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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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的過往
1998年8月1日，淩晨，天色微暗未明，星辰隱約在透著紫藍色的天幕上閃爍。
蜜月旅行只剩下一個月的哈利和德拉科依然安穩地睡在酒店的床上，床邊櫃子上還放著哈利在昨天清早收到了的霍格沃茨正式聘請書——他現在已經是世界上最好的魔法學校最年輕的教授了，教授黑魔法防禦課程。
當然，一個月之後就開始的職業生涯根本不是問題，因為哈利·波特已經經受了足夠的磨礪。
而在這被甜美夢鄉擁抱的淩晨，在晚歸的貓靈巧地跑過巷尾的同時，德拉科翻了個身，淺金色的頭發散落在枕頭上，但是他卻好像並不是在做一個安然的美夢。
夢中的德拉科走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夢境的真實感讓他有些恍惚地看向周圍，周圍摩肩接踵的行人和排列有序的商鋪告訴他，這裏是倫敦。
並且看起來還不是很久以前或者很久以後的倫敦。
德拉科意識到這一定是個夢，正在法國度蜜月的他不覺得自己有這麽想家。
德拉科看了看不遠處顯示出時間的屏幕——這是1998年5月2日的倫敦，繁忙的上班族和店主們睡眼惺忪地準備開始新一天工作的清晨。
5月2日啊……德拉科想了想此刻正在8月1日熟睡的他（他意識中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哈利的晚安吻），又再想了想5月2日……可惜的是他對這普通的一天並沒有什麽印象，但想必是個被厚重書本淹沒的無聊的覆習日。
雖然還有一個月零三天就是他的生日，並且還有兩個月零五天就是他和哈利定下的日子。
而此刻，知道自己是在做夢的德拉科看著從他身邊走過的人，覺得自己這個夢未免也太敷衍了，明明這段時間日子都過得很舒服——因為雖然是“一日之計在於晨”的清晨，德拉科在周圍人的身上卻看不出絲毫的活力與朝氣。
這些人，乃至這條街道，都好像他曾經和哈利一起看過的古老黑白電影中的畫面一樣，甚至那種隔著一層幕布所帶來的置身事外的感覺都是那麽相同。
就像他灰色的眼瞳一樣，這個世界整個都彌漫著一種好像大理石粉碎成末，四下飄揚的顏色。沈悶的灰色毫無生機，就好像曾經籠罩整個英國的濃霧。
但是這裏又有點不一樣——德拉科擡起灰色的眼眸，註視著他周圍這毫無生機的世界，總覺得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
似乎很多年前，他也做過這樣一個毫無顏色的夢。
德拉科逆著人流走到了下一條街道。拐過彎兒之後，他看到了有點熟悉的一條街道，和他無比熟悉的一家小酒館——破釜酒吧。
位於對角巷一號的破釜酒吧坐落在倫敦的查林十字路，在一家麻瓜大書店和一家唱片店之間，沒有任何特殊的、引人註意的地方——是的，這是對於麻瓜而言，因為他們根本看不到它。
德拉科斜穿過街道，走到破釜酒吧門前，推開了那扇很有年頭的木門。
門後的世界完全不像他曾經過來的時候那麽熱鬧，是的，不熱鬧，甚至德拉科在揚起的灰塵中看清酒吧裏淩亂的桌椅那刻，他覺得這酒吧不是還沒開門，而是早已經倒閉了。
——但是破釜酒吧存在的最主要目的可不是為了讓那些閑來無事的巫師喝酒消遣的。它的存在是為了給魔法社會成員一個安全的避風港和庇護所，為了與對角巷相連、隱蔽並且保護身後的對角巷，並且為巫師們提供一條方便快捷的購物通道，當然它也隨時歡迎巫師們來休息。
德拉科從雜亂擺放的桌椅間走過，他鞋底輕踏地面，卻沒有在滿地的塵埃上留下任何痕跡，塵埃也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他走到酒吧後面空空的天井，掏出魔杖，輕輕敲動那幾塊墻磚，磚墻在他魔杖離開的同時開始慢慢變化，小洞漸漸變成寬闊的拱門，同樣荒涼的對角巷出現在了拱門外。
通往魔法世界的大門便這樣打開在他的眼前。
德拉科看著腳下蔓延到遠方的一塊塊大理石磚塊，稍微有些搞不明白現在的狀況——或許是因為這只是一個夢？他這樣想，雖然這一切真實得不像是夢境，而像是被封存時間的老照片。
他搖搖頭，擡腳踩上了對角巷的塊狀地磚。
但景色就在瞬息之間變化，對角巷的綿延的街道和店鋪剎那間被攪成一團，就像幻影移形前的景象。
等到周圍的一切再一次清晰，明白自己確實在做夢的德拉科略略擡起眼皮，看到了熟悉的霍格沃茨大門，長著翅膀的野豬倒是依然停在大門旁的石柱上，可惜那華麗的鑄鐵大門卻不知怎麽倒塌了。
“這是哪屆長久生活在繁重作業下的學生爆發了？”德拉科露出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
反正是做夢，他想。
五月初的清晨，帶著寒氣的空氣繚繞著他的夢境與夢境中的霍格沃茨。德拉科踏過倒塌的大門，走上學校的操場。
草坪帶著寒冷的濕意，露水落在他的鞋上。
很怪。
德拉科低頭看了看好像遭受了連續踐踏的綠色草坪中那一些隱約得帶有燒焦、割裂以及其他魔法才能造成傷害的植物，然後若有所思地回頭望去——剛才就站在大門口的他沒有發現，霍格沃茨那延綿圍繞的界墻好像也受到了什麽難以承受的巨大撞擊。
德拉科難以想象“韋斯萊兄弟意志”的繼承人會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事情，他不會因為夢境而愚蠢，於是他理所應當地察覺到了一些問題——德拉科下意識地望向不遠處的霍格沃茨城堡，註意到那古老城堡身上顯而易見的破損。
失去玻璃的窗戶，掉落的石塊——他甚至感覺西塔樓和天文塔好像也岌岌可危，瀕臨倒塌。
德拉科皺起眉，踏過草坪走近霍格沃茨城堡，也走近石墩和盔甲的殘骸。灰霧似乎在城堡附近變得濃稠，德拉科看著霧中沈默的馬人、家養小精靈還有一些巨人，看著沈默的熟悉或陌生的師生——他們看起來都不太好，不僅是衣服沾滿了灰與血、臉上也盡是難以名狀的哀慟。
德拉科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麽不好的事情，而他的記憶也突然清晰地回想起了一句話——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故事的跨度是從1980年7月末到1998年5月初。
“五月……”德拉科喃喃自語，似乎覺得悲哀，又覺得好笑。
夢中的德拉科站在完全不存在於他世界中的，被戰爭摧殘的霍格沃茨城堡前，終於，他似乎終於能將哈利從未言說的故事串連了起來。
他眨了眨眼，卻看到了不遠處格蘭傑臉上悲痛的表情，韋斯萊臉上的表情有一些搞笑——德拉科順著他們的目光向下看……
是的，在所有人視線匯集的地方，深灰色的巨大石磚安靜地躺在地上，看不到其下青草的存在。而周圍的碎石錯落在草間，慢慢沾染上鮮血的顏色。
原來是魔咒打碎墻壁飛揚的灰塵和霍格沃茨城堡巨大的石磚掉落到地上激起的灰塵……構成了他夢境裏的灰霧。
“梅林……”
德拉科緊緊閉上眼睛，轉而又睜開。
陽光在他睜眼的瞬間穿透他周身的霧氣，同時微風吹過，隨著煙塵漸漸消散，歲月似乎就在這樣的陽光與微風之中緩慢流逝。漸漸，磚塊上長滿青苔，又被陽光曬得幹枯，最後，就連那巨大的石磚都變成了粉末消散在空中。
——一如那年的博格特。
德拉科看著又歸於灰塵中的世界，恍惚間似乎明白了他最後看到的不是現實，而是他13歲時留存在心裏的疑問。
但是那也未嘗不是最後的真相，刨除會妥善修繕的霍格沃茨，會被妥善安葬、受人敬仰的“大難不死的男孩”。
但是陽光帶來溫暖，風吹散長久以來盤亙的烏雲，也將哈利送去了更好的過去和未來。雖然無論哈利做多少努力都不能全力避免戰爭帶來的犧牲與悲傷，就算死亡的陰影直到1998年前都從未離開他們的頭頂。
但是如今，在他的世界，伏地魔已經徹底死亡，魔法世界的新篇章已然拉開，出生於1980年的孩子已經從霍格沃茨畢業，他們為1998年的魔法世界註入了新鮮血液。
而同樣，在他們從霍格沃茨畢業的7月，他和哈利在那個神聖的環境下締結了永久的魔法契約，不論生與死，他們的名字都會緊緊纏繞在家族的族譜以及很多年後的墓碑上。
而那些如鯁在喉的虛偽的尊敬，那些好像要撐爆他腦袋的真相與謊言，還有曾經在他皮膚上蠕動的恐懼……現在，德拉科看著面前哀悼的人們，看著哈利口中他的墳墓，心中卻詭異地沒有一絲波動——他曾經那麽在意哈利的秘密，任何秘密，如今卻站在秘密腳邊、站在哀悼的人群對面感到了無動於衷。是的，德拉科看了看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綠眼睛的蛇，清楚此刻哈利正躺在熟睡的他身邊熟睡。
他的內心感覺不到一絲寒冷，就像曾經面對伏地魔的時候，哈利所帶來的力量在他的胸膛裏跳動，炙熱的溫度熨帖著他的四肢百骸，讓他在行走在冰冷泥沼的時候也不會凍僵自己的理念，忘記自己的初心。
但是他也從未如此直觀地看到戰爭帶來的傷害，眼前的這一切遠不是想象或者其他東西呈現出來的——在他的世界雖然也有不可避免的犧牲，甚至有些人付出了比生命還要更沈重的東西。當然世界上不會有比生命更加寶貴的東西，但是他也曾聽說過失去生命之前又做出了無比卓越奉獻的人。
但是曾經的一切都不會比此刻夢境中更加殘忍，哪怕他曾親眼看到凱瑞迪·布巴吉死在他面前，哪怕他也曾站在食死徒之中，看著伏地魔任意殺死他認為辦事不力的巫師，就像是殺死一只老鼠一樣輕易。
他沒有經歷過歷史長河所銘記的最黑暗的十年，但是在第二次戰爭中他也曾戰鬥在最前方，他就像是一個斯萊特林一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也同時是個陰險狡詐的馬爾福——他明白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免費的午餐，沒有輕易就能得到的和平安寧。
是的，只要是戰爭，那麽犧牲就在所難免——生存於伏地魔時代的巫師或許都懂得這個道理，也有很多巫師是在緊握魔杖的同時做好了犧牲的準備，但是，起碼在他的世界，最後一戰沒有造成這樣的傷亡……
德拉科默然走過如同廢墟一般的城堡門廳，四種顏色的寶石被碎石與灰塵遮掩光彩，而地上的每一具屍體也就像那蒙塵的寶石。
但是寶石或許會經水洗滌，被布擦拭，重新煥發光彩，但是無論怎樣給那些人擦幹凈面龐手腳，換上幹凈的衣衫，他們都不會醒來，不能再看一眼這個已經步入了新時代的世界。
他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臉，看著依然笑著的弗雷德，看著消瘦的盧平，還有那個他曾經嘲笑過的、隆巴頓熱情的小追隨者……或許在這個夢裏、在這個世界，他應該是哈利熱情的小追隨者才對……
德拉科看著他有些熟悉的，但是卻叫不上名字的很多人……他內心百感交集、但是又很快歸於平靜。
或許像哈利那樣從一開始就肩負重任，長久以來直面殘酷戰爭的人都會想要改變吧。德拉科想，他看著窗框外渺遠的天空，天空下異常安靜的禁林，思緒漸漸飄遠，最終卻是想到了如今在他的真實世界中安然活著的那些人。
最後，德拉科走在和這世界同樣是灰色的人群中，他穿行在人群中，覺得周圍的人好像都在沈默地哀悼。
他覺得這種灰暗的、哀慟的氣氛不太適合他，是的，雖然這個世界中的哈利·波特死了，但是同樣，導致一切災禍的伏地魔同樣死亡，並且再也沒有任何未來。
但是他的哈利有了更好的過去，他擁有了這個世界上最美好和珍貴的東西，或許在哈利心裏自己也能算上這美好和珍貴中的一部分。
德拉科低頭笑笑，覺得從某一方面來說這也是一個有趣的夢。
低頭的德拉科看了看自己手上拿著的《預言家日報》，是的，在夢境中他不需要去想這突然出現在他手裏的報紙是哪裏來的，他只需要想看或者不想看。
所以德拉科打開了手裏的報紙，並且抖了抖，就像每天早餐的時候都會閱讀《預言家日報》那樣看了起來。
如他所想，這份報紙上刊登了令魔法世界嘩然的最後一場戰爭，在慶幸著伏地魔帶來的巨大烏雲終於從他們頭頂上消失的同時感慨著那個可憐男孩的命運……德拉科沈默地看著報紙上黑色的字字句句，看著哈利那些他不太了解的過去，看著那幾個他從未見過的麻瓜親戚的名字，從據說也養了很多貓的費格太太簡單的幾句話中感受哈利小時候過得不太好的生活——雖然此時想到哈利只能想到他開心的笑容。
但是，當他看到《預言家日報》上那長長的，用了加粗字體的遇難者名單的時候，淚水還是模糊了他的眼睛，也打濕了報紙上的名字。
那上面第一個名字就是哈利·波特。
而他模糊的視線也看到了萊姆斯·盧平，弗雷德·韋斯萊……還有很多很多熟悉的名字。
包括那個死在他面前的麻瓜研究課教授，他永遠地記住了她的名字。
——凱瑞迪·布巴吉。
名單列出了從1998年5月2日往前的那些日子中所有因為伏地魔以及食死徒受到傷害的巫師，他們或許死於阿瓦達索命咒以及其他魔咒，或許被鉆心剜骨折磨得失去理智，或許迷茫地徘徊在奪魂咒的世界，再也不是自己。
但是這份名單不可能詳盡，或許沒人會銘記那些默然無聲死在伏地魔手下的麻瓜，哪怕他們使得伏地魔獲得某種能力，從而創造魂器。
德拉科握緊報紙，但是紙張的觸感變得像布一樣柔軟。
而他周圍的人也好像都消融在灰色的迷霧中了，高大的城堡漸漸也看不真切……
一切都結束了。
哪怕是這個追溯過去的夢境。
就像這個已經不能稱為暑假的七八月中其他的那些日子一樣，德拉科在八點鐘睜開眼，緊拉著窗簾的房間裏還是那種非常適合睡覺的氛圍，但是德拉科從枕下拿出魔杖。
他拉開了窗簾，打開了窗戶，涼爽的空氣與房間裏的空氣相容，而德拉科在哈利唇角輕輕落下一吻，用還帶著微微沙啞的聲音說：“早上好，哈利。”
“早啊，德拉科。”哈利睜開好像是幽深湖泊一樣的綠眼睛，擡手揉了揉德拉科那手感非常好的頭發。
“親愛的。”德拉科看著哈利，輕聲對他說，“我做了一個夢。”他的聲音與表情中未曾帶著什麽與平常不同的情緒，而哈利也就笑著，很平常地問：“一個夢？什麽樣的一個夢。”
“我夢見了你。”德拉科這樣說。
“是啊是啊。”哈利笑得無比燦爛，“你的夢裏除了我還能有誰呢？”他說著伸了一個懶腰，青年柔韌的身形就像是活動筋骨的貓科動物。
“也算是個好夢。”德拉科安靜地看了哈利幾秒，說了這樣一句話，同時還讚同地點了點頭。
哈利頓了頓，然後突然咬著嘴唇笑了：“是我‘一不小心’想到的那種好夢嗎？”
德拉科挑了挑眉：“我很想——但很抱歉，這次不是。”
哈利哈哈笑了兩聲：“雖然難免有點小遺憾——但我不得不說還好不是，因為我們今天不是要去那個游樂園嗎？”他說著指了指窗外。
一座粉色的城堡矗立在街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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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8月1日，淩晨，天色微暗未明，星辰隱約在透著紫藍色的天幕上閃爍。
蜜月旅行只剩下一個月的哈利和德拉科依然安穩地睡在酒店的床上，床邊櫃子上還放著哈利在昨天清早收到了的霍格沃茨正式聘請書——他現在已經是世界上最好的魔法學校最年輕的教授了，教授黑魔法防禦課程。
當然，一個月之後就開始的職業生涯根本不是問題，因為哈利·波特已經經受了足夠的磨礪。
而在這被甜美夢鄉擁抱的淩晨，在晚歸的貓靈巧地跑過巷尾的同時，德拉科翻了個身，淺金色的頭發散落在枕頭上，但是他卻好像並不是在做一個安然的美夢。
夢中的德拉科走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夢境的真實感讓他有些恍惚地看向周圍，周圍摩肩接踵的行人和排列有序的商鋪告訴他，這裏是倫敦。
並且看起來還不是很久以前或者很久以後的倫敦。
德拉科意識到這一定是個夢，正在法國度蜜月的他不覺得自己有這麽想家。
德拉科看了看不遠處顯示出時間的屏幕——這是1998年5月2日的倫敦，繁忙的上班族和店主們睡眼惺忪地準備開始新一天工作的清晨。
5月2日啊……德拉科想了想此刻正在8月1日熟睡的他（他意識中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哈利的晚安吻），又再想了想5月2日……可惜的是他對這普通的一天並沒有什麽印象，但想必是個被厚重書本淹沒的無聊的覆習日。
雖然還有一個月零三天就是他的生日，並且還有兩個月零五天就是他和哈利定下的日子。
而此刻，知道自己是在做夢的德拉科看著從他身邊走過的人，覺得自己這個夢未免也太敷衍了，明明這段時間日子都過得很舒服——因為雖然是“一日之計在於晨”的清晨，德拉科在周圍人的身上卻看不出絲毫的活力與朝氣。
這些人，乃至這條街道，都好像他曾經和哈利一起看過的古老黑白電影中的畫面一樣，甚至那種隔著一層幕布所帶來的置身事外的感覺都是那麽相同。
就像他灰色的眼瞳一樣，這個世界整個都彌漫著一種好像大理石粉碎成末，四下飄揚的顏色。沈悶的灰色毫無生機，就好像曾經籠罩整個英國的濃霧。
但是這裏又有點不一樣——德拉科擡起灰色的眼眸，註視著他周圍這毫無生機的世界，總覺得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
似乎很多年前，他也做過這樣一個毫無顏色的夢。
德拉科逆著人流走到了下一條街道。拐過彎兒之後，他看到了有點熟悉的一條街道，和他無比熟悉的一家小酒館——破釜酒吧。
位於對角巷一號的破釜酒吧坐落在倫敦的查林十字路，在一家麻瓜大書店和一家唱片店之間，沒有任何特殊的、引人註意的地方——是的，這是對於麻瓜而言，因為他們根本看不到它。
德拉科斜穿過街道，走到破釜酒吧門前，推開了那扇很有年頭的木門。
門後的世界完全不像他曾經過來的時候那麽熱鬧，是的，不熱鬧，甚至德拉科在揚起的灰塵中看清酒吧裏淩亂的桌椅那刻，他覺得這酒吧不是還沒開門，而是早已經倒閉了。
——但是破釜酒吧存在的最主要目的可不是為了讓那些閑來無事的巫師喝酒消遣的。它的存在是為了給魔法社會成員一個安全的避風港和庇護所，為了與對角巷相連、隱蔽並且保護身後的對角巷，並且為巫師們提供一條方便快捷的購物通道，當然它也隨時歡迎巫師們來休息。
德拉科從雜亂擺放的桌椅間走過，他鞋底輕踏地面，卻沒有在滿地的塵埃上留下任何痕跡，塵埃也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他走到酒吧後面空空的天井，掏出魔杖，輕輕敲動那幾塊墻磚，磚墻在他魔杖離開的同時開始慢慢變化，小洞漸漸變成寬闊的拱門，同樣荒涼的對角巷出現在了拱門外。
通往魔法世界的大門便這樣打開在他的眼前。
德拉科看著腳下蔓延到遠方的一塊塊大理石磚塊，稍微有些搞不明白現在的狀況——或許是因為這只是一個夢？他這樣想，雖然這一切真實得不像是夢境，而像是被封存時間的老照片。
他搖搖頭，擡腳踩上了對角巷的塊狀地磚。
但景色就在瞬息之間變化，對角巷的綿延的街道和店鋪剎那間被攪成一團，就像幻影移形前的景象。
等到周圍的一切再一次清晰，明白自己確實在做夢的德拉科略略擡起眼皮，看到了熟悉的霍格沃茨大門，長著翅膀的野豬倒是依然停在大門旁的石柱上，可惜那華麗的鑄鐵大門卻不知怎麽倒塌了。
“這是哪屆長久生活在繁重作業下的學生爆發了？”德拉科露出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
反正是做夢，他想。
五月初的清晨，帶著寒氣的空氣繚繞著他的夢境與夢境中的霍格沃茨。德拉科踏過倒塌的大門，走上學校的操場。
草坪帶著寒冷的濕意，露水落在他的鞋上。
很怪。
德拉科低頭看了看好像遭受了連續踐踏的綠色草坪中那一些隱約得帶有燒焦、割裂以及其他魔法才能造成傷害的植物，然後若有所思地回頭望去——剛才就站在大門口的他沒有發現，霍格沃茨那延綿圍繞的界墻好像也受到了什麽難以承受的巨大撞擊。
德拉科難以想象“韋斯萊兄弟意志”的繼承人會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事情，他不會因為夢境而愚蠢，於是他理所應當地察覺到了一些問題——德拉科下意識地望向不遠處的霍格沃茨城堡，註意到那古老城堡身上顯而易見的破損。
失去玻璃的窗戶，掉落的石塊——他甚至感覺西塔樓和天文塔好像也岌岌可危，瀕臨倒塌。
德拉科皺起眉，踏過草坪走近霍格沃茨城堡，也走近石墩和盔甲的殘骸。灰霧似乎在城堡附近變得濃稠，德拉科看著霧中沈默的馬人、家養小精靈還有一些巨人，看著沈默的熟悉或陌生的師生——他們看起來都不太好，不僅是衣服沾滿了灰與血、臉上也盡是難以名狀的哀慟。
德拉科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麽不好的事情，而他的記憶也突然清晰地回想起了一句話——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故事的跨度是從1980年7月末到1998年5月初。
“五月……”德拉科喃喃自語，似乎覺得悲哀，又覺得好笑。
夢中的德拉科站在完全不存在於他世界中的，被戰爭摧殘的霍格沃茨城堡前，終於，他似乎終於能將哈利從未言說的故事串連了起來。
他眨了眨眼，卻看到了不遠處格蘭傑臉上悲痛的表情，韋斯萊臉上的表情有一些搞笑——德拉科順著他們的目光向下看……
是的，在所有人視線匯集的地方，深灰色的巨大石磚安靜地躺在地上，看不到其下青草的存在。而周圍的碎石錯落在草間，慢慢沾染上鮮血的顏色。
原來是魔咒打碎墻壁飛揚的灰塵和霍格沃茨城堡巨大的石磚掉落到地上激起的灰塵……構成了他夢境裏的灰霧。
“梅林……”
德拉科緊緊閉上眼睛，轉而又睜開。
陽光在他睜眼的瞬間穿透他周身的霧氣，同時微風吹過，隨著煙塵漸漸消散，歲月似乎就在這樣的陽光與微風之中緩慢流逝。漸漸，磚塊上長滿青苔，又被陽光曬得幹枯，最後，就連那巨大的石磚都變成了粉末消散在空中。
——一如那年的博格特。
德拉科看著又歸於灰塵中的世界，恍惚間似乎明白了他最後看到的不是現實，而是他13歲時留存在心裏的疑問。
但是那也未嘗不是最後的真相，刨除會妥善修繕的霍格沃茨，會被妥善安葬、受人敬仰的“大難不死的男孩”。
但是陽光帶來溫暖，風吹散長久以來盤亙的烏雲，也將哈利送去了更好的過去和未來。雖然無論哈利做多少努力都不能全力避免戰爭帶來的犧牲與悲傷，就算死亡的陰影直到1998年前都從未離開他們的頭頂。
但是如今，在他的世界，伏地魔已經徹底死亡，魔法世界的新篇章已然拉開，出生於1980年的孩子已經從霍格沃茨畢業，他們為1998年的魔法世界註入了新鮮血液。
而同樣，在他們從霍格沃茨畢業的7月，他和哈利在那個神聖的環境下締結了永久的魔法契約，不論生與死，他們的名字都會緊緊纏繞在家族的族譜以及很多年後的墓碑上。
而那些如鯁在喉的虛偽的尊敬，那些好像要撐爆他腦袋的真相與謊言，還有曾經在他皮膚上蠕動的恐懼……現在，德拉科看著面前哀悼的人們，看著哈利口中他的墳墓，心中卻詭異地沒有一絲波動——他曾經那麽在意哈利的秘密，任何秘密，如今卻站在秘密腳邊、站在哀悼的人群對面感到了無動於衷。是的，德拉科看了看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綠眼睛的蛇，清楚此刻哈利正躺在熟睡的他身邊熟睡。
他的內心感覺不到一絲寒冷，就像曾經面對伏地魔的時候，哈利所帶來的力量在他的胸膛裏跳動，炙熱的溫度熨帖著他的四肢百骸，讓他在行走在冰冷泥沼的時候也不會凍僵自己的理念，忘記自己的初心。
但是他也從未如此直觀地看到戰爭帶來的傷害，眼前的這一切遠不是想象或者其他東西呈現出來的——在他的世界雖然也有不可避免的犧牲，甚至有些人付出了比生命還要更沈重的東西。當然世界上不會有比生命更加寶貴的東西，但是他也曾聽說過失去生命之前又做出了無比卓越奉獻的人。
但是曾經的一切都不會比此刻夢境中更加殘忍，哪怕他曾親眼看到凱瑞迪·布巴吉死在他面前，哪怕他也曾站在食死徒之中，看著伏地魔任意殺死他認為辦事不力的巫師，就像是殺死一只老鼠一樣輕易。
他沒有經歷過歷史長河所銘記的最黑暗的十年，但是在第二次戰爭中他也曾戰鬥在最前方，他就像是一個斯萊特林一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也同時是個陰險狡詐的馬爾福——他明白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免費的午餐，沒有輕易就能得到的和平安寧。
是的，只要是戰爭，那麽犧牲就在所難免——生存於伏地魔時代的巫師或許都懂得這個道理，也有很多巫師是在緊握魔杖的同時做好了犧牲的準備，但是，起碼在他的世界，最後一戰沒有造成這樣的傷亡……
德拉科默然走過如同廢墟一般的城堡門廳，四種顏色的寶石被碎石與灰塵遮掩光彩，而地上的每一具屍體也就像那蒙塵的寶石。
但是寶石或許會經水洗滌，被布擦拭，重新煥發光彩，但是無論怎樣給那些人擦幹凈面龐手腳，換上幹凈的衣衫，他們都不會醒來，不能再看一眼這個已經步入了新時代的世界。
他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臉，看著依然笑著的弗雷德，看著消瘦的盧平，還有那個他曾經嘲笑過的、隆巴頓熱情的小追隨者……或許在這個夢裏、在這個世界，他應該是哈利熱情的小追隨者才對……
德拉科看著他有些熟悉的，但是卻叫不上名字的很多人……他內心百感交集、但是又很快歸於平靜。
或許像哈利那樣從一開始就肩負重任，長久以來直面殘酷戰爭的人都會想要改變吧。德拉科想，他看著窗框外渺遠的天空，天空下異常安靜的禁林，思緒漸漸飄遠，最終卻是想到了如今在他的真實世界中安然活著的那些人。
最後，德拉科走在和這世界同樣是灰色的人群中，他穿行在人群中，覺得周圍的人好像都在沈默地哀悼。
他覺得這種灰暗的、哀慟的氣氛不太適合他，是的，雖然這個世界中的哈利·波特死了，但是同樣，導致一切災禍的伏地魔同樣死亡，並且再也沒有任何未來。
但是他的哈利有了更好的過去，他擁有了這個世界上最美好和珍貴的東西，或許在哈利心裏自己也能算上這美好和珍貴中的一部分。
德拉科低頭笑笑，覺得從某一方面來說這也是一個有趣的夢。
低頭的德拉科看了看自己手上拿著的《預言家日報》，是的，在夢境中他不需要去想這突然出現在他手裏的報紙是哪裏來的，他只需要想看或者不想看。
所以德拉科打開了手裏的報紙，並且抖了抖，就像每天早餐的時候都會閱讀《預言家日報》那樣看了起來。
如他所想，這份報紙上刊登了令魔法世界嘩然的最後一場戰爭，在慶幸著伏地魔帶來的巨大烏雲終於從他們頭頂上消失的同時感慨著那個可憐男孩的命運……德拉科沈默地看著報紙上黑色的字字句句，看著哈利那些他不太了解的過去，看著那幾個他從未見過的麻瓜親戚的名字，從據說也養了很多貓的費格太太簡單的幾句話中感受哈利小時候過得不太好的生活——雖然此時想到哈利只能想到他開心的笑容。
但是，當他看到《預言家日報》上那長長的，用了加粗字體的遇難者名單的時候，淚水還是模糊了他的眼睛，也打濕了報紙上的名字。
那上面第一個名字就是哈利·波特。
而他模糊的視線也看到了萊姆斯·盧平，弗雷德·韋斯萊……還有很多很多熟悉的名字。
包括那個死在他面前的麻瓜研究課教授，他永遠地記住了她的名字。
——凱瑞迪·布巴吉。
名單列出了從1998年5月2日往前的那些日子中所有因為伏地魔以及食死徒受到傷害的巫師，他們或許死於阿瓦達索命咒以及其他魔咒，或許被鉆心剜骨折磨得失去理智，或許迷茫地徘徊在奪魂咒的世界，再也不是自己。
但是這份名單不可能詳盡，或許沒人會銘記那些默然無聲死在伏地魔手下的麻瓜，哪怕他們使得伏地魔獲得某種能力，從而創造魂器。
德拉科握緊報紙，但是紙張的觸感變得像布一樣柔軟。
而他周圍的人也好像都消融在灰色的迷霧中了，高大的城堡漸漸也看不真切……
一切都結束了。
哪怕是這個追溯過去的夢境。
就像這個已經不能稱為暑假的七八月中其他的那些日子一樣，德拉科在八點鐘睜開眼，緊拉著窗簾的房間裏還是那種非常適合睡覺的氛圍，但是德拉科從枕下拿出魔杖。
他拉開了窗簾，打開了窗戶，涼爽的空氣與房間裏的空氣相容，而德拉科在哈利唇角輕輕落下一吻，用還帶著微微沙啞的聲音說：“早上好，哈利。”
“早啊，德拉科。”哈利睜開好像是幽深湖泊一樣的綠眼睛，擡手揉了揉德拉科那手感非常好的頭發。
“親愛的。”德拉科看著哈利，輕聲對他說，“我做了一個夢。”他的聲音與表情中未曾帶著什麽與平常不同的情緒，而哈利也就笑著，很平常地問：“一個夢？什麽樣的一個夢。”
“我夢見了你。”德拉科這樣說。
“是啊是啊。”哈利笑得無比燦爛，“你的夢裏除了我還能有誰呢？”他說著伸了一個懶腰，青年柔韌的身形就像是活動筋骨的貓科動物。
“也算是個好夢。”德拉科安靜地看了哈利幾秒，說了這樣一句話，同時還讚同地點了點頭。
哈利頓了頓，然後突然咬著嘴唇笑了：“是我‘一不小心’想到的那種好夢嗎？”
德拉科挑了挑眉：“我很想——但很抱歉，這次不是。”
哈利哈哈笑了兩聲：“雖然難免有點小遺憾——但我不得不說還好不是，因為我們今天不是要去那個游樂園嗎？”他說著指了指窗外。
一座粉色的城堡矗立在街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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