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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乘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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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乘風去

驚聞異變,不少人直接拔劍而起,警惕地看著比武臺中央的瘋子,打算他一有異動,便群起而攻之。

許昇顧不上拔刀,剛擡腳走了一步,只聽楊渝冷冷地道:“別過來。”

楊渝的長發淩亂不堪,好幾縷發絲從玉冠裏散了下來,原本潔白無塵的白衣滿是鮮血,左臂因刀傷更是鮮血淋漓。

他掃過四下如臨大敵的眾人,忽然張狂地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現在鴻刀在我手裏,哈哈哈,方才是誰說想要鴻刀來著?!”

“楊渝!你想幹什麽!把刀放下!”

“他瘋了!弒師殺兄的瘋子!”

誰知在一旁痛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的蘇琰冒著虛汗喝道:“王八蛋!你懂個屁!”

“看,瘋子,都是瘋子!一家沒一個正常人!”

“楊渝!把鴻刀交出來!我們可以從寬發落!”

“對!你若執意霸著鴻刀,那今天的事就沒完!”

“交出鴻刀!你想成為武林的公敵嗎?!”

“交出鴻刀!交出鴻刀!交出鴻刀!”

空虔捂著傷口,奄奄一息,血水不斷從指縫間滲出,他撐著扶著他的手,艱難地從地上站了起來,看著楊渝,語氣虛弱又哀傷:“渝兒,我以為,我帶你回瀧山,你就能忘卻前塵從頭來過。”

“忘卻前塵?我何嘗不想忘卻前塵,”楊渝抹了把臉,自嘲一笑,“我比誰都清楚,蘇伯容所造的孽又與我何幹?!”

“我想忘,我想好好過日子,我明明什麽都不知道,是你們,一口一個孽障,把我按到地上告訴我,這都是你的孽!是你,空虔,一邊要我不要怨恨,一邊卻逼著我給那些人道歉,我做錯了什麽?你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麽?!師父!!!”

“還有你,”楊渝指著蘇琰,滿臉痛苦,“養育之恩,殺父之仇……我如何報,你告訴我,我如何報?!”

“你在胡說八道什麽!別以為你說這些我們就會同情你!蘇伯容是十惡不赦的惡徒,空虔長老不計前嫌收養你,你還好意思說殺父之仇?!是非不分!”

“不識好歹!趕快交出鴻刀!真是個笑話!”

楊渝冷眼看著那人,冷冷道:“交給誰?你嗎?”

那人遽然被接話,嚇了一跳,支支吾吾道:“當,當然是,是,是給袁掌門了!”

許昇站在離楊渝幾丈遠的地方,他被匆匆趕來的沈捷和葉銘死死拉住,明明楊渝就在眼前,可他卻只能聽著他一聲聲震耳發聵的控訴而無法上前一步,他的心在滴血,他的眼眶裏含著淚,落地無聲。

“你們別拉著我了,放開我啊,小渝,小渝他需要我,你們怎麽忍心看著他一個人面對,放開我,放開我……”許昇被楊渝的一刀震得內息全亂,根本掙不過幾人,連開口說話都很無力,“你們快去救他啊!放開我!去救他,小渝……”

沈捷死死地攥著拳,她艱難地呼吸著,開口道:“若有人傷小渝,我們拼死相護。”

她身邊的師兄弟齊聲應道:“好!”

許昇紅著眼看向沈捷,沈捷道:“放心,我們都相信小渝,但是你別沖動。”

許昇哽咽著點點頭。

楊渝忽然舉起鴻刀,高聲道:“你們誰想要這把刀?啊?怎麽不說話了?你們不是想要這把刀嗎?!來拿啊!”

人群中有人應道:“少廢話!你自己主動交出……”

“我憑什麽要交出去?!”楊渝厲聲打斷他,“有本事你自己來拿!”

“你!”

“你們以為我手裏拿著的是什麽好東西?”楊渝反問道,“曠世神刀?錯了!這是把奪命刀啊!你們是不是都想要我的命啊——別過來!”

楊渝猛地把刀架到了自己的脖頸上,因為力道太大直接破開了皮肉,刺目的鮮血很快粘紅了他的衣領。

“楊渝!別沖動!”

許昇方才趁幾人不註意掙開了他們的鉗制,還沒走一步猛地頓住了腳步,他後怕地定在原地,聲音裏滿是驚慌,幾乎走了調:“把刀放下!楊渝!”

楊渝苦笑著道:“連你也要讓我放下刀嗎?”

“不是的小渝!你快把刀放下,會受傷的!聽師哥的話,好不好?把刀放下……”許昇一動也不敢動,生怕他做傻事。

楊渝緩緩地搖頭:“你別過來,我求你了風燼,別管我了。”

他看向周圍一臉漠然的人們,說道:“我知道,除了你,沒人在乎我的死活,因為他們只想要鴻刀。可是這把刀它是什麽好東西啊?誰能告訴我?你們究竟為何都要為它爭得頭破血流不惜殺人放火啊?!”

“它逼得我爹殺妻刨子,逼得我認賊作父,還要逼我恩將仇報,逼我兄弟成仇,逼我手足相殘,你們要的好東西,為何要我一生來嘗?!”

“小渝!你放下!”

“我為何要放!為何不是他們放!!!”

他這一聲,吼得許昇怔楞在原地。

對啊,為什麽是他放,又為什麽要他來嘗?

蘇琰忍著劇痛從地上站了起來,他眼裏是從未有過的傷痛:“嶼阱,這是父親的孽,是我的孽,非,非你之過!”

楊渝看著蘇琰,嗤笑道:“父親的孽,我來嘗。你的孽,我來斷。”

蘇琰猛地瞪大雙眼,拖著傷腿踉蹌著往前跑:“嶼阱!蘇珺!你要幹什麽?!住手!!!”

“一堆破銅爛鐵,緣何苦苦爭執不休!”

那一瞬天地失色,山頂之上驟然層雲翻湧,遮天蔽日。

楊渝揮下鴻刀,刀尖指地,兔起鶻落之際,刀鋒寸寸斷裂,比武臺上的眾人,全部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掀下了高臺,內力薄弱者,更是被震得口吐鮮血,就連比武臺周圍的人也被震得連連後退,一時之間哀聲遍地。

“這,這是什麽招?!為何有這麽大威力!”

比武臺上煙塵彌漫,楊渝的身影在其中綽約朦朧,他擲地有聲地一字一頓道:

“破,山,河!”

這把流落人世間百餘年的曠世神刀至此四分五裂,凍不裂也融不化的罄漠鐵刃終是抵不過那摧枯拉朽的“神力”,向來遇強則強的鴻刀不得不低下它昂貴的頭顱,走向它最終的命運,厚重的煙塵湮滅了它一世榮辱,它在萬眾矚目中跌下神壇,碎刃漫天。

那一瞬好像定格在了許昇眼中,一個人影在寒刃之中巋然不動,天光乍洩而下,寒刃被鍍上一層金輝,宛若聖光一般將那人簇擁其間。

忽然間,日光將層雲撕裂,一束光輝穿透霧霭煙塵傾落而下,灰蒙蒙的一片混沌中一條光路照向比武臺中央,將那人籠罩在了其中。

煙塵散盡,那人一身被血浸透了的紅衣,在碎刃悉數墜落之時,兩行血淚從他眼中滑落,緊接著,他的口鼻,耳朵,四肢軀體上仿佛被萬刃淩遲一般,殷紅的鮮血不斷往外翻湧,他搖搖欲墜,仰面倒下。

他一生所逃的,所求的,皆是笑話。

他今日這般赴死,也是笑話。

可是那又如何呢?他斷刀了殘生,無愧於天,無愧於地,無愧於己。

他行要光明磊落,做要光明磊落,死亦要光明磊落。

他縱是蒼天笑柄,亦濯清百世。

他死得其所。

許昇只覺天地失聲,他跌跌撞撞地奔向那隕落的孤辰,在那人倒地之前,拼盡全力接住了他的嶼阱,泣不成聲。

他想捂住他流血的傷口,可他全身都在流血,他的七竅也在流血,他捂不過來,他真的捂不過來,誰來幫幫他,誰來幫幫他啊!

楊渝想說話,可一張口,大口大口的鮮血先湧了出去,他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他真想告訴他的師哥,說:師哥,你別哭,你哭起來一點也不好看。

他還想說:風燼,我真的好喜歡你,你能不能別生我的氣了。我知錯了。

許昇淚流滿面,哽咽著道:“你別說,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楊渝無力地扯了扯嘴角:傻瓜,你知道,能不能別哭了。

蘇琰顧不上腿上流血不止的傷口,他爬上比武臺,一步一步走向楊渝,行過之路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最後他在離楊渝不遠處跪了下來:“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你連我都騙?你不是說……不是說都好了嗎?為什麽會這樣……阿珺,阿珺,哥對不起你!”

蘇琰伏地嚎啕大哭,他這一生,最後悔的就是當年將五歲的蘇珺扔在了那個雨夜——

“哥哥!哥哥!你別走!不要丟下阿珺!”

“啊!嗚嗚嗚哥哥!哥哥——”

“你別跟著我!我不是你哥!滾!滾啊!”

“哥哥嗚嗚嗚,哥哥,阿珺害怕嗚嗚嗚,不要丟下我……”

楊渝不是個記仇的人,蘇琰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再相見時,他竟然還願意叫他哥。

他曾說過:“哥,你喚我嶼阱吧,這是我的字哦,到時行加冠禮,我就加‘嶼阱’作為我的表字。”

他甚至不後悔後來逼他棄刀送死,可他卻後悔十年後的今天因良心未泯答應他陪他演這場戲,這場戲裏,他預想過自己不會有活路,唯獨沒想過他會死。

為什麽?為什麽當他想彌補想贖罪的時候,老天又毫不留情地給了他一巴掌!

“啪!啪!啪!”

蘇琰跪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扇自己耳光,那本就有傷的面頰頓時血如泉湧,可周圍誰也沒制止他瘋狂的舉動。

蘇琰打完後,頭重重地磕在地上,就那麽伏地嗚咽,說著“對不起”的話。

“你放過了我為何不放過你自己……我才是罪人……”

空虔被人扶到比武臺上,走了幾步實在沒力氣了,他知自己命不久矣,熬不過去了,這樣的結局,於他已是慈悲,他的一念之差,害苦了這個孩子啊。

當初他若放過了隱姓埋名的蘇伯容,沒有為了一己之私想要獨吞鴻刀,楊渝也不會淪落到那番被狗欺辱的境地。

可他怎麽也沒想到,他撿到這個渾身血汙的孩子時,這孩子連殺父仇人都不記得了,孩子甜甜地叫他師父,他想彌補,他害怕他像他爹一樣誤入歧途,可他不知道,他的溺愛引得旁人嫉妒,他的勸誡忠告成了蛇蠍毒藥。

他才是將他推入深淵的罪魁禍首啊!他殫精竭慮,惶惶不可終日地將楊渝一步一步逼上了絕路啊!

他才是罪人!

……

楊渝已經分不清是數十年如一日地經脈生長疼,還是現在這般經脈寸斷疼,他在想,如果方才他直接拿刀抹了脖子,他應該就不必如此煎熬了吧。

楊渝這輩子都沒說過疼,道過苦,可今日這般疼痛竟是叫他生不如死,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可是為什麽死的這麽痛苦,四肢百骸仿佛被人敲爛雜碎了,撕扯得血肉模糊。

“我好疼……”

能不能直接給我個痛快。他無力地想,原來千百倍的反噬就是這般折磨嗎?

許昇聽了他氣若游絲的話,抱著他的胳膊緊了又緊,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想把人抱起來,可又怕加重了他的傷,他不知道他傷在哪裏,可他哪哪都是傷口,哪哪都在流血。

“師哥……”他一張口,話說得含糊,跟著又從口中湧出大口的血。

許昇哭著求他:“別說了小渝,別說了,你別說話了……師哥馬上就帶你去看大夫,你馬上就不疼了,好不好?”

葉銘也跪在一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死死地掐著自己的掌心,才讓自己完整地說出一句話:“小渝,小渝,你不能死,你答應過我,你答應過我要給我一把好劍的,你答應過我的……你不能食言……嗚嗚嗚……”

“怕是……怕是沒,沒機會了咳,咳咳咳……對,對不……”

“小渝你別說了,師哥求求你,求求你別說話了……大夫、神醫馬上就來了,你再堅持一下……你不能丟下我……求你了……”

楊渝像聽不懂他說話一樣,目光渙散,他滿是鮮血的手中攥著一枚破舊的平安符,他喃喃道:“師哥……我想,想喝梨花白了……”

師哥,看,李師傅的梨花白,給你。

師哥師哥,我給你帶了兩壇梨花白,你別生我氣了好不好。

師哥!我們一起下山去喝梨花白吧!

師哥,我錯了,我就是想喝梨花白嘛。

師哥師哥……師哥,我想喝梨花白。

他的手就那麽毫無征兆地從許昇的手裏滑落,不帶任何眷戀地將他的愛人遺落凡間。

許昇的呼吸也好像被抽走了一般,他一動不動地保持著握著他手的姿勢,輕顫著聲道:“小渝……我帶你去喝梨花白,你別睡,好不好……小渝……別睡……”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那一夜旖旎,都是他留給他的大夢一場,他貪婪地想要更多,卻不知他已經把他所有能給他的,毫無保留地全部捧到了他面前。

人總是貪心不足,直至身無一物,才知原來拼命抓在手裏的,也能輕易溜走。

失而覆得覆又失,他千瘡百孔的心鮮血淋漓,十年前他逃了一次,如今罪也贖了,他能為自己選擇一次了吧?

許昇撿起身旁的一片殘刃,揚手就對自己的心口紮去!

小渝,師哥來陪你,別怕,這一次師哥不會再讓你孤身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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