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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游天地猜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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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游天地猜人心

第二天晚點,大家還是回了趟金銀島。

金衍開車,金克己也坐在他車上。金藻坐在副駕駛位上擺弄那幾張CD,放一首又切一首。金衍終於受不了,勒令他好好聽完一張碟。金藻靠回座位上,說:“但我想聽第一首和第三首,不想聽第二首不行嗎?”

金克己笑起來。金藻轉頭開始跟金克己攀談,聊了會,他從副駕駛位鉆到了後座,和金克己繼續研究塔羅牌。

那天上午,要上金銀島的車子出奇的多。碼頭排了密密麻麻的隊伍。金衍停下後下車看了眼,幾乎望不到邊。他又坐回了車上。車子熄火後,沒了音樂聲,後邊那兩個人細細簌簌的說話聲變得更響。金衍終於忍不住轉頭看他們。金藻皺著鼻子,很認真地看著座椅上排好的塔羅牌。

金莓抱著波妞下車過來了一趟,給他們送了幾瓶功能飲料和零食。金克己把塔羅牌收回來,又碼好幾張,繼續和金藻頭碰頭研究。他忽然低聲問:“金老頭收養你的時候,有沒有說過為什麽?”

金藻搖搖頭,說:“不知道。”

金克己笑了聲,說:“我以為你知道。”他們擡頭互相看了眼。

時間已到傍晚,天空燒起來一片晚霞。車子朝前挪了不到八十米。金藻幾乎失去耐心。金衍出去附近小吃店買盒飯。金藻負氣地癱在後座上玩他一直掛在脖子上的地鐵卡。金克己從車後鏡看到金衍買好餐食,從一輛沃爾沃邊上擠過來。他對金藻說:“金衍這個人是不是很無聊?”

金藻說:“特別特別無聊。他感覺是程序沒成熟的那種機器人,不太智能的那種。”

金克己哈哈笑起來。金藻繼續說:“就是只有一套應用程序,做A就不能做B。做過B就不能倒回去做A。上次睡覺前我沒刷牙,我都睡著了,他都能把我拎起來。老金你說,沒刷牙,明天會死嗎,為什麽一定要刷完牙再睡。”

金克己學他的樣子,一臉嚴肅地說:“不會死啊,為什麽一定要刷完牙再睡?”

金藻打了聲響指說:“就是。”

他抓起地鐵卡背面貼的金衍的照片戳了戳,說:“金衍大傻蛋。”

金衍敲了下車窗。金藻差點從後座蹦出去。金克己笑出了聲。金衍把餐食遞給他們,顧自己回了駕駛位。FM交通之聲在播最新的路況。金銀島春節第一次大堵車。島上的堵在島上,碼頭的堵在碼頭。所有一切仿佛靜止在海的兩邊。金莓早一個小時前就不耐煩地想掉頭回去。但現在就是連掉頭都掉不出去了。

金衍點了點手裏的叉燒飯,繼續看著遙遙的碼頭。他反正不太害怕等待。前邊開大眾帕薩特的男人過來問他們借了一瓶水。金藻不知道什麽時候跳下車,和旁邊開Mini cooper的女人聊起來。女人把手掌攤開給他看,金藻盯著看了會,開始亂說一氣。金衍想把他抓上車。但他游動的範圍開始慢慢擴大,或者說是,在無聊等待的人群開始慢慢聚過來找他。金衍無奈地朝金克己說:“再不管他,這個神棍遲早要被抓起來了。”

金克己笑笑。他看著金藻蹺腳跳來跳去,說:“金老頭,就你爺爺,你也知道,年輕的時候,是個留洋回國的海歸。回國就結婚生子一套程序,後來又是離婚辭職的一套程序。我讀大學的時候,他已經回金銀島做算命的神棍了。反正不知道為什麽,信他的人那麽多。他給我寫的遺書裏有一句‘游天地好過猜人心’。我後來發覺那句話是對的。我的命途應該是‘游天地好過猜人心’。”金克己自嘲地笑笑。金衍回頭看了他一眼,金克己在看著車窗外。他轉頭看過去,金藻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往他車頂上爬。金衍拉開車門沖過去想把他扒下來。金藻叫起來:“我想上去一下!”

金衍罵道:“我看你是想再斷一次腿。要麽摔斷要麽被我打斷。”

金藻癟了下嘴,躲回了車裏。金衍朝前後看了眼,已經快輪到他們上船了。他把車上剩下的水拿去給金莓和波妞。大姑在車後座睡著了,把波妞的毛絨玩具當枕頭。金衍和金莓攀談了幾句。他看前面自己的車裏,車後座亮著燈。金藻又在咕咕唧唧和金克己說什麽。他感覺金藻和金克己說的話,加起來都比他這二十幾年和金克己說過的話多了。他和他爸爸是沒辦法並排坐在後座談天的。

金衍轉頭繼續跟金莓說話。他們低聲談天,大姑醒轉過來,伸懶腰,打了聲哈欠,哈欠打到一半沒收回來,張著嘴巴叫了聲。金莓問她幹嘛。大姑指著前面,驚叫道:“他們兩個人幹嘛?”

金衍再轉頭的時候,在後座那兩個人已經一起爬到車頂上去了。後面整車人呆呆地看著他們坐在車頂上開始唱歌。旁邊的轎跑司機甚至用手機給他們打了個燈光。所有等得快脫水的人好像都活過來了一樣,跑下車加入了大合唱。碼頭下一次開始移動的時候,他們那段的司機要先趕回車裏發動車子。

車子開進輪船停車坪,金衍車後座那兩個活寶還在意猶未盡地唱歌。金藻跳下車,拉著金衍到甲板邊看夜晚的海。輪船底下的海,海在夜裏好像變成了很沈的東西。金藻出神地望著。 金衍轉頭看他,老金和他們都提起過,當年跨海大橋斷裂,從橋上摔下去十幾二十輛車,有一輛上坐的就是金藻的爸媽。

金衍拍拍金藻的臉,說:“你要是覺得不舒服,我們到包廂裏去。”

金藻嘆口氣說:“也沒有不舒服。就是現在如果能喝一杯郵輪特供熱奶茶的話,我可能心情會更好一點。”

金衍呆了一下,差點伸手打他。他還是進船艙買熱奶茶去了。金藻小跳了一下,繼續趴在甲板上漫無目的地發呆。他脖子上的地鐵卡一晃一晃。金克己看到自己年輕的兒子躲在地鐵卡背面,茫然地盯著這個世界。他好像對十幾歲的金衍真的很陌生。他撈起金藻的地鐵卡認真地看了會。金藻說:“金衍幸好沒像你啊,像他媽好看多了。”

金克己點頭應和:“就是的。”

金藻笑起來,抓回了地鐵卡。他們沈默地站了會。有剛才找金藻算過命的轎車司機靠了過來。他抓那張金藻胡亂寫的算命判詞,托了托眼鏡,問金藻怎麽解。

金克已經退到了一邊。甲板上的燈光慢悠悠打在紙面上,那幾個字,很青澀,又很熟悉。當年金先生給不常上島的兒子寫信請人帶到城裏,字的筆鋒和規矩,就是那個樣子。

金克己恍然又想到金先生寫給自己的最後一封信,“游天地好過猜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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