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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那裏有很多好東西,但也要付出很多代價才能得到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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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那裏有很多好東西,但也要付出很多代價才能得到它們。”

在實習期中途,梁爽因為休克進了一次醫院,她沒想到肉體被打敗是這麽簡單的事。 起因是有個對接的同事精神崩潰被送走,活兒一股腦傾斜到了她這裏。她原本對人的那點悲憫之心被工作量壓垮,暈倒之前腦子一片空白,醒來後第一個念頭是如果她有一天走到那一步,也會先把工作交接好再去告別人間,不給別人添麻煩。 梁爽跟林翠電話說起這茬,隱去了自己休克的小事故,只說怎麽有人崩潰了還要帶著同事一起崩潰。林翠卻對崩潰的同事充滿憐憫,問起那位同事的籍貫和家庭狀況,說如果有人幫一把是不是就會好一點,還說小孩在外面生活大人總是不放心。沒有人照顧,卻要自己面對諸多變動和工作壓力,想來就是會很難。 梁爽因她這份同理心懵了一會兒,有點遲鈍地意識到,一個崩潰的同事,也是一個“人”,一個有來處和社會關系的人,不僅僅是這裏巨大園區的一個構成單元。她身在其中,被麻木地切割了一部分同理心。腦中浮現出兩個字——異化。工作對的人異化,好似像人那樣活著已經不重要,與更大的組織藍圖融入在一起才重要,個體的悲歡無人看見,只有大的KPI完成方能激勵人心。 梁爽年輕,身體底子不錯,一瓶點滴下去接著恢覆工作。這麽一病,收到組裏發來的各種問候,隨之而來是工作安排,人情工作兩不誤。她照單全收,沒敢說不全是因為工作壓力。翻譯那邊最近有個比較急的活兒,可趕上出租屋裏斷網,她沒法找資料和發文檔,於是早上六點多爬起來往公司去,借著公司網絡查了資料把稿子交掉。但路上喝了風,一早上腦袋昏沈,所以有一部分原因算是自作孽。 這個事兒之後梁爽回憶起來也覺得自己有點瘋,她跟兼職那邊結清工資說不做了,順道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留在這個地方。 回去之後請琳達出來吃飯,梁爽道:“我想了想,實習期結束我就不來了。” 琳達倏忽一笑,好像對年輕人的這種決定司空見慣。不是每個人都做好準備融入某個體系當中,他們對自己和世界,都還沒有更清晰的認知。尚未能分清哪些是需要替換的,哪…

在實習期中途,梁爽因為休克進了一次醫院,她沒想到肉體被打敗是這麽簡單的事。

起因是有個對接的同事精神崩潰被送走,活兒一股腦傾斜到了她這裏。她原本對人的那點悲憫之心被工作量壓垮,暈倒之前腦子一片空白,醒來後第一個念頭是如果她有一天走到那一步,也會先把工作交接好再去告別人間,不給別人添麻煩。

梁爽跟林翠電話說起這茬,隱去了自己休克的小事故,只說怎麽有人崩潰了還要帶著同事一起崩潰。林翠卻對崩潰的同事充滿憐憫,問起那位同事的籍貫和家庭狀況,說如果有人幫一把是不是就會好一點,還說小孩在外面生活大人總是不放心。沒有人照顧,卻要自己面對諸多變動和工作壓力,想來就是會很難。

梁爽因她這份同理心懵了一會兒,有點遲鈍地意識到,一個崩潰的同事,也是一個“人”,一個有來處和社會關系的人,不僅僅是這裏巨大園區的一個構成單元。她身在其中,被麻木地切割了一部分同理心。腦中浮現出兩個字——異化。工作對的人異化,好似像人那樣活著已經不重要,與更大的組織藍圖融入在一起才重要,個體的悲歡無人看見,只有大的 KPI 完成方能激勵人心。

梁爽年輕,身體底子不錯,一瓶點滴下去接著恢覆工作。這麽一病,收到組裏發來的各種問候,隨之而來是工作安排,人情工作兩不誤。她照單全收,沒敢說不全是因為工作壓力。翻譯那邊最近有個比較急的活兒,可趕上出租屋裏斷網,她沒法找資料和發文檔,於是早上六點多爬起來往公司去,借著公司網絡查了資料把稿子交掉。但路上喝了風,一早上腦袋昏沈,所以有一部分原因算是自作孽。

這個事兒之後梁爽回憶起來也覺得自己有點瘋,她跟兼職那邊結清工資說不做了,順道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留在這個地方。

回去之後請琳達出來吃飯,梁爽道:“我想了想,實習期結束我就不來了。”

琳達倏忽一笑,好像對年輕人的這種決定司空見慣。不是每個人都做好準備融入某個體系當中,他們對自己和世界,都還沒有更清晰的認知。尚未能分清哪些是需要替換的,哪些是需要磨合的,哪些是需要忍耐的。所以決定總是五花八門。像是南方的二四八月,人們總是胡亂穿衣,又好像都很有理由。

琳達問她想去哪裏。梁爽說她沒想好:“我還沒畢業,再想想吧。其實除了錢,暫時沒有找到很強烈的要留下的理由。”

琳達樂了一下,問她有沒有想過留在更大的城市。梁爽低頭想了一會兒:“不確定,只是感覺以我現在的狀態,在這裏待著也不會變更好。”

琳達撩了下自己的頭發,笑起來頗有風情:“以前我很喜歡一句話,是海明威講的,如果一個人年輕的時候有幸去過巴黎,那麽巴黎就會跟隨你一生。如果沒想好,可以到更大的城市去,你在任何年紀都可以回到更小的地方,但逆流而上的年紀和勇氣只有這幾年。”

梁爽註視著她,點點頭。其實她沒有很深刻地理解“大城市”與“小地方”,何為逆流而上,什麽又算順流而下。未來是彌散而模糊的一團東西。只是大致覺得有些是更好的,更明亮的,在吸引著更多人去追逐。

琳達嘴角彎彎,眼神忽而悠遠起來:“那裏有很多好東西,但也要付出很多代價才能得到它們。”

梁爽深吸了一口氣。

“你不是一直覺得我之前做的項目很厲害麽?其實那時候賺得不多。我跟一個搞樂隊的人在一起談戀愛,經常晚上去等他排練,有些想法就寫在酒吧的餐巾紙上。那段時間人好像特別活躍,也很有生命力,很多漂亮的履歷都是在那個時候做出來的。他後來想去北京試試有沒有機會,我都想好跟他一起走了,結果他過了一個年就留在老家結婚,說不想再出來了。”

“為什麽?”她問完,覺得自己多少有點直楞。

琳達沒有介意,反而很感慨:“大概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面對不確定吧。”

她說:“你聽奮鬥故事的時候,從後向前看,走出那一步的人都好像很有先見之明,他們投入了自己的三四年、四五年,以一種燃燒生命的熱情去奔一個前程,然後他們得到了好結果。但如果從前向後看呢?那裏什麽也沒有,沒有人許諾你付出會有回報,甚至一切都毫無保障。那種情況下,投入聽起來還那麽勵志麽?還是更讓人心裏沒底?”

梁爽什麽也沒說,默默聽她的回憶錄。琳達眨眨眼:“別用這種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的眼神看我,我其實還好,沒有覺得他去結婚了我就怎麽樣。就是覺得那段時間還挺開心的。當然現在也很好,我現在男朋友比他帥耶。”

“聽說了,你們老大說每次來都有人圍觀。所以,你會覺得自己選對了嗎?”

“哈哈哈,”琳達笑完,沈默了片刻,而後道,“我也不知道哪一種是好的生活狀態。中途我想過辭職,但想想還有分紅沒拿,也許年底到了我就會走,也許要等到明年賣股票。任何人都不會在一種生活裏全然滿意的,拿到更想要的那個就算圓滿了吧。”

梁爽彼時尚不能體會她說的全部,她並不覺得自己有那麽多自由,賺錢是頭等大事,但又矛盾地有些不甘,這種不甘指向從這裏離開。

她回去想了很久,提前結束了實習。

接著她回了學校,該結算的實習薪資得下個月到,這時發現卡上的錢甚至不足以交下個學年的費用,她給林翠女士打電話:“媽,我最近沒有在兼職,方便給我轉一些生活費嗎?”

林翠女士跟她開玩笑:“你在跟我謙虛什麽,你這麽會賺,什麽時候缺過錢?”

梁爽掛了電話。

她有時候不接這樣的玩笑。林翠很快給她打了一個月的生活費,可梁爽那個星期都沒跟她說話。

裴雪舟畢業,去了他祖上三代都讀過的名校,朋友圈裏是他站在那座橋上的照片。

梁爽面無表情劃過去,想到了自己的爺爺奶奶……他們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寫。她剛出生的時候奶奶曾動過溺死她的念頭,這是她奶奶跟林翠女士一直婆媳關系不好的原因之一。

她與裴雪舟之間隔了一個階級,也許裴雪舟給過她可能性,可她怕步子邁大了扯到蛋,無法朝裴雪舟走過去。從前她沒有看得很清楚的時候尚且不會向前一步,更不要說在認清現實之後。

人離開了,有些聯系沒斷。錢川偶爾會給她發一些搞笑的圖片,這跟他本人性格不太相符,賣萌賣得生硬。梁爽的回覆像個捧哏,不主動展開任何話題。每一串“哈哈哈”都像是真的開心,琢磨琢磨,也能讀出真的不走心。

時間久了錢川不再給她發消息。兩人最後一次聯系是錢川告訴她他正式工作是接了另一個大廠的 offer,有這裏的實習經歷,他拿到更好的年包條件,他還告訴梁爽他把她搬家沒帶走的那盆多肉帶到了新的城市。

琳達讓梁爽去見一個人,叫蓑衣,是她從前的老大。蓑衣去香港當了幾年資本家,但對舊業仍有情懷,想回來再開個廣告公司。蓑衣看了梁爽的東西,說她資質尚可,要拉她出來聊會兒。

蓑衣頭發剃得很短,T 恤胸前印有一個誇張的 logo,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這位是個文人,梁爽多半要覺得他是個不務正業的混混。蓑衣說話直接:“我很忙,暫時回不來內地帶業務。你琳達姐現在死於安逸,出是出不來的。我會對你放養,業務來了你做,有問題找我。”

梁爽從未見過這種人物,她還帶著點初出茅廬的不自信。梁爽思考之後禮貌婉拒了這份工作,蓑衣說沒關系,人和人要看機緣。

她投了一份新的簡歷,不大不小的公司,名頭不高不低。她要的薪水也不誇張,進去很順利。

生活只剩下一個主題,就是忙。偶爾有些在一個城市的朋友會約出來吃飯,有人繼續讀研,有人進了事業單位。從前一個學姐出差路過此地,叫了以前熟悉的幾個人晚上喝酒,講起自己第一份工作如何被叫去陪酒,她一邊快速翻著白眼一邊吐字:“我真的當場就走了。喝不下去你知道嗎?滿腦子都是何必呢?我又不是除了這家找不到新的工作,那地兒看著還挺好是吧,然後小領導也特拿自己當回事。就是很篤定你們這些女孩子去了,就想在這個系統裏往上爬。我當場就辭職了,沒有潑酒都是我道德水平高。後來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投了一家小公司,結果這小公司發展還挺好,現在覺得自己沒在一棵樹上吊死可太聰明了。”

梁爽笑了笑,她如今也是小公司裏瞎忙,有時會懷念她的師父。當時雖然也有坑等著她跳,但能學到東西。她進去沒多久就開始自己接項目,完全摸著石頭過河。她在朋友圈看到同去讀書的學長發的狀態,說裴雪舟這個牲口第一學期是全 A。梁爽覺得恍如隔世。

林翠女士有了一個同學聚會,整出新的幺蛾子,開始暗示梁爽相親。

梁爽推脫不掉跟人吃了一頓飯,結果是讓她開始懷疑人生。那個人出現的第一眼,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林翠女士打電話來問她如何,梁爽冷笑一聲,她歷經磨練,學會了噴射毒液:“我實話說就是盤豬頭肉成精也會比那個人好看一點。我以為你至少給我介紹一個人,沒想到你想讓我跟一盤鹵菜結婚。”

林翠女士又好笑又有些沈默:“條件倒是不錯的,工作體面,家裏房子車子也買了,還另外有個廠。你不要這麽說人家。”

梁爽有些哽住了,她聽出林翠沒有接收到她的崩潰和恐懼。

平白以相貌攻擊他人不在梁爽的價值體系裏,可是……她想,如果那是一個路人,他長什麽樣跟我沒有關系。只是為什麽會被介紹給我來相親呢?他也本不必被什麽人背後評價長得像一盤鹵菜,是相親這件事給彼此找了不痛快。

她不知道為什麽會是那個人,現在林翠告訴她,因為合適。

梁爽沈默許久,終於悲哀起來,她看人尚且用條件去衡量,別人看她也莫不是如此。她不算是個人,是房子、車子和前途的等價物:“別了吧,我忙著呢。這頓飯的人情我自己沒法還,不想請回去,錢我轉您,您給還清。”

錢給林翠轉過去,而後她戳開裴雪舟的對話框,半晌之後又關上。

她對空說了句臟話,心想當年如果大膽一點睡了裴雪舟也好,至少留個念想。若是就這麽找了一盤豬頭肉……她開始真的擔憂是否有朝一日會被生活逼到那個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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