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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八兒的身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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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捺不住想見一面的思念,喬灝還是去了佟愛一趟</p>

他知道以他現在的模樣,不可能有人認出他,以前的故人也陌生了,比如有回柳雲風到蓮香樓,自己一時忘情的與他多說了兩句,對方卻問聲,“小爺何人?”</p>

他驀地回過神,笑笑的把話題轉到介紹新菜色上</p>

容貌已變,身形不再高大俊偉,連聲音都是另一個人所有,他在這具軀殼裏的只有魂魄和記憶,關於沈子揚的一切種種過往早已煙消雲散,不覆存在</p>

十二歲的身體能做什麽?在旁人眼中不過是個少不更事的孩子,不會有人在意他在想什麽,更不會分心關註一個黃口小兒是否有他的愛“情仇</p>

那麽,他還停留在此處有何意義,人事已非,他再也找不回昔日的自己</p>

“喬少爺,你到底在找什麽?我瞧你在這戶人家門口走來走去不下一個時辰,看得我兩眼都花了,你好心點指點迷津,我幫你一起找”一人計短,兩人計長,合著幫忙總比一人瞎忙來得好,這日頭曬得人發暈呀!</p>

“我……呃,沒什麽,隨便走走看看,瞧著這裏熱鬧就多看兩眼”他假意隨興一晃,抑制自己不去看向那扇緊閉門戶的狡貌銅扣朱門</p>

哪有熱鬧可瞧,當他阿龍是好騙的呆子嗎?“那你走得還真遠呀!西市賣雜貨,滿街是攤販,東街是酒樓飯館,你要上那逛逛才曉得京裏人愛吃的口味,蓮香樓開分店可不可行,南門是馬匹集中處,想挑幾匹好馬上那裏準沒錯,北巷胡同我就不提了,提了七兒姊姊會打破我的頭,我還得留著小命娶老婆”</p>

北巷胡同是花名滿京城的花街柳巷,妓館林立,青樓一間蓋得比一間華麗,高高掛起的紅燈籠從沒拿下,白天夜裏照樣賓客臨門,有達官貴人,有仕紳富商,有風流才子,更有升鬥小民,川流不息的肉欲橫流,倚門賣笑的花娘送往迎來,一個個千嬌百媚,婬聲嬌笑不斷</p>

阿龍沒說出口,喬灝卻知之甚詳,這京城本是他的出生地,還有誰比他更清楚呢</p>

“阿龍,當乞丐辛苦嗎?”看他指縫間的汙垢,一身衣衫襤褸地拿著破碗和瘦竹竿,他不覺得羞憤,低人一等?</p>

當他還是沈子揚時,曾立志要讓騰龍王朝再也看不到一個乞丐,每個人都有飯吃、有屋住,不挨餓受凍,現在他身邊就有一群乞丐,他更是看不得他們日子過得不好</p>

民為國之本,即使是饑寒交迫的乞丐也是為帝者的子民,不該視為賤民而錯待</p>

只是他再也沒機會為他們出聲,人微言輕,少了手握大權的力量,什麽事也做不了</p>

阿龍點頭又搖頭,“以前很辛苦,常常吃不飽,為了爭半個發臭的饅頭被打得頭破血流,那時真想死了算了,做人為何要這麽卑微,連口飽飯也沒得吃”想起過去的悲慘日子,他也會皺起眉頭,但隨即笑嘻嘻地啃著仙橙餅子,酸甜滋味讓他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幸好七兒姊姊來了,我們有丐幫,肚子飽飽地,沒再挨餓過”</p>

沒再挨餓不是應該的事嗎?人人有飯吃,個個有屋住,不餐風露宿,而他竟為了小小應該做到的事而滿足喬灝抿緊了唇,分不清是以沈子揚的身分還是喬灝的志向在宣言</p>

“以後我會賺很多錢,成為富甲一方的大商人,你們跟著我,我保你們衣食無缺,大富大貴!”</p>

“哎呀!我的大少爺,就靠你吃喝了,日後發達了別忘了提攜”阿龍是天生的乞丐命,見人說好話,逢迎拍馬屁很有一套,他嘴一甜地把人當大爺捧,反正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多個貴人罩著不吃虧</p>

“你……”一道煙青綠身影忽地走過街頭,喬灝楞了一下,忘了要說什麽</p>

他以為是月兒,但定睛一瞧,看清不是她,衣著相似人不同,如貓爪撓心似的在心口抓了一下,讓他的心一緊</p>

“喬少爺,你在看什麽?”阿龍也算機靈,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似乎有什麽事困擾著他</p>

“我沒……”</p>

“別再說你沒事,我阿龍眼睛沒痞,你這晃過來又晃過去,要是真沒什麽心事,打死我都不相信你老實跟我說不必客氣,我雖是乞丐也有兄弟義氣,你有事我萬死不辭地幫到底”他直接把話挑明了,省得猜來猜去猜得一顆腦袋瓜子快打一百二十個結,還是死結</p>

從沒這般遲疑,考慮再三,喬灝終於下定決心開口道∶“我想找一個人,你幫我敲門……”</p>

“找什麽人?”他一臉狐疑</p>

“佟愛千金”他比著眼前門戶深鎖的人家</p>

“嚇,你何時認識了人家閨閣小姐?七兒知不知道?”該不會靈竅一開就動了情思吧?才在人家門前徘徊不定,不過才十二、三歲就學人家花前月下,會不會太早了點?</p>

“不要問那麽多,你先叫門再說”他很難跟阿龍解釋,幹脆別浪費口舌了</p>

“好好好,喬少爺的吩咐莫敢不從,我這就上前叩門”阿龍也不多嘴,肩一聳走上了石階</p>

他是明眼人,不該他問的事他就三緘其口,裝聾作啞當跑腿的人,手掌一捉扣住銅環,叩叩叩地敲著</p>

只是他敲了許久卻都沒人響應,他想這戶人家出游去了吧!主人不在家,仆傭也懶得應門,因此偷懶地越敲越輕,最後還打算放棄,不做白工</p>

突然間,嘎吱一聲,門開了</p>

一個沒站穩的他差點往內跌,一張面色不善的臭臉正對著他,他嚇了一跳把腰桿子打直了</p>

“幹什麽敲門敲得這麽急,來討債呀!”一個面白中年男子橫眉豎眼,口氣很不耐煩</p>

“咦,你家主人欠人銀子呀?”原來是躲債主,難怪龜縮在屋裏,怎麽也不肯應一聲</p>

“你才欠錢不還!去去去,少來尋晦氣,我們沒有多餘的飯菜施舍乞丐”他揮手趕人</p>

見他要把門關上,阿龍敏捷地伸腿卡住門“小爺不是來要飯,我是來找人的,別見到乞丐就喊打喊臭的”</p>

“這裏沒有你要找的人,快走快走,不要讓我拿掃把把你打出去”男子一臉兇惡,不通人情</p>

“我都還沒開口呢!你就能屈指一算當鐵口直斷的李半仙不成”不是有鬼便是過於張狂,拒客於門外</p>

他一訝,“你怎麽知道我姓李,祖上當過風水師?”</p>

隨便糊弄也蒙個正著?阿龍在心裏瘋笑,樂不可支“我會看面相,你最近會走黴運”</p>

“什麽,走黴運?”真的假的?</p>

“要改運,到廟裏求張平安符戴在身上擋煞,最好讓你家小姐出來一見,她煞氣也很重”他裝神棍裝得有模有樣,把人唬得一楞一楞地,差點就被他騙了</p>

“什麽小姐……啊!你耍我,佟家小姐早嫁人了,哪來的煞氣?我先一棒子打死你再說”他順手掄起放在門邊的扁擔,作勢要給乞丐一頓好打</p>

“什麽,月兒嫁人了?”怎麽可能?</p>

中年男子一瞧見沖上前,穿得十分體面的小少爺,他掄高的雙臂頓時打住“你是哪家的孩子,怎麽沒個分寸地喊人家小姐的閨名?”</p>

“我沒見過你,你是佟愛的門房?”很眼生,他記得佟愛的門房姓顧,背有點駝,鄉音極重</p>

中年男子面露警覺,“你沒見過的人可多了,小孩子沒事別到處玩,別來擾人清靜”</p>

“家父是佟太醫故人,算是世交,路經此地不來問安,唯恐家父怪責”喬灝拱手有禮,詞語文雅而恭順</p>

“佟太醫故人之子……”中年男子皺起眉,打量了喬灝許久才道∶“太醫進宮了,短時間內不會回來”</p>

佟太醫?喬灝眉心一凝,不對,佟愛下人稱呼自家主子應該是喚老爺,怎會直呼官位?</p>

“佟伯父若不在,佟姊姊可否代為接見?”他收斂懷疑神色,以一個十二歲男孩的口吻說道</p>

中年男子似乎為難地頓了一下“小姐嫁人了”伸手不打笑臉人,人家客客氣氣地詢問,他不好惡臉相向,把上頭交代的話說了出來</p>

臉色微變的喬灝有些急迫地追問,“嫁給誰?”</p>

“宮裏的人”</p>

爆裏的人……“佟姊姊不是太子喜歡的人,我聽說他倆私定佟身,約好等佟姊姊及笄後過門”怎麽可能這麽快就嫁人呢?他死了都還未滿一年呢!</p>

這些事中年男子不清楚,不過,那也不關他的事他冷笑地一嗤,“人在人情在,人亡人情亡,太子都換人做了,你要她嫁做鬼妻不成?!”</p>

心口一抽,喬灝心痛得幾乎站不穩“她……她什麽時候……嫁人……”</p>

“前太子死後不久”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誰能阻擋,天底下哪來的堅貞女子,自個的男人一死就變了心,找個好對象求個歸宿,誰會替個死人守貞,滑天下之大稽!</p>

“是嗎?”她這麽急著和他畫清界線嗎?他屍骨未寒,她竟已另尋良人,將昔日的情愛深埋地底</p>

喬灝沒再往下問,問多了只會令自己更難受,他像被抽空了力氣的行屍走肉,兩眼無光、神色黯然,失魂落魄地邁著沈重步伐,一步又一步、漫無目的的走著</p>

不是沒想過相見不相識,但只要他深愛的人兒過得好,他一輩子不認她也無你,人死情也滅,何必再勾起她的傷心事,為了她好,他最好不要再和她有任何牽扯</p>

可是他怎麽也想不到她情薄似紙,不禁一折,他才新泥堆成墳,她已轉身笑目含春,投入新郎君的懷飽,前塵舊事盡遺忘,歡情薄細輕刃斬</p>

人長千年終是死,樹長千年劈柴燒,他該為自己不值嗎?灰燼燒盡一場空,人存不如亡</p>

走得太遠了,喬灝沒回頭望,否則他會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背著藥箱的岳思源正探頭張望</p>

“剛才有人敲門?”</p>

打著哈欠的李公公不耐煩地一回,“有個孩子走錯門了,我把他打發走了,沒什麽要緊事”</p>

“你沒騙我?”望著走遠的背影,岳思源冷著臉,聲音嚴峻得猶如磨利的刀鋒,字字寒冽</p>

“我騙你幹什麽?沒好處的事我可不幹”要是往他懷裏塞銀子,說不定他話就多了,人家問什麽他說什麽,一五一十地把祖宗十八代都給掀了</p>

“你最好不要背著我做什麽骯臟的勾當,佟愛還有人”他是什麽德行,大家心知肚明</p>

李公公冷笑地諷刺道∶“你才給我小心點,我是皇後娘娘派來的人,你說話謹慎點,不要把我得罪了,否則受罪的人會是誰,你比我更清楚”</p>

“你……小人得志!”岳思源忿忿地道</p>

他冷哼,“小人又怎樣,至少我制得住你,偌大的佟愛還得看我臉色行事,你……啊!你撒什麽?”</p>

白色粉末一揚,他驚得跳腳</p>

“我家師妹特制的癢癢粉,小小謝禮不成敬意”這死太監以為自己的脾氣能好到令小人囂張嗎?皇後他對付不了,宮裏出來的太監還想他怎麽客氣?</p>

“你……你快把解藥……癢,好癢……快給我解藥……哇!抓破皮了,我在流血……解藥……癢……”什麽鬼玩意兒,快把人癢死了</p>

岳思源表情漠然地推開他“我要出趟遠門,把門戶給我看緊了,少了一個碗、一雙筷子,我讓你沒皮沒臉地當個血人蟾蛛”</p>

“解藥……”不行了,他好癢,全身癢到不抓不過癮,一條條血絲爬滿了臉皮</p>

岳思源終於拋出一只瓷瓶“記住我的話,還有,不許回報宮裏我有事雲游,那邊的人問起就說我上山采藥,不日折返,不該說的話少說,閉緊你的嘴”</p>

跨過門濫出了門,走下石階,岳思源拉了拉藥箱的帶子,他狀似無意地多添了幾句話“忘了一提,在浴桶裏泡上一刻鐘冷水,癢癢粉的搔癢自會清除,不過要是吃下瓶子裏“清風玉露丸”,原本兩樣藥劑相生相克會產生劇毒”</p>

“什……什麽?!”李公公震驚得膛大雙目,手指伸向喉間猛挖,想把剛吞下去的藥丸吐出來</p>

岳思源是故意的,想一吐心中怨恨,他等人把藥吞進肚裏才開口,用意是讓對方曉得他並不好惹,想活命就得乖乖聽話,不要妄想和他作對</p>

不過“清風玉露丸”不是毒藥,也不會令人致命,它是補氣清血的清心丸,吃了以後氣順血暢,他拿來騙人正好,誰叫那人是無惡不作的馬皇後爪牙</p>

想起馬皇後,他不免想起被那狠心的女人箱制的父女倆,不由得深深的嘆了口氣</p>

師父,你老人家安好?</p>

師妹,師兄無能,保護不了你</p>

神色抑郁的岳思源朝東門走去,他心口沈悶地像是壓了一塊巨石,眉宇不展地刻畫著蒼涼,他不知道此行是吉是兇,沒人可以給他答案,他只能盡力而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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