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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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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玉牌

青草蟬鳴, 一輪月色。

一張石桌,兩個人,兩壺酒。

王觀話很少, 許是很久未曾與人交談許多了, 也許是,朝堂之上與人口誅筆伐當真累人。

謝蘊坐在他身側, 與他一同看著庭中樹。

從日暮四合, 到月上柳梢,酒壺空了, 人……似也醉了。

“將你家大人扶進去, 明早早朝告假。”謝蘊淡聲吩咐道。

長隨面色一驚,不可置信的猛然擡頭,瞧向謝蘊。

謝蘊沒看他,擡腳往外走, “他明日醒來會知曉,此事不在你。”

馬蹄聲踏在青石路, 夜深, 清晨。

日光將濃時, 正是散朝時。

一襲青衫朝宮門走去, 遞上了一枚白玉龍紋玉牌, 宮門侍衛頓時跪了一地。

一刻鐘後, 小太監在殿外稟報, “陛下, 人到了。”

“讓她進來。”一道威嚴沈穩的聲音傳出來。

小太監立馬幫忙推開了殿門。

謝蘊微微與之頷首,蓮青裙裾輕動, 掀起淡淡漣漪。

小太監規矩收回視線,將門輕輕闔上。

殿閣內, 焚著安神香,陳設之物皆金貴。

繡鞋行在織花地毯上,不聞腳步聲。

謝蘊上前,跪行叩禮,“民女謝蘊,拜見陛下,陛下萬安。”

“謝氏女,那枚玉牌,先帝賞給了宰相,何故在你手中?”端坐案前的人,將手中掭墨的狼毫放下,眉眼間似有疑問。

謝蘊額頭觸在交疊的手背上,恭敬稟道:“宰相相公彌留之際,以此托民女求見陛下。”

換言之,她今日面聖,非以謝氏女身份,而是宰相跟前托事的小輩。

官家眼眸微瞇,眼底閃過些什麽,語氣沈痛,“宰相去時,可還安詳?”

“纏綿病榻之人,總是苦的,宰相相公心中牽掛郢朝盛景,不舍多於病痛苦纏,是以,還算安詳。”謝蘊恭聲答。

殿內倏地沈寂。

跪在地上的人姿態規矩,上位者目光滿是打量。

青衫,白膚,一枚玉簪綰發,鬢間一朵白花。

容貌顏色艷些,但他寵冠六宮,什麽好顏色未曾瞧過?

瞧著與尋常女子無異,但她無疑是聰慧的。

那朵白花是為宰相戴孝,言辭不舍,也明了身份。

今日便是沖撞,也是因長者彌留之際所托,若他追究,則對不住功垂竹帛的宰相亡靈。

官家心裏笑了聲。

先前永嘉長公主來與他求旨,為戚鈺與謝氏女賜婚,他不以為意。

那些門閥,綿延百年之久,瞧不上草莽出身的皇族。

高祖在時,為高宗求皇後,王氏謝氏接連推諉,之後,倒是他們王謝兩家結了姻親。

高宗娶了悍將之女為後,之後,王氏族人入仕,高宗親政後,要將王氏女納入後宮為妃,王氏族人寧致仕,也未達所願。

因此事,高宗落於諫官筆伐之下。

如此,四大家與皇族皆未有姻親。

到他繼位時,郢朝興盛,未生此願,倒也覺得世人誇大,不過爾爾。

如今瞧見此女,卻覺是一葉障目了。

官家:“起來吧,與朕說說,宰相臨終前,與你交代了什麽要緊事。”

“謝陛下。”謝蘊提裙起身,站如薄柳。

未及言,卻是見身著靛藍常服的官家自書案後起身,朝花窗下的木榻行來,上至一副棋盤,落子殘局。

“可會棋藝?”官家和煦問。

謝蘊謙遜答:“略通一二。”

官家也未評判,只道:“這殘局,是先前朕與宰相對弈,你來,與朕將這盤棋下完。”

“民女不勝惶恐。”

官家於木榻坐下,側首問:“不敢?”

是不願。

觀棋如觀人,所念所願,皆在棋局之上,尤其是伴君如伴虎,煩得很。

謝蘊:“謝陛下賜教。”

官家行黑子,謝蘊執白子。

她未循宰相老路,自辟蹊徑,落子隨意。

黑子築起了城墻,圍追堵截,白子散落其中,如上善若水。

若是王觀在此,便知這不是她尋常棋路。

回姑蘇兩年,謝蘊侍奉灑掃,伺候在祖父跟前,最多的便是對弈。

許是人老心境寬,祖父瞧她棋局之上汲汲營營,如同看一頑童。對弈兩年,她大有裨益,也將祖父的棋路學得幾成。

如今謝蘊再瞧那黑子,倒有幾分像是瞧見了從前。

她撚著一顆白子邊落,邊答他方才問。

“宰相相公臨終前說,若王觀王大人執意改政,則讓我將這信呈給陛下。”

謝蘊說著,從袖袋裏掏出一封書信,雙手奉上。

官家接過,放置一旁,視線落在棋盤上,卻是道:“宰相想讓朕將王觀放去地方?”

倒是也不詫異他能猜到,畢竟君臣幾十載,宰相熟悉君主,君主對自己的肱股之臣亦然。

“民女不知。”謝蘊輕聲道。

百姓不論朝政,更遑論女子。

縱然她知一些,也不能在官家面前說。

官家掀起眼皮掃了她一眼,又問:“朕聽聞,你與王觀相熟,此事你如何看?”

不等謝蘊開口,他又道一句:“照實說,不算你妄議朝政。”

謝蘊撚著瑩潤棋子的手一頓,沒擡眼,思忖片刻,落子。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這信民女上呈陛下,此事便由陛下定奪”,謝蘊語氣清淡,說著話音稍頓,又道:“既是陛下想聽民女一言,君主在上,不敢欺瞞。”

她說著擡眼,目光恭敬,“陛下可知,王觀為何在此時提政改之事?”

黑子未落,被撚在掌心把玩,官家輕笑了聲,似是很有興趣,順著她的話問:“為何?”

“外安邦,內興國,陛下坐明堂,將軍戍邊地,是以邊地安,朝堂穩,而郢朝舉國上下,國力比之太祖太宗時強盛許多,民女盼著此盛景綿延千年萬年,可如今邊陲之地外邦虎視眈眈,北霜和親之事,未曾沒存了幾分試探我朝國力之心思,是以,王觀堅持於這難得的太平盛世政改。他願為陛下掌中刀,斬除世家門閥之弊,為寒門開一條路擇明珠,以將這盛世綿延。”

官家未置可否,將手中溫熱的黑子落下,繼而擡眼笑,提醒道:“你亦出身門閥。”

謝蘊從容落了一子,“是以民女更知,自己占了多大便宜。”

“祖父治下嚴,便是女郎,也授詩書,世人道,門閥之家的女郎金貴,願聘其為婦,不過是書墨之香,耳濡目染罷了。便如今日,民女有幸與陛下對弈,而其他女子,卻是在深閨背《女訓》。”

後面那句,此情景,不免帶了幾分討巧。

官家笑了聲,又道:“聽你之言,倒是覺得女子不該背《女訓》?”

謝蘊:“祖父說,讀書為明理,規矩為明禮。前者明辨是非,後者彰顯教養。”

話音落,纖白手指落下一子。

勝負已分。

官家撚起的一顆黑子頓住,少頃,放回了白玉棋笥。

謝蘊起身,規矩的垂眼立於旁側。

半晌,盤腿坐著的人未出聲。

“如若失敗了呢?”

謝蘊心口一緊,掩在寬袖中的手握緊卻也止不住顫,閉了閉眼,深吸口氣,穩著聲道:“門閥鼎盛之時,天下才人,皆由推舉,所限頗重,如今科舉,先人改制前,怕是也未曾想過會有如今,會福澤後世。”

入宮時是清晨,出宮時已近晌午。

青衫下,綾衣汗濕一片,黏在後背很是難受。

只那道筆直柔韌的背影,卻是瞧不出分毫來。

問月在宮門前早已等得心焦,瞧見謝蘊出來,立馬快步迎了上來,小心翼翼的喊:“姑娘……”

“扶我上馬車。”謝蘊面色發白,渾身失了力氣,身子大半靠在她身上。

今日那番話,出了這道宮門,她便只當沒說過。

若是祖父知曉,她對弈贏了官家,還說了那些鼓動之言,只怕是得罰她跪祠堂,再罵一句不知進退。

馬車上未擺冰,謝蘊背後的汗濕難消。

馬車晃晃悠悠行了小半個時辰,在門前停下,巷子裏的小孩兒打鬧聲很是童真。

謝蘊被問月扶下來,剛回院子,便見廊下人在等。

王觀神色不佳,瞧著她沒說話。

謝蘊吩咐問月聽雪擺飯,而後視線才挪向旁邊,淡聲問:“來興師問罪的?”

昨夜那壺酒,不足以讓他醉,今日醒來,便全明白了。

王觀頜骨咬緊,盯著她未言語。

謝蘊:“宰相相公去前,將一封信交給了我,說你若是執迷不悟,便讓我將那信上呈官家。”

她說著,深吸口氣,語氣有些殘忍:“如今那信,便在官家面前。”

“謝蘊!”王觀緊繃的身子在發抖,雙眸猩紅,厲聲喊。

縱然旁人不知,她該是知曉的。

他不對她設防,也不會設防。是以醉倒之時,他恍如做夢。

謝蘊沒見過他這般模樣,心中卻不覺得怕,像是要在他心口再插一刀似的,目光直視道:“你該知曉宰相相公為何將這事托付與我。”

若是旁人,不會有那壺酒。

縱然那調離鄴都的信被呈上禦前,他也會不管不顧的進宮,傷人一千,自損八百。

但他沒有,因今日做事之人是她。

“今日之事是我對不住,你怨我恨我都是該的。”謝蘊又道。

聲音低了些,心口難受憋悶。

王觀深深看她一眼,閉口不言,轉身往外走去。

謝蘊也再未出聲,瞧著那道背影一步步出了院子,憋紅了眼。

玉樹之姿的君子,被親近之人從身後插了一刀,終是彎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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