到他這麽說沈默了,他不知道任仰說的情況特殊到底是什麽意思,但是既然任仰不想說清楚他最好也不要再問。

“我之前幾次聯系你你都在醫院,怎麽回事?”林偕記得有兩次他給任仰打電話都是張祥接的。當時任仰因為自殺受傷住院,情況很糟糕。

任仰被從車窗外斜射過來的太陽照得臉熱熱的,有種昏昏欲睡的感覺,“嗯?……哦,當時受了點傷住了院。”

車子再次啟動了,太陽的光點在任仰的臉上不斷移動。林偕笑著開口:“我總覺得你變了不少,記憶中你挺欠的,現在……挺喪的。”

林偕這話一開口任仰自己也自嘲似的笑了,“我看你更欠。”

“沒事,你放心,我那兒資源多,回頭你把照片發我一份,我幫你找人。”林偕拍了拍任仰的肩膀安慰道。

“謝了。”

“哎對了,你現在還在老家那兒住著?有工作嗎?”林偕話題轉得還挺突然的,任仰楞了一會兒才回道:“嗐,沒什麽正經工作,就是開個小賣部。”

林偕緊接著說道:“你正經財經大學畢業的,現在就開一個小賣部,不覺得虧嗎?”

任仰對生活已經沒有什麽期待了,要真說有,那大概就是希望乙酉還在吧。

任仰沒繼續說話,只是帶著略顯苦澀的笑。

“我剛開了一個小公司,雖然規模不大但是發展前景預估還不錯,正好缺個副總,要不你過來吧。”林偕向任仰拋出了橄欖枝。

任仰知道他是在拉自己一把,不過自己現在的狀態實在是沒有什麽精力做別的。

其實林偕不光是想幫任仰一下,他也確實覺得任仰那個高含金量的學歷到頭來就在一個小鎮裏開小賣部太憋屈了,他是老板,見不得屈才。

“你看,你現在要找人,在一個小縣城裏消息畢竟不發達,而且能用的資源也很少。不如一邊鞏固自己的經濟基礎一邊利用手頭的人脈、圈子、資源找人,有錢畢竟好辦事些。”

林偕一下子就找到了任仰最迫切的需要,果然任仰聽他這樣一分析也猶豫了起來。

“行啦,你就來吧!我剛開這個公司得找個信得過的給我看好底下那群人,我也能放心些,就當幫兄弟一個忙!”林偕這話幾乎就是把任仰敲定了。

任仰一直掂量著林偕的話,最後覺得去試試也無妨,畢竟那句有錢好辦事太真實了。剛剛的那場擬像估計不便宜,都是林偕搞定的,任仰也確實抹不開面再拒絕。

回國之後林偕給了任仰一個星期的準備時間。任仰回家休息了兩天,把林偕的事給張祥說了。

張祥知道任仰得換個環境好好調整一下自己,也沒怎麽攔著,就是叮囑他註意安全。

任仰把他和乙酉那張合成的合照用相框裝了起來,同時他又把照片印了好多份,這樣更踏實一些。

離開而莊的時候任仰就帶了一個包,包裏有他和乙酉的合照、有銅板婚書還有那兩個舊手機,這些都和乙酉有關。

坐在火車上,任仰抱著懷裏的包,不時會打開包看看相框,覺得安心了。之前沒有這些照片,他就自己一個人,連個情感寄托都沒有。

世界上關於乙酉的一切信息都消失了,若是沒有任仰,不會有人知道乙酉存在過。但是幸好任仰還在,他可以一遍遍寫下乙酉的名字,一遍遍在紙上畫下乙酉的樣子。

不過這樣對任仰來說真的太痛苦了,某些方面看他真的就是一個精神病人,固執地堅信自己有一個十分相愛的人,可他拿不出任何這個人存在的證據。

而現在,當有人再問起他的愛人是誰時,他就可以拿出那些照片,告訴他們他的愛人長這樣……

任仰到了公司以後一點點地熟悉公司業務,這樣的忙碌對他來說倒也像是一場慢性麻醉,至少不會讓沒有乙酉的日子那麽痛苦。

他過年的時候只會回老家一天,去給張祥一家送點東西看看他們,再去給老爹上個墳,然後就會回來。老家實在是沒有什麽他可以說得上是留戀的東西了。

公司一點點地發展起來了,之前林偕開的一個小型風投公司現在做得有模有樣的,如今的任仰已經徹底不用再為錢而發愁了。

林偕手下的業務很多,那個餘勒會館對他來說逐漸邊緣化。有一次林偕無意中提出要將餘勒會館賣掉,任仰直接將自己所有的錢都拿了出來告訴林偕他想買。

林偕問他為什麽想要那個餘勒會館,現在那種類型的會館越來越多,餘勒會館已經不占什麽優勢了。但是任仰還是堅持想買,那裏有他和乙酉的過往。

最後林偕還是以五折的價錢把餘勒會館賣給了任仰,任仰成了餘勒會館最大的老板。

沒事的時候任仰就會去餘勒會館最裏面的那處宅子裏住兩天,站在院子裏的時候他總是會想起乙酉穿著一身白色長褂的樣子,他腰窩處繡的那支竹葉任仰到現在都還記得。

除此之外任仰最常去的地方就是梨園,如今唱戲這行當越來越沒落了,梨園也漸漸稀落起來,不過任仰還是花錢養著那些角兒。

每次他去必點的一出戲就是《長生殿》,每每看到楊玉環死的時候任仰都會默默地離開梨園,去外面悄悄揩掉眼角的淚,最後再買一串糖葫蘆回家。

又是幾年的光景,任仰的身價已經不可小覷了,但是金融行業的人都覺得任仰很奇怪。任仰有了錢並不做什麽投資,或者說他對錢就沒什麽興趣,反而是救了幾個瀕臨倒閉的報社,沒人搞得懂他在想些什麽。

實際上任仰挽救那些報社是為了讓他們每隔一個月就印一版報紙專門刊登尋人啟事。報紙上乙酉和任仰的照片印在最中間。

同時,他讓其中最有影響力的報社專門開了一個故事欄目叫《一個詛咒》。起初報社的人完全不懂任仰的用意,並且覺得沒人會來投稿,因為這個欄目的創立意圖和目標根本就模模糊糊的。

但是欄目開了之後的第一個月就收到了一封投稿,名字叫《伊莫托詛咒》,投稿人叫“伊使”。自那之後每隔半個月報社就會收到一封投稿,投稿人都是同一個人,投稿的內容也是關於兩個男人完成詛咒之路的故事。

一開始被忽視的小欄目最後竟然一炮而紅收獲了大批粉絲。最後這些投稿被刊印成書,就叫《伊莫托詛咒》。

任仰在書成冊的第一時間就拿了一本,他看著書中自己寫下的字字句句,將書放在了床頭,和相框挨在一起。

不知不覺又是一年過去了,除夕那天任仰抽空回了一趟而莊去看望張祥一家。樂樂今年已經十二歲了,打開門後看到是任仰激動地直接沖過去抱住了他,喊道:“幹爹!”

任仰還是輕松地將樂樂抱起轉了一圈,然後將買的禮物提給了他,樂樂又是一陣歡呼。

任仰和張祥一家一起吃了頓年夜飯,吃飯的時候春節聯歡晚會照例放著,電視中的喜慶聲音回蕩在客廳裏:“親愛的觀眾朋友們,大家過年好!這裏是中央廣播電視總臺2018年春節聯歡晚會的直播現場……”

這句話一出來任仰楞了一下,原來已經2018年了。快八年了,任仰已經快八年沒有見過乙酉了……

任仰正出神,樂樂開心的笑聲又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他搖了搖頭,沒有再想。

一直到十二點多,任仰才從張祥家裏出來準備回出租屋住一晚。張祥想讓他直接在自己家休息得了,但是任仰覺得還是得回出租屋看看。

回去的時候任仰開車路過了自己的小賣部,這小賣部的店面已經被他買下來了,這麽多年一直留著,不過就這樣放著也沒有再營業。

任仰正胡亂地想著,突然前面竄出來幾個人扭打在一起。最前面的一個人直接摔倒在了地上,後面的人追上來就對他拳打腳踢。

任仰皺了皺眉頭,準備給他們報個警。但是下一秒等他瞥到被打的那個人的側臉時,任仰楞了好幾秒,而後他直接沖下車推開了其他人,將地上的人拉了起來。

任仰看著眼前被打得鼻青臉腫的人,和乙酉的眉眼像極了!任仰當時瘋了一樣抱住了他,眼睛瞬間酸澀起來。

他緊緊地護著眼前這個人的後腦勺,顫著聲音說道:“乙酉……乙酉你終於回來了!這麽多年你去哪兒了!”

後面的幾個小混混看到這兒也懵了,不過他們看任仰開的車知道大概不便宜,於是開口道:“你他媽是誰啊!這小子欠了我們兩千塊錢,你要是有本事替他還了吧!”

任仰立刻轉頭掏出錢包扔給他們,“夠了吧?以後別再找他的麻煩,不然我讓你們不知道怎麽死的!”

幾個小混混平時就在這個小地方混,還真沒遇到過任仰這樣的大茬。他雖然穿著大衣皮鞋,但是整個人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壓迫感,特別是那雙青筋微現的手,一擡起來感覺就要揍人。

幾個小混混打開錢包數了數,最後滿意地罵罵咧咧離開了,離開的時候嘴裏還念叨著:“沒想到黎雨那小子還能認識這號人物……”

任仰聽到這句話楞了一楞,他轉頭看向了眼前的人。路燈昏黃地打在兩個人的頭頂,眼前人的眉眼多了股疏離感。黎雨開口說:“我不是什麽乙酉,你認錯人了。”

黎雨說著推開了任仰,他的身上有不少傷,轉身就想走。

他借錢是要給妹妹交學費,實在是沒有錢還了才被人追著打,沒想到半路上遇到一個人傻錢多的主替他還了債。黎雨現在只想悶頭離開怕身後那人反應過來了再問他要錢。

“你等等!”任仰喘著粗氣追過去,一把扯住了黎雨。

他又仔細地看了看這個年紀不大的男生,那雙眼睛看起來的確和乙酉長得很像,但是鼻子、嘴巴都不像,剛剛就是因為夜色昏暗任仰一時認錯了。

黎雨以為任仰還是要問他要錢,擦了擦鼻子上的血說道:“我現在沒錢還你,要不你留個聯系方式,等我掙錢了再給你。”

任仰則是抖著手直接扭頭一拳捶在了路邊的樹上。天知道他剛剛有多麽高興,甚至激動到要暈過去了。

八年了,任仰以為他終於能結束那種日思夜想的日子了,可是老天再次給他開了個玩笑,這根本不是乙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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