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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六英尺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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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六英尺之前

◎月亮的彼端◎

威廉還是第一次碰上這種事情。

他的那根斷掉的琴弦在風中無助地飄舞著,有些尷尬。

這看似是一個無法避免的偶然。

但是如果深究它的因果,就能夠發現,它其實是無數草率的決策堆疊在一起,所產生的必然不幸。

最初,是理查德為了節約成本,沒有帶上一整個巡演團隊。沒有了洛根,理查德就不得不親自帶隊。

他不擅長這些瑣碎的工作,所以不僅效率不高,還大大消耗了他的體力。

然後威廉繼續牽扯理查德的精力,在那場大雨後,理查德終於徹底臥病不起。

當負責設備的薩姆照顧理查德時,邁克爾好心辦了壞事,幫忙搬運了器材。作為鼓手,他顯然不會想到多帶一把備用吉他。

由於出發匆忙,薩姆沒能檢查樂器的狀況,結果帶了兩把貝斯,卻少了一把吉他。

所以此時此刻,這根琴弦的斷裂,以及它可能導致的後果。

絕不是因為它承載了一枚打火機的重量,而是由於背後許多其他的東西。

疏於保養,缺少檢查,沒有及時更換舊弦,潮濕的儲藏環境……

威廉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那次他看到洛根在幫他換琴弦。

“你的舊弦都生銹了。”洛根說。

吉他技師擰著弦扭,調好了音:“來,試試看。”他將吉他遞過來。

洛根可真厲害,他的腦子裏能記住那麽多事。威廉疑心他甚至知道每一根弦的使用時長和使用頻次。

不知道他已經多少次將意外按死在了繈褓裏,理查德真該給他發獎金。

這些念頭只是在他的潛意識中浮空掠影,無論如何洛根不在這裏,薩姆也沒有回來,威廉只能獨自解決這個問題。

此時此刻,威廉的註意力集中到了無以覆加的程度,在那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裏,他的大腦高速運轉。首先,他思考著,不能讓演奏被這個意外中斷。

繼續演奏對他來說並不困難,他臨時改變了和弦編排,去剩下的其他弦上找斷弦的音。

幸好他的這把吉他是固定琴橋,他還可以在其他弦上繼續演奏。如果是雙搖吉他,他就是神仙也難救。

然後,他大概應該裝作無事發生,等著工作人員拿一把替換的吉他給他。

但是很可惜,現在威廉是全場矚目的焦點。舞臺上的燈光不算太強,卻偏偏把他那根斷了的琴弦照得熠熠閃光。長眼睛的人都知道,臺上唯一一名吉他手的琴弦斷了一根。

而且,別說備用吉他了,他們根本就湊不出來第二把吉他。

那怎麽辦?這首之後還有下一首,他就只能用這把五根弦的琴了嗎?

突然,低音聲部被另一把琴填充了進來。

這把琴比吉他更低沈,比吉他更性感。

威廉向喬尼看去,他拿著那把六弦貝斯,不著痕跡地加入了演奏。

此時他看上去十分有先見之明,假使威廉這把吉他有十二根弦,斷一根弦就顯得無傷大雅了,而不會突然捉襟見肘。

喬尼歪了歪嘴,威廉猜到他的意思:叫你無視那些倒黴的先兆,果然出事了吧?

可是正如威廉所說的那樣,當出了漏子,也正是喬尼第一時間上來補救。

邁克爾默不作聲地揮動鼓槌,雙腳高頻次地踩動,密集的鼓點填充進來,他們齊心協力地把這個小事故圓了過去,愛德華已經準備提前開始演唱——

隊友二話不說的回護,讓威廉的心像是泡在溫水浴缸裏,熨帖極了。但是他可不願在眾目睽睽之下,灰溜溜地躲在隊友身後,那樣一點都不酷。

他扔掉打火機,腳踩效果器,突然開始大力推弦。

霸道的吉他聲,瞬間蓋掉了其他的響動,將所有人又拉回了吉他的世界。

威廉狡黠地笑著,撥片與手指並用,他可不想拱手讓出屬於吉他手的獨奏時間。

他靈活的手指在僅剩的五根琴弦上飛速移動,繼續著即興演奏。傳說巴赫能在一根G弦上奏出詠嘆調,他甚至有五根弦,又能有多難。

開放和弦,音程跳躍,移調,和弦倒置……

掃弦,勾弦,推弦,顫音……

在那短短的幾十秒內,威廉展現出了令人眼花繚亂的技巧,包含了他二十幾歲人生中對音樂的全部理解,還有他的天賦——就像當初,他第二次摸到鋼琴,就能改編《小星星變奏曲》一樣。他彈奏六弦的吉他,只是因為吉他有六根弦。現在它只剩五根弦了——那就當是一種全新的樂器。

只是一小會,威廉就徹底適應了手中這把嶄新的樂器。他突然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那主意太有趣了,讓他戰栗不已。

他永遠不會考慮後果,想到了就做——

他將右手向前平伸,向著臺下的觀眾打招呼。很顯然,他的這只手不可能再撥動琴弦。

然而他的solo根本沒有停歇,定睛一看,他在用左手擊勾弦,那紛飛的手指幾乎出現了殘影。哪怕只有五根弦,哪怕只有一只手,他依然能奉上完美的演奏。

“我的上帝啊……”麥克在後臺喃喃自語,他摸著自己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這是徹徹底底的炫技。

“魔術師。”

臺下所有的觀眾,心裏都浮現出同一個名詞。

這種大膽和自信,這樣化不可能為可能,簡直像是變魔術一樣。

沃德利和明娜慶幸不已,幸好他們沒有節省膠卷,而是拍攝到了全程的畫面。

像是鳳凰涅盤,像是絕處逢生,斷了一根琴弦後,威廉反而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靈性,他的這段吉他solo……雖然他不是一名正經的吉他手,但明娜敢打賭,單憑他的這段獨奏,就能在吉他演奏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幸好這一切有影像記錄,等到演出結束,也許威廉自己都再也無法覆刻這一段獨奏。

而臺下觀眾就更不用說了,他們簡直瞠目結舌,如癡如醉。

他們可能說不出其中技巧的厲害,但是威廉單手彈奏斷弦吉他的身影,他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的汗水,他自信演奏的模樣,伴隨著那瀟灑不羈的吉他獨奏聲,印刻在了每一個人的心裏。

他像是在發光,沒人能夠移開眼睛。他蒼白的皮膚,玫瑰色的嘴唇,好像近在眼前,又離得好遠。

人們迷迷糊糊地向著舞臺走去,像是無辜的羔羊受到神明的感召,又像是被巫師操縱心靈的傀儡。人群的力量沖破了圍欄,他們沖進舞臺下的緩沖帶,明娜慌忙躲閃,那本來是工作人員停留的地方。

後臺的安保、執勤的警察後知後覺上前阻攔,但是他們攔不住洶湧的人群。他們一直湧到舞臺下方,像沙丁魚一樣擠在一起,執著地向前伸著手,他們萬分渴求,渴求觸摸那個遙不可及的存在。

威廉終於停下了他的獨奏,他感到悵然若失。他在回味剛才的狀態,他仿佛已經不是他,而是與音樂融為了一體。

那一刻,不是他在演奏。他脫離了身體,讓繆斯短暫接管了四肢。

喬尼恰到好處地接替了他的旋律,愛德華開始歌唱。好在喬尼有六根弦,也不是不能在關鍵時刻冒充吉他。

威廉回過神來,他聽到人群在呼喚他的名字。

於是他走到舞臺邊,蹲下來,茫然地註視著那無數雙向他伸來的手。

他伸手去摸觀眾的手,不知是誰的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然後那只手一使勁——☉

仿佛一只墜落的飛鳥。

威廉剛剛康覆身體非常虛弱,居然被這一下猝不及防拉下了舞臺。

!!!

所有人都驚呆了。

好在威廉沒有摔在地上,人群擠得滿滿當當,他們舉著手,讓威廉安穩地落在了人浪之上。

連接線被扯斷,吉他手被人群帶離了舞臺。

威廉抱著吉他,仰面朝向天空,他的身下是無數人的雙手。他們在摸索著他的身體,同樣也將他舉在高處。

“你當時在想什麽?”後來,記者采訪他。

“我當時在想——”

星空,真美啊。

不知何時,雨停了。威廉看到了繁星,是那樣明亮。這是鄉村才有的天空,就像他童年時一樣。

那是一個奇跡,狂熱的人群將他拉下舞臺,卻沒有像野獸一樣將他撕扯殆盡。

反而,他們像是有著特殊的默契,所有人都勉力地高舉著雙手,共同承擔著威廉的重量。

愛德華在舞臺上唱著:“我們是六十年代的孩子,無所畏懼,永不停息,除非獲得勝利。”

確實,也許只有這些屬於六十年代的花的孩子,才會同時激蕩著瘋狂與善良。他們獨一無二,珍貴不已。

他們支撐著威廉,將他在人們的雙手間傳遞,像是一種很特別的履帶,在潮汐般的顛簸中,威廉被送到了月亮的彼端。

然後那些人又將他送了回來。

當威廉的雙腳觸到實地,他才意識到,他又回到了舞臺下。

愛德華居高臨下的眼神非常恐怖,他嘴裏唱著:“不需要豪車,不需要存款,我知道我的死期……”

威廉覺得,他的意思是威廉如果再不回來,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他趕緊爬上舞臺,繼續他的工作。喬尼給了他一個哀怨的眼神,為了彌補威廉的缺席,他的手指差點彈抽筋。

不過有誰在乎呢?這是一場完美的演出,哪怕只是短暫的幾秒鐘,花的王國擁有了他們的神明。

有人開始流淚,這是他們此生難忘的經歷,將會在今後的每一個十年與後代提起。

威廉的大風車舞得虎虎生威,愛德華高亢的歌聲,唱出了每一個人的內心。

“我只在想一件事,要在六英尺前活得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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